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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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韻進去外祖父的書房裏, 外祖父正在書案前提著筆寫著什麽。

陳知韻也不知阿湛和外祖父要和她說什麽,她走到外祖父書案前,外祖父伸手攔下她。

外祖父說:“小孩子不要靠那麽近, 這些不是你要看的。”

陳知韻只好坐在左邊的椅子上, 單手撐著下頜, “行吧,小孩子不看。那外祖父尋孫女有何事?”

外祖父頭也沒擡的回她,“剛才你林伯伯過來和我談席兒的婚事。”

“所以呢?”陳知韻好奇問道,“林伯伯選了哪家姑娘做兒媳婦,這蘇州的姑娘我差不多都認識, 看看誰這麽有福氣要成為我嫂子。”

外祖父頗有些無奈地擡頭看了陳知韻一眼,“選了哪家能告訴你聽嗎?”

陳知韻有一點點懵,“外祖父這不是耍我嗎?故意吊人胃口,又不告知孫女。”

“咳咳。”外祖父停筆幹咳一聲, 用硯臺壓住剛書寫完的信。他喚陳知韻到一旁來,同他下一盤棋。

陳知韻聽從外祖父的命令, 祖孫二人各執一子, 正在下棋。陳知韻手執白子, 外祖父手執黑子。棋盤上黑子勢頭一片大好, 白子被圍得水洩不通。

她舉棋不定, 不知落子哪裏才能拯救這盤敗局。

趁著她憂思的時候, 外祖父雲淡風輕地品著茶, 慢悠悠同她說道:“你林哥哥想娶心上人,你林伯父求到我面前來了。”

“哦?那林哥哥心上人是誰,外祖父可答應了嗎?”陳知韻隨口道, 未曾多加思索。

可是等她說完後, 她自己也品出些味道來了。她手上那顆白子, 因為分神更加無處可下了。

她擔憂的擡頭問道:“外祖父您不會答應了吧?”

“現在知道緊張了嗎?”外祖父哈哈一笑,茶蓋不少心碰到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外祖父~”陳知韻像兒時那般輕輕搖著他的手臂,“不要賣關子了,沒答應是吧?”

“嗯嗯。”外祖父連連應了兩聲,“別晃了,一把老骨頭都要給你晃散架了。從小就改不了這個毛病,跟你阿娘一個樣。”

“嘿嘿~外祖父對孫女最好了。”陳知韻傻笑兩聲,將手中的白子扔回棋子盒子裏,“孫女認輸了,還是外祖父棋高一籌。”

她作勢要將棋子收回去,外祖父卻出聲制止了她,“別動,我留著還有用處。”

“啊?”陳知韻驚嘆道:“那孫女和您換個位置,您下孫女這手爛棋,孫女代替您下黑子。”

外祖父一聽這胡言亂語,氣得兩邊的胡子一翹一翹的。原本還有話想同她說的,他此刻覺得還是算了,有什麽事情還是他這個做長輩的去替她謀劃,將鋪路好了。

兒女都是債,孫女也是債。

在外祖父眼裏燦燦是外孫女還是孫女都不重要,反正都是他宋家的孩子。當年她娘的人生也是他一手鋪好路的,如今多一個不多。趁著他現在還能多為他們多做些事,那就多做些。

外祖父趕著陳知韻,“出去出去,去喊外面的後輩進來。”

“哎外祖父怎麽還生氣了,不是您說讓孫女將棋盤留下的嗎?”

“出去出去。”外祖父趕著陳知韻,“出去外面不許偷聽,離得越遠越好。”

外祖父已經將陳知韻趕到屋子外了,裴南湛依舊在廊上候著。見陳知韻出來了,他連忙上前走到陳知韻身旁。

陳知韻也不故意逗外祖父了,退到裴南湛身後,“外祖父喊你進去,小心點,我剛才惹他生氣了。”

裴南湛對這般孩童的話語笑了笑,輕輕點頭。

外祖父像是沒聽見外頭陳知韻說的那番話似的,徑直進了屋子裏頭,重新坐在剛才的位置上。這會換裴南湛進來了,他代替了陳知韻坐在她原先的位置上。

“下棋,你白子,我黑子。”外祖父說完這句話便整個人倚在木椅上,直看著西面的墻上掛著的大周輿圖。

裴南湛入座後仔細觀察這一局棋盤,白子被黑子圍剿的水洩不通,無論怎麽走都是死局。他心中已有答案,撚起一枚白子隨意下在一個位置上。

他下完棋後,鄭重地外祖父說道:“將軍請。”

外祖父隨意撇了一眼,伸手從棋盒裏拿出一枚黑子。裴南湛緊跟其上,又落下一子。

這種反應速度,讓外祖父多看了裴南湛一眼後,他又再下一子,裴南湛又是再次緊接其後。

下子果斷,外祖父收起隨意的態度,與他認真來一局。幾個回合後,裴南湛所執的白子局勢已經和黑子打成平局。

外祖父打量著眼前的後輩,長得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下棋的走風也如其人。但又些不同,他的溫潤中是帶鋒芒的。

兩人再交手幾個來回後,和棋了。他們二人,誰也沒有贏過誰。

外祖父唇角上兩邊白花花的胡子又是一翹一翹的,不過這會他是高興的。

“晚輩受教了。”裴南湛起身,雙手行禮。

反應迅速、做決定果斷、身處逆境依舊不急不躁、對局結束後彬彬有禮,這是今晚外祖父對他的印象。

外祖父示意他坐下,倆人的談話這才算正式開始,“你可知我喊你進來所為何事?”

先頭林席來過了,再接著林席的父親林總兵也來過了。隨後才喊的他和燦燦,裴南湛心中大致能猜到些。

“晚輩明白。”裴南湛鄭重道,手心冒出一層薄汗。

“是個明白人。”外祖父有些欣慰,不像他家裏那個。

他的食指彎起用背面敲了敲棋盤,神情突然變得嚴肅,道:“你幫她收拾了這一次爛攤子,能幫她收拾一輩子爛攤子嗎?”

他的話語之中意有所指,以棋喻事。

裴南湛卻下意識地皺眉,他不喜燦燦在宋大將軍口中是個一無所事,只會制造爛攤子的人。宋將軍以此喻事喻人,讓他心中不舒暢。

於是他開口道:

“將軍,人不是棋。棋有輸贏,亦有和棋。人卻不能以輸贏定論一生,燦燦她很聰慧、溫柔和強大。”

“爛攤子這詞,請不要用在她身上。”

宋大將軍繼續一言不發的盯著他,長期處於上位者的老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場,讓人害怕。

但裴南湛依舊不卑不亢地回稟宋大將軍:

“如若非要以棋喻人喻事,那麽沒有輸贏,沒有定性。”

“是黑是白並不重要,從始至終我亦是屬她一方,我從來都不是站在她的對立面。”

“我在,絕不讓她身陷走投無路之勢。”

“必以命護之。”

豐神俊朗的少年對白發蒼蒼的老人,深深一拜。

“還望將軍成全。”

“哈哈哈好!我知曉你會以命護她。”外祖父突然間開懷大笑,畢竟從燦燦口中得知,上一世他也是死在了城樓之上。

宋大將軍直直誇讚著裴南湛,“你家中長輩將你教的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重重拍了拍裴南湛的肩膀,“好孩子,我替我家燦燦多謝你救命之恩。”

裴南湛婉拒外祖父的謝意,“將軍言重了,都是晚輩心甘情願,談不上謝。”

外祖父:“既然你已同意,那便將這封帶有你們二人生辰八字的書信,寄往京中了。”

裴南湛有些懷疑自己聽岔了。

外祖父將硯臺拿開,被硯臺壓著宣紙筆墨已幹。外祖父打開窗,喚來一個信鴿。他將白紙放進信鴿的信筒裏,信鴿飛走了。

“祖父他會答應嗎?”裴南湛想起上一世的祖父。

外祖父輕哼一聲,“我開口,他必會答應的。此事只不過是支會他一聲,兩家人通個氣。你身上可有什麽信物?我給你們二人先寫下婚書。”

裴南湛解下身上的玉佩,將它遞給外祖父。外祖父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木匣子,從木匣子裏也拿出一枚九轉纏花錦鯉玉佩。這枚玉佩的背後,還印著主人的小名。

這枚玉佩正是陳知韻的。

婚書一式兩份,外祖父將其中一份給了裴南湛。

“拿好了。”外祖父笑道,裴南湛袖子裏的手都在微顫抖。

他握著手中的婚書,總覺得有些不真實。上輩子明明很難完成的事情,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這一世他已經完全做好準備,卻沒有預料今日之事。

外祖父和裴南湛二人踏出房門,廊上的長椅上陳知韻頭靠著柱子睡著了。她的身旁站著福滿,福滿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她,以免自家小姐睡著摔下來了。

外祖父看著燦燦安靜的睡顏,沈睡的她褪去了不屬於她這般年紀的成熟,莫名多了幾分恬靜。

外祖父看著燦燦道:

“如若有一日,我和燦燦的父母雙親以及她兄長不在了,希望你能記得今日在我面前許下的承諾。”

“恪守你心,此生兌諾。”

“若違此誓,生生世世,永墮紅塵……”

外祖父的詛咒還沒說完,裴南湛已笑著接上,“若違此誓,叫我再無來生。”

有些事,經歷過一次便夠了。

再來一次,那便說明叫他再看她嫁一次人,再死一次。

既然上天給了他兩次機會,他都如此窩囊。那不如叫他再無來生,生生世世永無輪回,留在地府裏懺悔。

短短幾字,再次刷新了宋大將軍對裴南湛的看法。

“夜已深,回去吧。”宋大將軍指著陳知韻說道,“將她也帶回去吧,我老了,抱不動了。”

裴南湛心中一震,卻還是裝作平靜的樣子應道:“是,將軍。”

“還叫將軍呢。”宋大將軍道,目含期待的看著他,“從今夜起便改口,一同隨燦燦叫我外祖父吧。”

裴南湛雙手緩緩從空中交疊在胸前方位置,忍下心中突然冒出來的一絲感傷,開口喊道:“外祖父。”

白發蒼蒼的老人欣慰一笑,在漆黑的深夜裏,他渾濁的雙眸卻如此明亮。

“我將她交給你了,定要好好待她。”

“晚輩會的。”裴南湛回道。

“這裏無人,你自稱一句孫女婿也無人聽見。”

“孫女婿會好好待燦燦的,外祖父放心。”

如願以償的外祖父連連點頭,眼眶裏似乎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他朝裴南湛和陳知韻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夜風吹動他寬大的袖子和蒼白的發絲和胡子。

此刻的他,像極了一個羽化登仙的老人。

裴南湛將陳知韻雙手抱起,臨走前他回頭望著外祖父的背影。直至他走遠,直至他消失不見,他這才邁開步伐往陳知韻院子方向走去。

一陣風吹過,吹掉了不少兩旁樹上已經發黃的葉兒。

他抱著她穿堂而過,廊外是陣陣落葉隨風飄落。

他不知的是,何時他胸前的衣裳濕了一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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