凡煙小說

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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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就俯身親了上去。◎

幼蓮突然就想起那日眼巴巴給他塞糖,反倒被輕斥了一句胡鬧的場景,秀眉輕輕一挑:“夫君不是不要我的小獅子嗎,怎麽這會兒倒特意讓人做了?”

江有朝抿了抿唇,道:“不是。”

皇城裏人多口雜,他只是以為她要同他親近,才下意識地阻攔,誰成想竟惹了她不高興。

幼蓮知道他想說什麽,嬌矜勁兒起來,擡了擡下巴,故意曲解道:“原來不是送給我的……”

她眸子動了動,瞥見後邊直楞楞站在苦夏旁邊的長風,笑著開口道:“長風,你們家主子特意為你買了一頭糖獅子,還不快過來謝謝他。”

長風正看著不遠處的一家打鐵鋪子墻上的刀劍發呆,聽見這話下意識地走上前:“哦哦,多謝主子。”

江有朝:“……”

幼蓮忍不住掩帕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

江有朝本來想再解釋兩句,見她白皙小臉笑得紅撲撲的,眼中也帶了一絲笑意。他又吩咐做糖人的攤主道:“再做兩根吧。”

攤主殷勤地應了:“您這兩根要什麽花樣的?”

江有朝捏著幼蓮的手,不甚在意地開口:“隨意吧。”

攤主的手巧,兩頭獅子做的惟妙惟肖,一頭張牙舞爪、威風凜凜地咆哮,一頭則伏臥在地上,腦袋耷拉下來一點,似是在酣眠。

幼蓮伸手接過它們,笑著將前者遞給江有朝:“夫君的大獅子。”

江有朝接過,輕輕嘗了一小口。

兩人在街上慢慢走著。路過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叫賣絹花,手裏還牽著四五歲的孩子。那些絹花模樣逼真,花瓣舒展地伸開,嬌艷欲滴的色彩仿佛能讓人聞到陣陣花香。

幼蓮挑了朵淺粉色的簪在發髻一側,轉身笑盈盈地看著江有朝:“好看嗎?”

江有朝擡眼,只看到她笑得恣意明媚,一張昳麗明艷的芙蓉面上,染著輕輕的紅暈。

她今日穿得素凈清麗,容貌就更加顯眼驚人,方才走在街上就惹得旁人頻頻回頭,只是江有朝冷著臉走在她旁邊,氣勢太足,沒人敢光明正大地看罷了。

江有朝竟一時說不出是花更嬌艷,還是她更美的不可方物些。

他喉結輕滾,吩咐長風道:“這些全都要了。”

“啊?”幼蓮懵了一下。

她婚前還在想著,江有朝會不會同周姐姐的夫君一般,不喜京中貴女奢靡浪費的做派。怎麽如今她才挑了一朵,他就全買下來了。

江有朝又看了一眼她的臉,默默別過了頭,聲音沈沈地響起:“好看的。”

正是因為好看,才想全部買下來送給她,也因此……不敢再看。

幼蓮愛熱鬧,遇著人群就忍不住踮起腳尖看兩眼,走快的時候,腰間環珮瓔珞、泠泠作響,江有朝下意識看了兩眼。

幼蓮註意到他的目光,拿起來給他看:“這串禁步還是廣濟伯夫人送給我做添妝的呢,我瞧著與今日這套衣裳相襯,就戴了出來。”

“禁步?”江有朝擡眼看她,有些不解。

幼蓮眨了眨眼:“女子常用禁步壓住裙擺,若是走起路來輕重緩急恰到好處,就不會發出雜亂的聲響,旁人才會說有規矩呢。”

古人雲鳴玉以行,正是這樣的道理。

江有朝低頭仔細看了看,想到方才幼蓮腰間聲響清脆的模樣,聲音清冷:“響動起來也很好聽。”

幼蓮彎著眼睛笑了笑,好奇地問道:“夫君從前沒見旁人佩過嗎?”

江有朝搖頭:“在並州的時候,家裏並不富貴,自然沒有人用。後來去了北地領軍打仗,那裏的婦人都是能像男子一般上戰場的,便更沒有見過了。”

完顏的兵馬打過來的時候,哪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要為保護自己的家戰鬥,沒有人在乎禮儀規矩,也沒有人會說這些。

聽他說起昔日帶兵的情景,幼蓮興致勃勃道:“若我當時也在,說不定都顧不上打扮,整日都蓬頭垢面的。”

江有朝抿了抿唇:“不會。”

她那樣明艷耀眼的人,他肯定第一天就能註意到,把她好好安置在衛所裏,絕對不會讓旁人傷害到她。

幼蓮笑了笑:“夫君以後多給我講些涼州的事情吧。”

她也想多了解他一點。

江有朝遲疑了一下:“你不會覺得無趣嗎?”

他從前打完仗回家以後,偶爾也會和家人說起戰場上的事。當時殷氏還沒有嫁進來,梅氏和羅氏總會心不在焉地邊吃東西邊聽,等到他說完,再隨意地恭維兩句,轉頭就說起了其他事。

只有祖母會不厭其煩地一句句聽完,再為他指出為人處世上的不足之處……

想到這兒,他溫聲安撫道:“你不必遷就我,當年的事過去便過去了,其實我也不常想起來。”

幼蓮驚訝地睜大眼睛:“夫君怎麽會這麽想!”

她擡了擡下巴,振振有詞地反駁:“我小的時候,爹爹就經常給我講他打仗的事。有一次他說自己在和完顏將軍對戰的時候,一槍就將對方的馬捅了個對穿。”

說到這兒她聲音變得悶悶的:“結果害我那天晚上嚇得都沒睡好覺,一閉眼就是那匹馬不停流血的模樣。”

第二天和令國公說起來,他平日冷肅威嚴的臉上居然都忍不住帶了笑,二哥哥還笑話她膽子太小經不住嚇。

“所以夫君也可以和我說說你接連收覆燕涼二州的事情呀。”

她當時可是在太後的接風宴上、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大誇特誇了一頓呢,不了解怎麽能行。

江有朝看了她良久,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聲音裏帶了一絲沙啞。

“……好。”

走了半個多時辰,幼蓮帶著他們去了酒樓。二嬸嬸徐春慧身邊原先有一位錦繡姑姑,到了年紀後徐春慧就把她嫁了出去,嫁的正是瑞客居的掌櫃。

他們進門的時候,錦繡正在招呼幾位女客,看見幼蓮的時候楞了一下,隨即就驚喜地走過來行禮:“姑娘怎麽有空過來。”

她笑著說完,才看到旁邊站著的江有朝:“這位是……江大人吧。”

“快請上座。”她讓夥計給幾人開道,把他們送到樓上的雅間,又連忙把自己男人叫了過來。

掌櫃身形很胖,瞧著有錦繡兩個寬,臉卻生得白凈討喜,笑呵呵地行禮:“小的常聽錦繡誇讚小姐與江大人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如今一見才知道,還是錦繡說的太保守了些。”

開酒樓的最是嘴巧會說話,幼蓮笑著應了一句,倒對他印象不差。

因著幼蓮是女客,掌櫃拜見過後就趕緊退了出去,留下錦繡在雅間裏同他們說話。

幼蓮對徐春慧身邊的老人印象都很深,此時便溫聲問候道:“好些年沒見,姑姑可安好?”

錦繡點了點頭:“安好,安好的。奴婢出嫁的時候夫人和您各添了二十兩的金子給我做嫁妝,我們爺又是夫人親自掌眼定下來的,品格秉性都是極寬和的。”

她年輕的時候仗著聰明貌美,想嫁個府裏的管事做娘子,繼續替徐春慧操持國公府的事宜。後來等到能嫁人了,卻發現如今的夫君才是最好的選擇。

容貌身材都是虛的,只有過得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幼蓮看著錦繡沒有憔悴太多的臉,也忍不住點了點頭:“你是國公府的舊人,若是在外頭遇著什麽難處,盡可以去找嬸嬸,或者來將軍府找我也成。”

錦繡連連應聲。

她們倆正說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門口悄悄探進腦袋來,對上幼蓮的視線時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細碎的小米牙來。

“瞧這孩子!”錦繡趕緊過去把他抱過來,給幼蓮二人見禮,“這是奴婢的兒子康全,剛過了兩個生辰。”

幼蓮彎眸笑了笑,從荷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長命鎖給他:“怎麽不見福枝?”

福枝是錦繡的大女兒。

說起這個,錦繡輕輕嘆了口氣:“她在家裏繡花呢……奴婢的情況您也清楚,夫君大哥家裏沒了人,福枝就被過繼過去頂門戶。”

“如今啊,奴婢是日日愁夜夜愁,想為她挑個人品好的上門女婿,一直都沒挑中呢。”

幼蓮勸她寬心:“左右福枝年紀還小,再等上一兩年也不遲。”

錦繡:“奴婢是怕她立不起來,才想著挑個性子好些的郎君。哪知道剛剛請了媒人去說,就叫人給拒了,連帶著福枝也不願意出來了。”

幼蓮蹙了蹙眉。

她思忖片刻道:“我名下的首飾胭脂鋪子不少,若是福枝願意的話,大可以讓她來將軍府。屆時去鋪子裏做個女賬房,也好歷練一下。”

她是知道福枝的,跟著女夫子學過幾年,識字和算術都不差,做個賬房倒也能行。

當然了,如果錦繡只想讓女兒待在家裏相夫教子,她也不會說什麽。

錦繡當即跪在地上,感激道:“小姐願意給福枝一個機會,奴婢全家都感激不盡,定會報答小姐的恩情。”

在國公府小姐、將軍夫人手下當過差事,婚嫁的時候誰不高看一眼,說不定她們家福枝的好婚事也不遠了。

幼蓮笑著讓苦夏扶她起來。

江有朝端著茶盞坐在旁邊,看著她瑩潤如玉的側臉,鴉羽挺翹,說話時輕輕顫動,隨著眼睛彎成姣好的形狀。同錦繡交談的時候,也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傲氣,一舉一動都在為對方著想。

江有朝喝了口茶,長睫垂下來,將眸中那一絲波動掩飾過去。

幼蓮現下還不算餓,是以只喝了盞茶,連桌上的點心都沒怎麽動,與錦繡說了會兒話就要離開。

出門的時候,江有朝走在最前頭,長風跟在他後面。

幼蓮笑著與錦繡道別。

錦繡悄悄瞥了一眼江有朝的背影,突然湊近幼蓮道:“您就是今日不來瑞客居,奴婢也要尋個機會找您呢。”

幼蓮下意識聽她說話,腳步也慢了下來。

錦繡:“將軍府上那位二夫人,就是姑爺的嬸嬸,最近同一個姓秦的夫人走的很近。有天她們倆來瑞客居吃茶,奴婢瞧著那位秦夫人眼熟得很。”

那日酒樓裏人手不夠,她就幫著端茶倒水,正巧看見了這一幕。

幼蓮大婚的時候,她也在人群裏頭圍觀過,自然認得梅氏。但梅氏身邊那位秦夫人,不知道為何,總覺得哪裏見過似的。

“奴婢回來左思右想,前幾日終於想見了,那個秦夫人,不就是定王妃身邊的嬤嬤嗎!”錦繡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江有朝聽見。

“奴婢就偷偷跟上去,發現秦嬤嬤和二夫人分開之後,七拐八拐的,最後回了二皇子府。”

她知道幼蓮與華昭郡主不對付,如今華昭派嬤嬤接近江有朝的嬸嬸,恐怕也是不懷好意。是以她正打算尋個空閑回國公府把這事兒告訴徐春慧,讓她提醒一下幼蓮,沒想到今日就碰上了。

幼蓮點點頭,握著她的手道:“多謝姑姑替我操心著,放心吧,我會註意著點兒的。”

錦繡送她離開。

等和江有朝走到一塊兒,她想了想,把這件事告訴了他:“錦繡姑姑說,和嬸嬸交好的那位秦夫人,是華昭身邊的嬤嬤。”

江有朝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他方才看見幼蓮同錦繡說話,便自覺走遠了些,誰知道又是梅氏那兒出了幺蛾子。

他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思忖著要不尋個時間將二叔和梅氏送回並州,省的她整日裏給府裏找事做。

幼蓮輕輕“呀”了一聲,用指尖撫平江有朝皺起的眉頭,不緊不慢地寬慰道:“華昭一向喜歡和我過不去,若沒有嬸嬸,說不定還要想旁的手段,那才是難防呢。”

再說了,眼下已經進了臘月,還有二十幾天就要過年了,這個時候把人送回去,像什麽話。

左右等明年二月科考完,梅氏也要回並州,他們倆何必現在做這個惡人。

“這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肯定辦得妥妥貼貼。”幼蓮眉梢輕揚,沒把這件事當成什麽大麻煩。

江有朝頷首:“若是嬸嬸惹了你不痛快,盡管和我說。”

幼蓮看著他這副好像色令智昏,偏幫著她回擊自己嬸嬸的模樣就忍不住笑,站不穩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若是讓旁人知道了,肯定要說我是個惡媳婦呢。”

江有朝扶了她一把,倒是目光坦然:“嬸嬸若是立身正,也不必我多言。”

話裏話外,都是梅氏閑的沒事幹給幼蓮找事的口吻。

傍晚起風以後有些冷了,幼蓮披著鬥篷,還覺得寒風呼呼地從身上呼嘯而過,又不自覺地往江有朝身邊湊了湊。

他是武將,那麽大的塊頭站在旁邊,又擋風又暖和。手裏也是熱乎乎的,比抱著湯婆子還要舒服。

江有朝默默給她暖手。

太陽逐漸西斜,直到不剩半點光亮,夜色籠罩京城的街巷,他開口道:“回吧。”

幼蓮逛了半個下午也有些累了,聞言點了點頭。

將軍府的馬車早就在路口等候,江有朝扶著她上了馬車,自己才幹脆利落地上去,坐到她旁邊。

他們準備打道回府,路上賣各種雜物吃食的攤販卻沒走,連帶著燈火通明的鋪子商戶、茶館酒樓,都還靜靜地佇立在冷風之中,成為京城街頭上最常見又最溫馨的風景。

幼蓮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有些舍不得。

她一個人絕對是懶得走這麽多路的,可要好的小姐妹不是在忙著繡嫁妝,就是被拘在府裏等著相看人家,沒人能陪她出來。

幼蓮輕輕嘆了口氣,明媚張揚的小臉上剛浮起一絲悵然,就被江有朝伸過來的手打斷了。

方才她上了馬車,便把沈墜墜的鬥篷解開脫了下來。現下掀開簾子,冷風就嗖嗖地往懷裏灌,反倒比在路上走著的時候都大,吹得臉都有些發白。

江有朝看不過眼,便替她又披上鬥篷,在領口處輕輕打了個結。

他暖和的大手就在脖頸前面動作,幼蓮忍不住呼吸重了幾分,手裏一松,簾子就輕飄飄落了下來:“還在外面……”

她聲音裏已經帶了些嬌。

江有朝頓了頓,耳垂上悄悄浮起一抹紅,隱在馬車裏的陰影中:“我知道。”

他只是想幫她穿上披風,但她顯然有點想歪,臉上的紅暈鮮明,清清淺淺的呼吸打在他手上。

帶著薄繭的手撫了撫她的臉,動作很輕,帶著一點點親昵的意味。

下一瞬,他就低頭親了上去。

直到幼蓮紅著臉推開他,掀開簾子讓外頭的冷風吹散馬車裏的旖旎,轉過臉不看他。

江有朝規規矩矩坐在位置上,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那不是阿嫻嗎?”

幼蓮裝作一副認真看著外頭的模樣,想趕快散去臉上的溫度,剛好看見溫以嫻急匆匆地走在街上,似乎在躲著什麽人。

她叫了一聲。

溫以嫻聞聲回頭,看到她的時候松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朝後頭看了看,連忙跑到她身邊。

“有什麽人嗎?”幼蓮疑惑地朝她身後探了探頭。

“沒!”溫以嫻正喘著粗氣,聞言下意識地反駁了一聲,看到幼蓮不明所以的目光時才反應過來,訥訥地低下頭,“沒什麽人,你看錯了。”

幼蓮眨眨眼,看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輕輕“哦”了一聲。

“大冷天的,你怎麽出來了?”

溫以嫻頓了頓:“我有一味香缺了副藥材,出來買些回去。”

幼蓮狐疑地盯著她,直到溫以嫻咬著唇退後了一步,才開口道:“好吧,這種事讓小廝替你跑腿就是了,何必親自出來一趟。”

她握了握溫以嫻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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