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

關燈
◎他只不過是占了個賜婚的先機罷了◎

長風見他面容冷峻,如霜似雪般的黑眸中氣勢凜然,和往常似乎差不多,又好像添了幾分蕭索。

到了謝府外頭,江有朝勒住韁繩,擡眼看著不遠處朱紅色的大門。

他方才聽了長風的話一時情緒上頭,騎著馬就來了謝府,現下吹了一路的冷風反倒清醒了,略有些窘然地站在街邊巷子口。

“主子,人家謝公子過生辰,您這樣直接過來怪失禮的……”長風看著他面色好轉了不少,這才低聲提醒了一句。

“是。”江有朝嘆了口氣,也覺得自己方才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一般莽撞,“左右也過來了,就在這兒等夫人出來吧。”

他牽著馬往巷子裏避了避,靠在墻上按了按眉心,眼底的疲倦之色分明。

謝府內,幼蓮正笑吟吟地和林姨母說話,謝知遙坐在一旁喝茶,沒分半點眼神給末座上的林霓兒。

“表哥能力卓越,又頗有才幹,想必明年也該調回京城了,到時候有什麽打算?”幼蓮略略想了下六部合適的官職,覺得謝知遙怎麽也能做個正五品的京官。

說起這個,林姨母高興地點了點頭:“是呢,最遲明年夏天就能回京了。你表哥於治理河道上頗有心得,按著他的意思,應該是去工部任職。”

幼蓮笑望了謝知遙一眼:“那也極好了。您先前總說表哥不在京中惦念得很,這下可有盼頭了。”

“我如今呀,就想著等你表哥回了京城,為他娶上一門得力賢惠的妻子,也算是了了我的心願了。”林姨母有些感慨。從前她想把幼蓮娶進來親上加親,如今幼蓮也嫁了人,她就不再提曾經的打算了。

謝知遙垂眸笑了笑,興致不高。

“對了。”林姨母方才用膳時就想問,被林霓兒給她夾菜打斷了,現下又想起來,“伯英怎麽沒陪你一起來?”

幼蓮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無奈:“夫君最近忙著霍家的事,腳不沾地的,我就沒和他說。”

謝知遙好幾年不在京中過生辰,都是她過後將禮物請人捎過去,今年忙活的事情太多,她也是前一陣才突然想起來這回事。本來想和江有朝說一下,誰知道等了好幾天,她都睡著了江有朝還沒回來,只好作罷。

霍成朗的事,即便謝家不摻和,林姨母也有所耳聞:“伯英拿著霍家軍的兵符,怎麽都躲不過這一茬的。”

只可惜霍家註定是個糊塗賬,查來查去,也是白搭。想到這兒,林姨母有些心不在焉,神色透露出來一星半點,剛好被幼蓮看個正著。

她遲疑地開口:“姨母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林姨母楞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我能知道些什麽……只是想到當初的四公七侯,有些悵然罷了。”

大盛立朝之初,從龍者眾,太/祖皇帝登基之後,就封了四公七侯以示聖恩,霍家就是七侯之一。到了現在,依然帶兵鎮守邊疆的,就只有宣國公一個了。

林姨母越想越心驚,趕緊止住思緒,看著一臉懵懵懂懂的幼蓮笑了笑:“太/祖皇帝在的時候,令國公府才是真正的聲勢煊赫呢,雖然現在也富貴,與當初比卻遜色不少。”

幼蓮啞然失笑:“若不是爹爹,祖上的爵位恐怕早就丟了,哪裏還能有現在這副光景。”

她不喜歡用從前的輝煌與如今做比較,平白生出許多愁思來。反正在她心裏,爹爹征戰沙場力挽狂瀾,就是最最厲害的。

“好好好。”林姨母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滿臉笑意。

謝知遙看著她們倆相談甚歡、一片溫馨的樣子,也不自覺彎了彎唇角。林霓兒坐在下首,將他的表情看得分明,目光在幼蓮身上繞了一圈,才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

“知遙明年去工部,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情況,但你堂哥此次,倒是升官有望。”林姨母喝了口茶,毫不吝嗇對幼蓮這位隔房堂兄的欣賞。

“岑老太君去世,吏部尚書岑明硯就得丁憂。照你爹爹的意思,是讓吏部侍郎張大人頂了這個缺。”林姨母也不得不感嘆虞青松的好運氣,“張大人年紀大了,不出十年必定會告老還鄉,到時候就是他的出頭之日了。”

便如她的夫君,探花郎出身,清流一派幫襯著,也不過是在三十九歲當上了禮部尚書。虞青松卻有望在三十五歲之前登上這個位置,如何不算好運。

幼蓮倒不知道這一層。她關註岑家也不過是因為李承禧而已,如今他們都沒了官職,她也就沒再打問。

“表哥才華出眾,去了工部也定然如魚得水,姨母還用羨慕旁人!”幼蓮見她表情有異,忙笑著打趣她。

林姨母方才也只不過是有些艷羨,她一說她就回過神來了,笑著點了點頭:“是,我自己的兒子就是極好的,哪用羨慕旁人。”

兩人說說笑笑,沒在意時間,等到晚霞密布在天際,幼蓮才起身告別:“今日府裏采買最後一批過冬的炭火,我還得回去盯著,就不打擾姨母了。”

林姨母:“那是得操心著。不過現在天色已晚,讓你表哥送你回將軍府吧。”

“哪兒用得著表哥呢。”幼蓮擺了擺手,“樂秋和藏冬都在外頭候著呢,還有府裏的家丁,出不了事的。”

她推拒了半天,林姨母也不好勉強,便讓謝知遙送她出去。

一路上,兩個許久未相見的表兄妹有些沈默,直到謝知遙出聲才打破了這個尷尬的場面:“新嫁到將軍府,感覺如何?”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繡山水樓臺直裰,玉簪束發,溫文爾雅間自有氣度,是詩書琴畫蘊養出來的如玉君子。即使這幾年奔波於杭州村縣河道之間,眉宇間也未有風沙,只有歲月沈澱下來的溫柔和淡然。

幼蓮眉眼輕彎,耳垂上的珍珠耳鐺晃了一下:“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她從前自恃美貌才情,想嫁給表哥這種君子琴瑟和鳴。賜婚聖旨下了以後,雖然有些遺憾江有朝是個不愛說話的大冰塊,對這門婚事倒也沒什麽反感。

婚前婚後的相處,讓她真心誠意地把江有朝當成自己的夫君去喜歡。

謝知遙極輕地笑了笑,眸光中透出幾分了然,語氣不變:“那倒是要恭喜嬌嬌……覓得愛侶了。”

最後幾個字他是看著幼蓮說的,說完後忍不住緊緊盯著她的反應,發現幼蓮臉上浮起的羞澀紅暈後呼吸一窒,有些狼狽地垂下眼。

“愛侶嘛……還算不上啦。”幼蓮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不過夫君他對我很好。”

“這樣啊……”謝知遙苦笑了一下,有些唾棄自己生出的心思。

當初賜婚聖旨一下,他第一次失態地想要騎馬回京,最終卻在路上收到了母親的來信。信中寫道,令國公府已經認下了這門親事,叫他忘掉當初的戲言。

可是……如何能忘?

所有人都以為,他就像幼蓮一樣,小孩子心性,只知道和自己的家人親近,對於成婚一事沒有太多的在意。所以皇上賜婚之後,沒有人覺得他會抗旨,就那樣輕飄飄的,告訴了他最後的決定。

他緊趕慢趕,卻只看見小姑娘在王府梅林裏歡喜地探頭,望著前方冷峻男子的模樣。

兩人慢慢走到門口。

謝知遙看著面前自己放在心上十多年、自小捧著寵著的表妹,最後一次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就算嫁了人,表哥依然是那個會護著你的表哥。若是受了委屈,千萬不要忍著……令國公府和謝府,都是你永遠的家。”

幼蓮擡眸看他,俏臉上笑意盈盈:“表哥怎麽同大哥哥一樣啰嗦……”

她親昵地拉了拉謝知遙的衣袖:“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夫君對我很好的,哪裏有什麽委屈讓我受,我讓旁人受委屈才是真的呢。”

三位哥哥從小就對她極好,幼蓮是打心眼裏親近他們。

遠遠望去,溫文爾雅的清俊男子和明艷昳麗的女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姿態親密又融洽,仿佛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路邊晦暗的街巷口,江有朝擡眼看著謝府門口道別的二人,眸光深沈,周身好像裹了一層厚厚的霜雪。

站在他旁邊的長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勸道:“主、主子,那是夫人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哥,態度親近點兒也正常。”

他這話又不知道哪裏戳中了江有朝,高大英朗的男人猛地低下頭,抑制住心口突然傳來的酸澀。

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妹,肯定比他這個只相處了幾個月的夫君要親近。他只不過是占了個賜婚的先機罷了,否則如今迎娶幼蓮的是誰都不知道。

他擡眼看著幼蓮笑著向謝知遙告別,慢慢登上了回府的馬車,白皙姣好的臉在簾子掀動間閃過,隱在了馬車之中。

直到馬車漸漸遠去,最終化成一個看不見的影子,站在門口的清俊男子才轉身進了朱紅色的大門。江有朝沈默地看著這一切,將謝知遙眼底的掙紮和不舍全都看在眼底。

他這一瞬間,突然有些討厭自己過人的眼力。

等了好半天,長風才訥訥出聲:“主子,那……咱們還接夫人回府嗎?”

再不動身,恐怕夫人都已經回了將軍府了。

聽見他的話,江有朝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異樣陌生的情緒,聲音喑啞:“你跟上去,護著夫人回了府再說。我去一趟京畿大營……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長風這個時候終於聰明了一下,沒敢問他明明提前處理好政事才回的府,現下怎麽又要去,低低地應了他的吩咐。

他揚鞭趕緊追上去。江有朝沈默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動了動眸子,利索地翻身上馬,朝大營的方向離開了。

江有朝出來的時候走的急,現下回去以後,議事廳裏只有魏嚴和李承霽兩個人在。見到他回來,李承霽驚訝地“咦”了一聲:“大人不是回府了嗎?怎麽又過來了?”

若是他的話,回了錦娘的溫柔鄉,哪還有心思處理公務,早就賴在房裏頭不出來了。

江有朝沈默地坐在椅子上,喉頭輕動,聲音淡淡:“還有公務沒處理。”

聽了這話,李承霽和魏嚴對視一眼,都覺得古怪極了。他們倆都是看見江有朝這幾天有多忙的,好不容易抽了一下午的時間,怎麽突然又回來了。

李承霽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冷若冰霜,又好似和平常沒什麽區別。

他心裏悄悄嘀咕了兩句,最終也只能歸結於他們家統領就是這樣鞠躬盡瘁為國為民,搖搖頭接著忙了。

忙到戌時正,江有朝才踏著月色回了明方閣。

幼蓮今天聽說了下午他回來的事,現下正坐在軟榻上等著,見著他回來,眉眼當即盈滿了歡喜的笑:“夫君!”

她前幾天晚上雖然沒等著江有朝,但睡夢中也能感覺到他溫暖結實的臂膀,在秋夜裏格外暖和。

“霍家的事怎麽樣啦?有什麽進展嘛?”幼蓮乖乖待在江有朝懷裏問道。

江有朝垂眸看著懷裏的小姑娘,心裏一軟:“還要些時日,最近不必等我,你只管自己好好休息就是。”

“哦,這樣啊。”幼蓮應了一聲,忽然又擡起頭,輕輕拉著他的衣袖撒嬌,“那我可不可以回家住幾天呀……我一個人在府裏好無聊。”

“回家嗎?”江有朝楞了一下,眸色深沈,擡手輕輕撫著她的發梢。

將軍府,算是她的家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