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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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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暮吟模模糊糊能看出薄宣的輪廓, 平心而論,盛京內外,沒有人比他更能稱得上風華絕代。

她揚起臉, 瞇著眼睛癡癡笑著。

“你知不知道……”她戳向薄宣的鼻尖, 眼睛瞇成縫隙, 笑道,“你這張臉,面色陰翳的時候,更攝人心魄啊?”

酒意朦朧,迷仙引夢。

溫熱的酒上了頭, 霍暮吟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先是向上飄去,而後砸入一團軟軟的雲團裏。她在雲裏悠閑而臥,像是閑散恣意的神仙。

影子悄無聲息落在薄宣身後, 欲言又止。

直至收到一記寒涼的視線,他猛然一凜, 才硬著頭皮稟報道:“貴妃飲酒前同宮人說的最後一樁事, 是桓承禮入宮的事。”

薄宣撤去法華庵附近的眼線, 難以知悉霍暮吟緣何買醉。眼下知道消息, 只能將法華庵的宮人聚到一處, 一個一個盤問。

玳瑁和琉璃自然守口如瓶, 可法華庵的宮婢並非個個都不怕東宮之權, 何況宮裏傳得沸沸揚揚,說這位東宮不同往常,冷血暴戾, 得罪不得。於是窗下侍弄花草的一個宮婢便將她聽到的都說了出來。

她聽到的原本就不是事情的原貌, 話傳話以後, 意思更是變了味。到了薄宣耳裏,便成了霍暮吟為桓承禮買醉。

桓承禮還沒找到,但薄宣看過畫像,知道他姿容如玉,目若朗星,身如青松自有風骨。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就是霍暮吟會喜歡的那一類。

薄安出現的時候,他雖不悅,卻沒有像看到桓承禮畫像的時候那樣警覺。

桓承禮入了宮,影衛大力搜捕,他還不露行跡,即便薄宣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說桓承禮有些手段。

好多年了,薄宣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一如多年前滇南的千人陣裏,他輕而易舉殺了數百人以後,屍山血海裏突然站起一個強勁的敵手,其求生的欲|望與他同樣強烈,讓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於那時候而言,誰能獲得命運的垂青,誰就能活著走那片血海。現如今,似乎又是一樣的處境,只不過想獲得的,全然不一樣了。

酒意飄散入鼻息。

薄宣垂下眼,擡手撥弄她鬢邊的流蘇。

流蘇上的銀鈴清脆,低沈的話語隱沒在夜色裏,“可知我是誰?”

霍暮吟媚眼輕挑,睨他一眼,“新月樓又來新公子了?”

指尖戳上他的心窩,順勢而上,輕輕刮過他的鎖骨、喉結。

最後抵在他下巴處,踮起腳尖湊上唇去,柔軟的唇距離他的僅剩咫尺之遙。

“本小姐許久沒來了,今夜好好伺候,必不會叫你空手而歸。”

言行話語之間,媚色天成,暧昧無狀。

未想,贏了薄安,也沒敗給桓承禮,竟是輸給了新月樓裏的倌兒。

薄宣漆眸沈如永夜,沈沈道,“你想要什麽樣的伺候?”

霍暮吟沒有聽出話裏的險意,“想要……想要……”

她身形都站不大穩,踉踉蹌蹌,險些摔在沙坑裏。

薄宣漠然伸出手,將她撈住。

她倒是禮數周全,也不曾看低了旁人,站穩以後,口齒不清地道,“多、多謝。”

扶著秋千的木架坐回晃動的藤椅上,將腳上的鞋子蹬開,縮上腳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橫臥,霍暮吟竟要就此睡去。

後腦昏沈,夜風輕拂,秋千小幅度地晃動,像湖中央隨波的小舟。

她已經一只腳跨進了清甜夢鄉,忽而秋千一沈,她勉力睜開眼,揮揮手道,“今日本小姐乏了,改日再點你來伺候,先、先下去吧。”

薄宣險些氣笑了。

當夜,京兆尹抓捕逃犯,闖入新月樓中,驚擾了許多尋歡客不說,更是以窩藏逃犯的罪名,將新月樓的主事抓走了。

新月樓的主事人名喚秋月,是個“弱柳扶風”的瘦長個兒,說話聲音也不似尋常男子粗獷,尖尖細細的。

以窩藏逃犯的罪名將他抓捕,他原本還據理力爭,想說出個是非好歹來,後來捕快偷偷告訴他,是有貴人召見,今日是走不脫的了,他這才安靜下來,將自己有可能得罪的貴人從前到後想了一番,想再問捕快大哥多些,捕快卻不肯說了。

如此一路忐忐忑忑,直到進了京兆尹公堂,他都還沒看清堂上坐的是誰,便已被這滅頂的壓迫感嚇得腿軟。

公堂之上燭火晃晃,亮如白晝。

“明鏡高懸”的大匾之下,中間坐著膚白唇朱、眉眼如厲的天潢貴胄,牌匾的陰影落在他臉上,將他一半面色隱沒起來。

平日裏不茍言笑的京兆尹揣著手站在他身旁,一名戴著黑色鬥篷,腰掛長刀的侍衛站在他的右側。如此三人,說是地府審生死簿的閻王爺也不為過。

果不其然,閻王爺的聲音也不太歡快,沈冷如許。

“認識霍家大小姐?”

秋月一頓,壓住顫抖的雙腿,垂頭道,“認、認識。”

“她常去新月樓?”

秋月捏緊膝上的綢衫,在無形的威懾之下,不受控制地說了實話,“未入宮前,常、常來的。”

“叫誰伺候?”

秋月沒聽清,縮著脖子道,“什、什麽?”

堂上的人頗有耐性,又問了一遍,“叫誰伺候?”

“霍大小姐叫誰伺候嗎?”秋月道,“都、都有登記在側的。”

京兆尹聽言,眼神一示意,堂下的師爺立刻出去,回來的時候額角冒了汗,手裏捧著一個橡木匣子。

這新月樓記賬的方式與別家不同,以貴人的名字獨立成帳,是以師爺很快就找到了。

修長的手指捏住頁角,一頁頁翻過,每次紙聲回落,他的面色便沈下一分。

原因無他,賬冊裏頭清清楚楚記了大小姐點了誰作陪,又是什麽項目。僅是今年,霍暮吟的帳便已寫滿兩本。其中最常出現的是一個叫容勉的人,此人最擅一項叫“路上行人”的,霍暮吟每次點他,興致大都很不錯,多半都會點上一壇好酒。

骨節分明的手摩挲過敞身劍舞四個字。

他問:“‘路上行人’,是什麽?”

他身上的冷意,隔著十步之距,秋月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他抖著唇,道:“就是……就是,敞身劍舞,就是……敞著上身,舞劍。”

京兆尹問,“為何取名‘路上行人’?”

秋月偷偷看了薄宣一眼,埋頭道,“路、路上行人,欲斷魂。讓貴客有、有欲滿魂銷之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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