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人之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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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的身影墮落,流雲墜地。

一束自溪面反射出來亮光猝然照進姒玉的眼中。

姒玉被刺得下意識閉上雙目,再睜開眼時才發現玹度倒在地上。

姒玉楞住,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旁邊火堆的烈焰正在攀升,驅散寒涼,卻燃燒著空氣。

只見鋪滿小石子的地上玹度側癱在地,白色的中衣肉眼可見地抖動,或者說是玹度在顫栗。

姒玉回神,顧不上疑惑,連忙起身,原本身上青色外袍掉在地上,踉踉蹌蹌小步跑過去。

“道長?道長?你怎麽了?”

姒玉蹲在玹度背後,因為右腳踝上有傷,她不得已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側蹲。

姒玉手伸出,又舉棋不定停在半空中,五指彎曲,而後垂下,嘗試性地拍打玹度的肩膀。

“道長?”她試探說道。

話音未落,玹度驀地全身痙攣,身軀古怪地略微蜷縮,嚇得姒玉登時眉心一跳,心率也不太規律了。

什麽鬼?姒玉心裏腹誹,弄不清情況。

與此同時,癔癥發作的玹度全身的皮膚都像是被針刺傷了似的,鉆心窩子地疼,不一會兒,皮膚又像是被放進油鍋裏煎。

難受無比。

身體已經不再是自己的。

不僅如此,癔癥引發的癥狀一並覆發。玹度五感流失,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

他的面部、頸項還有背脊全然浸濕。

姒玉看著還在抽搐的玹度,莫名地嫌棄,她往後撤了撤。

這道士是有什麽隱疾嗎?這是發作了?

正當姒玉思忖時,玹度模糊不清又低如蚊蠅的聲音進入姒玉耳中。

“......傘。”

“什麽?”姒玉沒聽清。

林中綠樹被微風吹得颯颯作響,蓋住了玹度的話。

姒玉忖度兩瞬,便湊近一些,打量玹度,再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在火堆上,默了默,姒玉慢慢靠近玹度,手撐他的側肩,將耳朵湊到玹度嘴邊。

“道長,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玹度還在發作,弓起的背脊猶似本能地壓抑著什麽。

半晌之後,姒玉才隱約又聆聽到玹度如羽毛的聲音:“傘......”

“傘......傘。”他聲線連同他的人都是顫的,嘴唇不住翕動張合,似乎他此刻只記得自己的竹傘,抑或是在呼救。

像姒玉求救。

什麽?姒玉還是沒聽清,但旋即她好像發生了什麽。

玹度的手。

他的手好像指著一個方向,姒玉順著方向張目過去,發現了滾在地上的竹傘。

姒玉恍然大悟,這竹傘看來另有玄妙,不然玹度也不會終日不離身。

姒玉思畢,慢吞吞起身,去撿對面的竹傘。

竹傘到手,姒玉重新回到玹度身邊,她費力蹲下,把傘塞進玹度懷中。

“道長,給你,傘在這。”姒玉推了推傘,目光落在玹度臉上。

玹度垂首,下巴幾經縮進衣襟內,露出的膚色白得嚇人,他閉闔眼,仍是輕一陣重一陣地戰栗。

不過,縱然發病,玹度的面色卻詭譎地保持一種平靜溫和的樣子。

姒玉見玹度的狀況並未減輕,不禁有點惱,也有點急。

眼下也根本尋不到人,玹度還發著病,身邊只有姒玉一人,但姒玉無從得知玹度病因,束手無策。

如果任由此發展下去,恐不妙。

況姒玉也有一份責任。

她心中是生出了一點愧疚的。

姒玉焦灼的同時,忽然想起自己過世阿母說過的話,病人都是需要安撫的,從某個方面說,安撫能加快病的痊愈。

想到這,姒玉咬牙,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

何況這事也值得去做。

姒玉精打細算。

少頃,姒玉壓著腿,小心坐在地上,用雙手撈起玹度沈重的頭顱,將其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道長,別怕,我在這。”

姒玉輕輕拍打玹度的背,充滿了溫柔,像母親的安撫。

“別怕。”她用柔如暖風的嗓音輕聲說著。

經過一會兒的安撫,玹度抽搐的幅度終於是小了些,臉上的汗逐漸邊幹。

姒玉松一口氣,又抑制不住想,她這算是救了玹度,還清了他對她的救命之恩。

還有,知道了玹度的秘密。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句話說得在理,姒玉不合時宜地思量。

可還沒等姒玉高興,玹度再度痙攣起來,動作更加激烈。

姒玉神色微變,忙不疊使力環緊玹度的腦袋,因為是病患,姒玉既要用力,也要保證動作的溫柔,不可刺激到玹度。

姒玉流了些緊張的冷汗,堪堪穩住玹度。

淋濕的手臂上傳來玹度的體溫,感受著他的顫動。

姒玉不忘繼續說安撫的低語:“別怕,道長,我在。”

“別怕。”

姒玉一面繼續輕怕和安慰,一面想了想,隨即輕輕哼出一曲民謠。

其音軟柔,盈盈清婉,如玉潤珠圓。

歌謠節奏輕慢動聽,帶著濃厚的安撫之意。

許久之後,玹度慢慢平靜下來。

姒玉低眸端量玹度,沒忍住嘴角輕輕噙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即便發病,彼時的玹度依然不減丁點顏色,保持天人之姿。

姒玉笑著用指拂過玹度的側顏,緊接著她用食指去探玹度的鼻息。

微弱到可以忽視。

玹度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便是姒玉清中帶媚的眸子。

“道長,你醒了?”姒玉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玹度怔然一瞬,覆而想起自己突然發病了,眸色瞬間暗淡了一息,緩過神來,玹度這才發現自己枕在姒玉的膝上,連忙強撐起脫力的身軀,狀似從容地站起來。

懷中竹傘落地,玹度撿起來。

“多謝施主。”玹度朝姒玉鄭重作揖。

“道長,沒事,舉手之勞,何況你幫了我那麽多。”姒玉輕笑,又關切道,“道長,你確定沒事嗎?”

姒玉停頓一下,又像是忍不住好奇似的,開口詢問:“你是......生病了嗎?”

語氣裹夾小心翼翼。

玹度面色溫溫,微垂眼的他從姒玉佯裝平常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隱秘的情緒。

竊喜,以及發現他秘密之後的謔笑。

不知想到什麽,玹度低眸看一眼手中竹傘,再而擡眼,目光掠過坐在地上的姒玉,衣裳還濕著,玹度的頭發以及衣裳上不可豁免地也浸濕了。

傘沒有被打開。被一個虛偽的女子看到了所有。

或許,他不該放走那條鯉魚。

玹度對上姒玉難掩探究而歡悅的視線,由於發病,他的面色白如紙,在日光下顯得異常透明,絲似乎都能隱隱能窺見他皮下流動的鮮血。

風止樹靜,溪若游龍,滔滔汩汩,水光瀲灩。

玹度頭一回用正眼去細詳面前這個女人,眼中不再只有她的淚痣。

忽然,他略彎眼尾,淡色的薄唇漾開一個淺淺的笑。

近看是微笑,遠看好像似笑非笑。

背後的風景霎時黯然失色。

但聽他如實回答:“是。”

茂盛的樹葉再次遮住了傾瀉下來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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