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霓裳

關燈
薄宣說的不是母妃, 是母後,這便意味著他說的不是新認的這位貴妃娘娘,而提及了陛下的逆鱗——夜郎皇後。

偏生他雙眸璨璨, 目不轉睛地盯著薄璟, 好似不知道這是盛宮的禁忌一般。

被他盯著的薄璟感受到了挑戰, 臉色倏然變得不善,松弛的唇角向下抿緊,捏著酒盞,沈吟許久未曾答言。

風聲正勁,明月無聲。

分明在廣闊的高臺之上, 在場眾人卻覺得有種黑雲壓城的難受,呼吸都難以順暢。

有些年邁的老臣記起早年間的西華門,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那是當年夜郎皇後薨逝之後,已經歸順的夜郎國王帶著五十親軍前來吊唁, 因途中聽了許多風言風語,於是要找陛下討個說法。

面對咄咄逼人的夜郎老國王, 年輕的陛下面色寒戾, 正當老國王要待著夜郎皇後的金身從西華門離開時, 陛下連夜召集禦林軍, 將夜郎國王和他的近臣, 以及親軍總共五十七人, 誅殺在西華門下。

橫屍如山, 流血漂櫓。

那是臣下們頭一次知道夜郎皇後不能提及。

隨後霍成章惹事,非但沒有受到重罰,反而愈發肆無忌憚, 這便不得不叫人聯想到一處去了, 畢竟當年陛下與霍苒苒的情誼, 眾人皆知。

現如今,夜郎氏唯一血脈薄宣,瞧著也要為夜郎皇後討說法。

聽過往事的人都不寒而栗,不約而同地,擡眼瞟了眼盈盈而立的皇貴妃娘娘霍暮吟,盼著她能力挽狂瀾,不要在此中秋佳節血濺朝天闕。

霍暮吟身上擔著眾人的期待,心裏卻知道此事不是她所能置喙的。

不出意外的話,陛下大約會忌憚薄宣背後的實力,不敢輕舉妄動。

果不其然,父子倆暗中較量許久,薄璟突然放松下來。

他端詳著手中的金盞,笑道:“你母後今日身體抱恙,未曾前來赴宴。這麽多年你不在宮裏,回來一應事宜都是她先幫你操持的,你是該謝她一謝。”

話鋒一轉,便是指鹿為馬,將薄宣口中的皇後說成了如今的中宮。

薄宣冷笑。

霍暮吟擡頭的時候,恰恰撞見他眸裏泛出的冷淬。不同於早前的冷,這回他的目光冰寒徹骨,眸裏好似結了一層千年不化的霜。

他撚起酒杯,緩慢地飲了一盞。

察覺到霍暮吟在看他,他緩緩擡起眸子,繼而自嘲一笑,便斂了眸光。

此刻的朝天闕上,歌舞升平。

君有君威,臣有臣樣,陛下有父慈,旁的皇子有子孝,推杯換盞,其樂融融。

霍暮吟寒暄之餘,目光越過前來恭賀的女眷,看向那邊的薄宣。

場面越熱鬧繁盛,就越發顯得他格格不入。

他坐在那裏,臣子不敢擅自親近,也沒有兄友弟恭。他就像一座冰山,又像一個孑然而立的落拓江湖客,舉手投足越是賞心悅目,便越是讓人覺得鑿心刺骨。

霍暮吟收回眸光,依舊和夫人們笑談秋月春風,眼神卻總想往薄宣那邊看。

總管歌舞樂姬的教坊司嬤嬤偷偷在玳瑁耳畔說了些什麽,玳瑁湊過來道:“娘娘,下一場便是壓軸的霓裳羽衣曲了。”

霍暮吟撇下眼,點點頭。

她揚起笑臉,推拒了沒有間斷的寒暄,轉身走向教坊司專設的換衣服的所在。

場上的編鐘聲音遠去,人聲消寂,霍暮吟站在臺階盡頭,看向座上的薄宣。

倘或此前她願意付出所有,換得她今生不被禁錮,那麽此時她竟也想祈願,在她走之後,在這場殘忍的父子角逐裏,他永不落敗。

玳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問道,“娘娘是舍不得太子爺嗎?”

大抵這是連霍暮吟都不自知的真話,她心下一沈,隱隱作痛。

良久,等到風吹冷了半邊臉頰,她才低頭提起裙擺,道,“走吧。”

皇貴妃娘娘要舞一曲霓裳,這是久違的盛世,何況還是年少便得了“傾城”之名的霍暮吟。

伴舞的舞姬懷抱琵琶,纖足踏星,迎著夜風魚貫而出。翩躚的裙擺,饒曼的身姿,裁剪得宜的霓裳,很難不叫人想入非非。

她們圍著中央的大圓鼓仰頭拋灑長袖,琵琶聲點點,越撥越急。

忽而琵琶聲戛然而止,四下皆寂。

緊接著,環佩聲叮鈴作響,月上有仙,伴著清脆的聲音飄飄然降臨。翻飛的絳紫衣袂在她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仙跡,在水色月光的襯托下,如夢似幻。

公卿重臣都目不轉睛,嘴巴微張,看得出了神。

薄璟也看呆了,手中的酒熱意滾燙,透過金色的酒杯,將他的心窩暖得急速跳動。他靜靜地舉著杯,朦朧的視線穿透時光,似乎在霍暮吟身上找著誰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得癡了,唯獨薄宣眸色厲荏,滲著冰涼的月光。

他緊緊地盯著鼓上懷抱琵琶絳紫身影。

衣袂隨風起落,婀娜婉轉。輕紗遮面半迷離,露出的那雙眼睛眼神輕輕一勾,便足夠令人銷魂蝕骨,薄宣幾乎能透過輕紗看到她唇角的笑容,那驕矜清貴的模樣,就好像紅鼓之外都是她虔誠的信眾。

他不用看都知道,薄璟也該是信眾之一。

一曲舞畢,餘音繞梁,倩影飄飄。

沒有人反應過來,月影伴著清風,都在為她喝彩。

最先站起來的是薄璟。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薄宣轉頭望去,便看他癡癡看著霍暮吟。

“過來,到朕這裏來。”薄璟說。

他的聲音輕柔,怕嚇到她似的,半哄半招。沒有君王的淩然氣勢,更沒有方才對薄宣時的那種劍拔弩張。

某種意義上,夜郎皇後和霍苒苒素未謀面的較量,轉移到了霍暮吟和薄宣身上。

薄璟對她和薄宣的態度,就是他對霍苒苒和夜郎皇後的態度。如此截然不同……

霍暮吟沒有看薄宣的反應。

她面上維持著微笑,心下陡然刺痛了一下,酸澀得讓人無法言說。

她代入薄宣想了一下。

倘若她父親逼死她母親,殺她未遂,她歷經萬難死裏逃生站到她父親面前,她父親還要拔劍相向,那麽今日這場對壘必不可免,且無論勝負,於她而言都是殺心拆骨的痛。

薄宣也是人。

走過南疆的毒沼,殺出殘忍的千人陣,他坐在荒山獨曬月光的時候,一定披了一身曠古的孤獨。

長久以來,霍暮吟面對薄宣時,內心總是潛藏一份惻隱。直到今夜,她才終於明白自己那份惻隱所從何來。

薄宣本可以不承受這些。

他沒有做錯任何。

他竭盡全力生存。

他的暴戾殺戮,是他能活著的唯一底氣。

她心疼他。

可霍暮吟更心疼自己。

她更沒有做錯什麽、

她做錯什麽了呢?無非就是霍家的女兒,無非就是和霍苒苒長得相向,這也是錯嗎?那些未經允許的災殃,休想降臨到她頭上。

她將懷裏的琵琶交給邊上的侍女,攏緊玳瑁給她披上的貂裘,赤足向帝臺走去。

薄璟瞧著她白皙的雙足,從案後走上前來,將她打橫抱起。

君王失態,眾臣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高聲語。

一旁的薄宣眸色沈洌,端盞站起身來,“不曾想娘娘還有如此身段,孤開眼界了。”

邊上侍立的桓承禮這才從霍暮吟的舞姿中回過神來,看見薄璟抱著霍暮吟,手不自覺地捏緊了劍柄,又瞧見薄宣恨不得屠戮盛京的臉色,心裏卻也平添了幾分快慰和得意,連同看向薄宣的眸光都帶著輕蔑和釋然。

一場中秋盛宴就此落幕。

薄璟大病初愈,卻也能抱著霍暮吟穩步回宮。

眾人離席,唯有薄宣獨坐飲酒。

他站在高臺憑欄俯視,見霍暮吟光著手臂,掛在薄璟的脖子上,霎時間手裏的欄桿被捏得粉碎。

影子悄無聲音出現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薄宣今夜有些不耐煩,“說。”

影子道:“乾天殿裏,我們的人都被清了。他的死士把那裏圍得像鐵桶,突不進去。”

薄宣轉過臉來,瞇起眸子。

影子見他動了氣,猛地跪地,“還有……”

“還有什麽?”

影子擡眸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覺得後脖頸越發涼了。

“榮開虎……丟了盤安州。”

薄宣聽見,恍若未聞。

“霍譽拿的?”

影子猛然擡頭,“主子知道?”

“我傳信,叫老榮讓給他的。”他揮揮手,讓影子起來,“她斷了江南糧道,拿了西北盤安……”

影子道,“會不會是陛下讓她這麽做的?”

薄宣聞言陷入沈默。

夜漸深,盛京的萬家燈火熄了一半,沒有橘黃的暖燈光,越發顯得夜色冷清。

影子問,“屬下……說錯話了?”

薄宣道:“沒有。”

冗長的階梯上響起腳步聲,桓承禮出現在視線裏。

薄宣勾唇冷笑,“桓二?稀客。”

桓承禮在階下駐足,拱手道,“殿下今夜飲酒,陛下關懷,令臣下來送殿下回東宮。”

回應他的,是慢條斯理的腳步聲。

袞金暗雲紋的長靴落在階梯上,緩慢地來到他跟前。

薄宣在距他一階之遙停下腳步,俯身嘲諷,“讓你,來送孤回東宮?”

他瞇起眼睛,陡然間想到了什麽。

“是……她讓你來的?”

她指的是誰,彼此心照不宣。

桓承禮也冷笑,道,“皇貴妃娘娘此時該已準備侍寢,陛下在前,自然是記不起太子殿下的。”

他話還沒說盡,冰涼幹燥的大手就掐上他的脖頸。薄宣眸色狠厲,用勁之大,幾乎要把桓承禮的脖骨捏碎。

桓承禮面色由紅憋成了紫,腳都離地了還想去摸腰間的劍。

“我們……誰也……得、不、到、她。”

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這句話說出口。

桓承禮的“我們”,原意說的是他和薄宣。聽在薄宣耳裏,卻像一道閃電驅散了腦海中的霧霾。

他眸色一亮,將桓承禮摜摔到一旁,大步往下走去。

影子路過桓承禮,緊隨薄宣之後,“主子。”

薄宣道:“他說得對,我們誰也得不到她。她不是善於依附的人,我早該想到的。”

“主子是說……”

薄宣腳步不停,“如果她真的依附了薄璟,薄璟也就不用把蘇酬勤調派出京去查糧道的事了。”

恐怕江南糧道和西北盤安都是霍暮吟自己的主意。

她想自立山頭。今晚看似順理成章的“侍寢”,其實是她準備出宮的時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