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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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黃粱大夢, 等陳知韻再有意識的時候,她聽見耳畔傳來一道輕柔又幽遠的聲音。

“燦燦醒醒,京城到了。”

是阿娘, 這是阿娘的聲音。

可是, 阿娘不是戰死在了城樓上了嗎?以那樣的方式, 死在了城樓上。她的所有親人不是被害慘死,就是耗盡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戰死在嘉平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這孩子受苦了,從上船開始就水土不服,一路上反覆發熱,可將人愁死了。”又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陳知韻認出說話的人是錢姨娘。

倆人都嘆了一口氣。

緊接著陳知韻感覺自己被人搖晃了幾下,她努力睜開眼想要一探究竟,這次倒是輕而易舉就成功了。

突然的光亮讓她微瞇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昔日嚴肅的面孔, 如今正蹙著眉,滿是擔憂的看著她。

此人正是她的阿娘。

她在馬車裏, 車外馬車輪子咕嚕嚕的作響。還能聽見街上行人的吆喝聲, 食肆店裏人們的交談聲, 還有爛爛在車外的奶聲。

“五哥不想嘗嘗甜甜的糖人嗎?”

很熟悉的對話, 去年剛到京城的時候, 爛爛還纏著阿娘停車要買糖人。

她現在的確是坐在馬車裏, 馬車上坐在兩位婦人, 均都關心的看著她。

陳知韻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阿娘和錢姨娘,驚呼出聲:“阿娘錢姨娘?”

宋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燒著呢, 等會到了府上就好受些。”

陳知韻楞住, 阿娘的手是熱的, 不是沒有溫度的。

窗外的陳小五對爛爛說,“五哥要只糖豬,你要只糖龍,給你阿姊買一只糖兔……”

看著眼前的阿娘和錢姨娘,陳知韻猛地掀開馬車簾子下車,小五和爛爛正在賣糖人的攤位前挑選。陳知韻不可思議地喊了他們一聲,“小五爛爛?”

聽到陳知韻呼喊的倆人,拿著糖人同時回頭,笑容顏開地朝她揮揮手:

“阿姊!”

“燦燦!”

她的身後有人騎著馬掉頭返回,話裏全是毫不掩飾的擔憂:“燦燦可是哪裏不舒服?”

陳知韻快速轉身,對上阿兄的視線。她將阿兄渾身上下都打量了一下,阿兄也好好的,身上沒有傷口。

她環顧四周,這裏是京城,陳家馬車上載著不少東西,這是她第一天到達京城的日子。

宋氏和錢姨娘察覺陳知韻的不對勁後,倆人也從馬車上下來。從蘇州坐船來京,陳知韻就病倒了。

一路上來陳知韻都在反覆發熱,嚇壞了陳家人。要知道在船上發熱,可沒有在岸上方便。為了給燦燦治病,船只就不少停船靠岸,耗費了不少時間。

宋氏過來握著陳知韻的手,她的手在六月這種天氣竟然如此冰冷,還出了冷汗。

宋氏親眼瞧著自己閨女喘著粗氣,往昔那雙靈動的雙眸裏蓄滿了淚水,額間頻頻冒出冷汗。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度恐慌、震驚的狀態下。

宋氏雙手握著陳知韻的雙肩,耐心詢問:“怎麽了,阿娘瞧著你有些不太對勁。”

陳家其餘人也湊過來,陳知韻看著眼前的所有人,臨死前那股撕心裂肺的悲傷從心底裏蔓延開來。

她再也忍不住,管不住這瑩瑩淚水,伸出手抱著阿娘,在阿娘懷裏痛哭:“阿娘錢姨娘阿兄小五爛爛,你們不能再拋下我一個人。”

“我再也不要一個人活到最後了……”親眼看著你們接二連三的在我眼前死去。

那種絕望和痛苦,她再也不想感受一遍。

宋氏拍著懷裏女兒的後背,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宋氏從未見過自己女兒哭得如此悲切,讓她情不自禁也落下了淚水。

阿娘哽咽道:

“傻孩子,是不是夢魘了……”

“不怕,乖,阿娘的好燦兒,阿娘還在呢。夢裏有什麽,阿娘都會護著你的。”

陳小五也附和:“天塌下來還有五哥替你撐著,是不是有人在夢裏欺負你了,我這就去找他算賬,你快告訴我是誰。”

陳知韻哭得更兇了,憶起死前小五替他擋下那一刀。小五明明可以活下來的,他明明就可以活下來的……偏偏要自尋死路替她擋下那一刀。

她哭著搖著頭,她不要任何人護著,她只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平安的活在這個世上……

她低頭瞧自己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是幹幹凈凈的,還是沾滿了紅通通的鮮血。她臨死前緊握著阿湛的手而去的,對了,阿湛呢?

她無法思考這一切的問題,因為她感覺腦袋一陣眩暈,天旋地轉之間,她就倒在了阿娘的懷裏。

“燦燦!”昏迷前她聽見身旁的親人們,同時喊她的名字。

阿娘將陳知韻抱回馬車裏,下令:“快回府請郎中。”

陳家一行人迅速上車,抓緊時間往陳府趕。陳父得知馬車後頭發生的事情後,派了一小廝提前去報信,讓府上請好郎中。待到了府上,陳老夫人依舊在府門前等候自己歸家的兒子,只不過這一次,大家都圍繞著昏迷的陳知韻轉。

郎中很快就來了,把脈給開了藥。郎中一劑藥下去,燒倒是退了,可陳知韻依舊沒有醒來。

她似乎困在夢魘中,夢見了許多不好的畫面,緊蹙著雙眉,時不時夢囈輪流念著陳家所有人的名字。

“祖母大伯母二伯母醒醒……”

“阿兄小心……”

“小五不要……”

宋氏在旁邊照顧她,為她擦額間冷汗的帕子換了一輪又一輪,聽著燦燦時不時在夢裏痛苦的呼喊。她明明睡著了,淚水卻打濕了她的臉頰。

“這孩子到底夢見了什麽,竟哭得如此淒慘。”阿爹在一旁心疼不已,陳家壓根沒有回京重逢的喜悅。

阿娘沒有回答,因為她也答不上。此外,阿爹阿娘還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稱呼。

“阿湛你別說了……別說了……”

阿爹阿娘倆人對視一眼,誰也不知道這阿湛喚的是誰,聽起來像是在夢裏欺負他們女兒的歹人。阿娘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要是讓她知道這阿湛是誰,她非要去給燦燦討個公道。

她家女兒在夢中都哭得如此淒慘,可見這人有多壞。

“阿娘好冷……燦燦好冷……”床上的人又在夢囈。

阿娘著急的在屋裏來回踱步,激動地和阿爹討論:“這都京城六月天快七月天了,哪裏會冷。陳逸袀你快想辦法救救你女兒,她不止一次說冷了!你瞧瞧你女兒熱的都渾身濕透了,哪裏會冷!”

阿爹忙不疊的應下了,他夫人急,他這個做父親的更急。他尋思著請宮裏的太醫來看看燦燦,後面太醫來了,看過前面郎中開的藥。

太醫說,按照先前郎中開的藥吃便可,燦燦的身子並無大礙。

就這樣陳知韻在床榻上病了一個月有餘,她一日之中會有清醒的時刻。只不過她從夢中清醒後,瞧見眼前的熟悉的人就會頭疼欲裂。她一閉上眼,就會夢見前世經歷的畫面。

如此反覆,她每日醒來都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也不知她究竟是人,還是鬼。

只不過有一日陳知韻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一直等阿爹歸來。等阿爹過來時,陳知韻惶恐的對阿爹說道:“阿爹女兒夢到,有人男扮女裝混進宅院裏要害女兒。”

陳父大吃一驚,忙安慰陳知韻哄著她入睡,告知她,“不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在陳家的,那人已經落網了。”

陳知韻腦子很渾濁,不明白那人怎麽落網了,她究竟是活在夢裏,還是怎麽一回事?

陳父讓福滿點了安神香,香燃上後,陳知韻很快便睡去了。

陳父坐在陳知韻床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側顏,苦思良久。他家女兒從來到京城開始就病了,如今已經過去一個月有餘,到八月初了。

他很確信自家女兒沒出過院子,怎麽會知道男扮女裝的事情。前幾日範禦史來大理寺來報案,聲稱在家中抓到了一男扮女裝混入範府圖懷不軌的人,目前此人還暫時押在大理寺。

此事說出去駭人聽聞,敗壞風俗,因此暫時還處於機密狀態,沒有幾個人知曉。他家燦燦絕無可能是從下人口中得知的。

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了,陳府當中真有人害他女兒。

於是阿爹連夜徹查了一遍陳府下人,並沒有找到可疑之人。

阿爹這才松了口氣,想著也許就是一個巧合的噩夢罷了。可是他閨女病了一個多月了還沒好,每日就清醒那麽四五個時辰,這讓他這位當爹的心裏十分難受。

他的母親陳老夫人說,要去弘福寺找幾個高僧來做法,堅持聲稱燦燦可能是中邪了,被什麽東西給纏上了。陳父說不過陳老夫人,也是病急亂投醫便同意了做法的事情。

那些高僧在陳知韻屋子外念經,做法。一時間關於陳家六姑娘不行了,都找人做法事的事情,在京城官宦家中傳了個遍。

陳知韻對外界的傳聞一概不知,她正蜷縮在床上睡的不安穩,一直喊著:“阿娘我好冷……好冷”

她又夢見她跪在冷宮的小廣場上,一雙膝蓋似乎結冰了般那麽冷。那白茫茫的大雪飄風的日子裏,只有她一個人,雪越下越大,將要把她淹沒在雪裏。

“冷……”她夢囈著。

床邊一道身影緩緩靠近,在燭火下逐漸勾勒出他的模樣。

“歲檸。”他輕輕喚她,緊握住她的雙手。她的雙手很冰很冷,不似這夏日該有的溫度。

正陷在夢中的陳知韻幻聽了,夢裏的她擡頭四處尋找阿湛的身影,夢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她卻感覺阿湛在喚她。

只有阿湛才會這麽溫柔的喚她歲檸。

他死前也是這般喚她的。

裴南湛看著陳知韻有了反應,似乎聽見了他說的話。

他接著說道:“歲檸醒醒好不好,我來兌現承諾了。”

“這一世,我絕不負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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