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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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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南湛帶著這封聯名折子上朝了。

在出裴府大門前他雙手持著笏板, 回看著手持拐杖佇立在裴府大門前的裴太傅。

裴太傅朝他微微頷首,無聲讚許著他今日要做之事。

裴南湛端正身上的官帽,重新整理一下身上緋紅官服, 手持笏板深深朝自己祖父一躬。

上次陽城一案, 官家將他從地方官調回京城, 從七品官員直升正五品官員。他如今是兵部郎中了,身上著的官服便是紅色。

挺拔清雋的身影深深一拜後,他便翻身上馬,直朝皇宮而去。在宮門處,他遇見了一樣身著紅色官服的陳逾瑾。二人相視一笑, 默契地並排走在一塊。

少年天資,一代佳話。

自科舉結束,短短三月餘的時間,他們的同窗還在翰林院, 而此二人已經官居五品。

他們的身後越來越多身著紅色、青色的官員跟在二人身後。另外一旁身著紫色官服的官員看著這些後生,心中不由甚為, 似乎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嘉平二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有一道由全禦史院同二十四位官員聯名的折子, 遞於官家。這道聯名折子上的官員上至一品大臣, 下至六品官員, 皆將自身前程拋開, 只為求一公道。

坐在龍椅上的官家, 盯著跪在殿內手持笏板身姿挺得板正的官員,龍顏微怒:“朕對此事已經下了定奪,怎麽, 眾位愛卿不滿意嗎?”

“這龍椅也給眾位愛卿坐好了, 屆時諸位愛卿想怎麽判就怎麽判。”

龍顏甚怒, 上朝的各位官員們紛紛跪下,不敢發出一語質疑官家。而先頭聯名上折子的那群官員,依舊將腰板挺得筆直。

禦史中丞手持笏板朝官家一拜,“官家,事不過三……”

“陸愛卿。”嘉平帝出聲怒斥他,一雙渾濁的雙眸此刻卻如鷹般銳利:“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禦史中丞將頭頂官帽平穩摘下,絲毫不畏懼官家的威脅。人總有想要磨滅的過去,就連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官家不想聽,臣便不說了。只是臣從未忘記入仕初心,為百姓請命,為君王分憂,為國保太平。”禦史中丞雙手端著黑色官帽。

“今陽城一案,若臣不能為百姓請命,尋回百姓失蹤的家人,不能為百姓發聲,將上頭啖人血肉的惡魔拉下詔獄,不能為君王分憂保太平,那國要臣何用!”他鉦鉦說道,“臣有愧,請官家收回這官帽。”

禦史中丞說完,其餘聯名一塊上書的官員一道摘下頭上的官帽,雙手端正地捧在手上。

陳逾瑾和裴南湛的位置緊挨著,二人均雙手摘下了頭頂的烏紗帽。他們在朝中只是一個五品官職,若非官家主動問話,在這裏他們無發言權。

上聯名折子的法子,最初就是由這二人想出來的。

嘉平帝雙手緊握住金鑾殿上龍椅上的龍頭把手,看著底下烏泱泱的一群人,明白這群人是在逼他!

堂堂帝王,竟然有一日被臣子想逼做出抉擇。

上頭的嘉平帝抑制住心頭的怒氣,“既然如此,你們不想做這官了,自然有人想做。”

其餘沒有參與聯名彈劾的其餘官員,將身子低得更低了。而參與聯名彈劾七皇子的官員,均是一楞。他們從未意想到,官家竟然這麽快就做出這種決定,甚至連演都不願演一下。

禦史中丞言出必行,將手中的官帽平穩放在地上後。他雙手伏地,深深朝天子行一大禮,道:“臣——謝主隆恩。”

餘下的官員臉色難看,而禦史院的官員們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紛紛學著陸中丞將官帽放下,對當朝叩謝龍恩。

這是大周史上第一次整個禦史院集體請辭,龍椅上的嘉平帝面上不似先前那般無所畏懼了。要是今日真的讓整個禦史院走了,他已經想到待他死後,後人怎麽評價他的了!

而嘉平帝從未想到還會有更糟糕的情況。

只見禦史中有個身影依舊沒有將手上的官帽放下,他義正嚴詞的將禦史中丞沒有說完的話講完。

“陸禦史要說的話,下官替他說!”

裴南湛和陳逾瑾二人循聲望去,見著是範禦史不具皇權挺身而出。

“嘉平十六年官家已經護過孟家一次!今日還要徇私袒護孟家!”範大人無所畏懼的看著當朝天子,陸禦史趕緊制止他,“範大人慎言!”

範大人卻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雙手朝蒼天作揖道:“大人,文官死於諫而不是死於賤。如若今日我不出聲,那我便和陽城那群販賣朝廷鐵器的賤人有何區別。”

他倏然起身,頂著官家威嚴帶著怒火的目光下繼續將自己的心裏話說出,“嘉平十六年的冤假錯案,無辜之人的鮮血還流淌在京城。今日孟家販賣鐵礦的證據確鑿,臣身擔天子禦史一職,就有糾錯君王之責。”

“昔日過錯,無法挽回。今日歷史重現,臣只知言語上頂撞天子。臣從未想過茍活於世,願一死謝罪。”範大人說完,身子直直往金鑾殿的柱子上撞。

他早已經想好了措辭和全身而退之法,且他是站著的,其餘人都是跪著的。待其餘人反應過來想要拉住範大人的時候,鮮血已經從他的腦袋上流下。

離他最近的官員只能扶住範大人的身軀,裴南湛和陳逾瑾也一塊圍了過去。範大人對自己下了狠手,即使太醫趕來的及時,太醫也是遺憾搖搖頭。

範大人直到臨死前嘴裏都還呢喃著,“官家,回頭是岸……”

坐在龍椅上的嘉平帝看著底下的鬧劇,竟然有官員當著滿朝官員的面念出他以往的錯事並以死相逼。他疲憊的閉上眼睛,今日之事史書會怎麽記載,野史會怎麽記載。

他努力想要不帶汙點入土,如今看便是難了。

慌亂的金鑾殿上,親眼見證了範禦史以死相諫舉動的其他官員,心中頗為震撼。

於是金鑾殿上,有了其他聲音。

“臣,也請官家重判陽城一案。”

“臣附議。”

“臣附議。”

……

範大人這是以死在喚起當朝天子和官員的良心。

國有兩大不能動,一鹽二鐵。如果連底下官員私下交易鐵都能容忍,只是將貴妃降為嬪,七皇子禁足於府中,鎮國公府毫無懲罰。這麽般輕的處置,不就是在給其餘人開先路嗎!

如此將至,國必亡。

裴南湛和陳逾瑾也一塊將手上的官帽,輕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越來越多的人摘下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加入他們的行動中。

金鑾殿外也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臣,也附議。”

裴南湛隨著眾臣一塊回頭,那是身著紫色官服已經退休的裴太傅。他走在金鑾殿外的臺階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原本站在金鑾殿中央的官員,全自動為裴太傅讓出一條路來。

“臣請官家重判陽城一案,還應還之人公道,判應判之人罪責。官家是明君,臣信官家心中早已定奪,還請官家下旨。”

裴太傅是當今官家的老師,亦是上一任帝王的老師。今日就連已經致任的裴太傅也來了,官家知曉自己大勢已去。

“朕是明君,自然會聽從各位愛卿的提議。今重啟陽城一案,陳逸均你協同刑部一塊追查,從陽城將人口販賣至京城人口失蹤一案。至於七皇子……”官家語一頓,“降為庶人,孟嬪打入冷宮。”

“孟國公府,待查清他們參與此案京城後,再做定奪。”

裴太傅得到想要的回覆,朝當今聖上彎腰叩謝,“官家英明。”

隨後金鑾殿上是一片的‘官家英明’的聲音。

官家什麽也沒說,直接宣布退朝。朝堂之上裴太傅望著這一群有眼熟有陌生的官員,不由的回想起嘉平十六年。如若那時的他敢站出來,那些人便不會枉死……

裴太傅看著自己的嫡孫,還有他身旁同他一塊的一群年輕面孔,忽然想起了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教書育人一生的裴太傅日後要多交後人一句‘文官敢死於諫’。

裴太傅看著身上官服穿著一絲不茍已經死去的範大人,他將範大人的官帽給他重新端正戴上,雙手撫上那雙未合上的雙眼,語氣惋惜而又敬重道:“厚葬吧。”

——

陳知韻知曉今日阿湛和阿兄有一場‘文戰’要打,她心中忐忑放心不下。因此她特地在離宮門外,不遠處的酒樓裏等著消息。恰巧這酒樓是自家的產業,錢姨娘要幫大伯母查賬,於是二人就一塊乘坐一輛馬車出來了。

在馬車前往酒樓的行程中,陳知韻憂心地撩起車簾子看向街上的街景。街上往來的人絡繹不絕,叫賣的小販正賣力著。

陳知韻剛好瞧見有一婦人女子和一男子,在一糖人攤子前停了下來。那年輕的婦人已經是身懷六甲,正笑語嫣然地說著些什麽。而他身旁的男子正無奈又寵溺的笑著,最終替她買了個糖人。

拿到糖人的女子十分歡喜,滿意的挽著自家夫君的手離去。在女子轉身的那一刻,她和馬車裏的陳知韻視線對上。

陳知韻直視著她,朝她溫婉的莞爾一笑。隔了兩世,她終於再次見到了範家阿姊了。

而範家阿姊手中的糖人卻不知為何掉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遠處的陳知韻。她的夫君封淳緊張地問她,“怎麽了。”順道還檢查了一下她手上是否受傷,這才失手讓糖人掉落。

範薇眼中泛起一陣酸澀之意,“那姑娘我似乎在很久以前見過她,明明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可我心中總覺得,她對我有恩。”

她眼睫一眨,眼淚漱漱落下,她抓緊自家相公的手臂,“我想再見她一面,夫君你幫幫我。”

還沒等封淳回應,範薇的貼身丫鬟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慌亂道:“夫人!您落紅了!”

封淳哪裏還管的了其他,“快回府,尋郎中穩婆……”

——

陳知韻也未曾想過會在大街上偶遇範家阿姊,且看她如今這般幸福圓滿的樣子,她也就放下心了。

馬車上的錢姨娘還在打著算盤算賬,陳知韻收回目光將簾子放下,閉上雙眸想事。沒多久後,馬車停在了此行的目的地。

“燦燦,到了。你跟姨娘一塊,還是給你開個上等的雅間。”錢姨娘將賬本合上,詢問陳知韻的意見。

陳知韻心難靜,若是換做尋常她還能幫錢姨娘打打下手。如今她只想一個人靜著等消息,於是她選擇了第二個。

“好,待我囑托一下掌櫃的。”錢姨娘溫柔的說道,帶著陳知韻從馬車裏下來,往酒樓裏走去。

突然有一道聲音喊住了錢姨娘。

“圓娘,你沒死!”

錢姨娘驀然回頭,不知這世上還有誰還知她叫圓娘。

而陳知韻也一塊回頭,因為這道聲音她熟悉,正是鐵匠先生吳桓。

錢姨娘看見身後那人,兩鬢已有些發白,下頜上有著青色的胡子,比記憶中的他蒼老了許多。

“吳桓?”錢姨娘有些不太確定的問道,對方笑著很小很小幅度地搖頭,雙眸瞬間紅了,“竟然不是夢……”

“你老了。”再見到故人,錢姨娘心中也有些激動。

“這麽多年未見,我……”吳桓哽咽,“我自然老了,圓娘你還如以前一般。”

“燦燦。”從宮裏出來的裴南湛收到陳知韻的消息後,便立即趕來了。

“這是?”裴南湛看著眼前眼眶通紅的二人,問道。

緊隨在裴南湛身後的陳逾瑾也察覺到氛圍不對,他便望向陳知韻,試圖從她這裏找到答案。

陳知韻道:“姨娘,先生,去樓上說吧,此處人多眼雜。”

“姨娘?”吳桓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這兩個詞,他的視線在錢姨娘和陳知韻身上來回打量。

“圓娘,你嫁人了。”吳桓震驚。

錢姨娘抿了一下唇,道:“是,如你所見,我嫁於陳大人做了妾。”

此話對吳桓來說無疑不是五雷轟頂,“陳大人?”吳桓的視線落在陳知韻身上。

錢姨娘道:“去樓上說吧。”

於是二人去了酒樓上的雅間,因為是錢姨娘的個人私事,陳知韻原本打算只留錢姨娘和鐵匠先生二人獨處的。

錢姨娘卻叫住了陳知韻,“我已經嫁人了,不方便與你獨處一室,就讓我姑娘也一塊在這吧。”

吳桓自然沒話說,只是目光覆雜的看著陳知韻。

錢姨娘給大家都沏上一盞茶,道:“那年被抄家後,我沒死。”

作者有話說:

收尾階段,想問一下親們,是想看一天一更,還是三章合起來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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