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清瀟不敢不歸

關燈
時雨綿密, 洗皺一池綠竹。一襲紅袍的妖冶男子扶著一襲白袍的男子自池邊掠過, 池中新添絕色。備了藥材的顧禮、顧義從主寢疾步掠近兩人:“王爺, 太傅。”

風間琉栩見得了來人, 立即毫不留情地將搭在他身上的顧玄鏡推了過去:“扶好你們家主子。”

顧玄鏡受了重傷, 又因著憂慮虞歸晏傷勢, 暗中在齊王府外滯留了一夜, 傷勢加重, 本就沒甚力氣,此刻被風間琉栩一推, 悶哼一聲,險些跌倒,好在被顧禮、顧義二人扶住了。

兩人扶住顧玄鏡,這才發現素來愛潔的顧玄鏡一襲白袍染滿斑斑血跡,腹部的血甚至層層暈染開。兩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太傅, 這......”

風間琉栩涼涼地道:“為了見齊王世子妃一面, 他也是不要命了。”他瞥了一眼顧玄鏡, 語氣更涼了,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就為了見一面, 把自己搞成這樣, 明明如果聞清瀟真死在幽陵, 以後有的是你見的時候,何必急於一時呢?”

顧禮、顧義都很是敏銳,聽得出風間琉栩對顧玄鏡對付聞清瀟的事松口了, 至少該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兩人對視一眼,感激地道:“屬下替王爺謝過太傅。”

王爺這些年這麽過來的,他們做下屬的有目共睹。

風間琉栩落在顧玄鏡身上的目光幽深若寒潭,半晌,他只擡了擡手:“趕緊扶進去吧,再晚了,沒準你們主子就死了。”

他想起了在齊王府附近找到滿身狼狽的顧玄鏡時,他說的一句話。他說,“琉栩,我知道我錯了,可是我不會收手,要麽我死,要麽聞清瀟死。”

“是。”兩人也知風間琉栩只是不得已才應了自家王爺所求,此刻定是不怎麽愉悅的,他們便知趣地不再絮說,趕緊扶了顧玄鏡進主寢。

“也不知道到底是你們主子作了孽,還是我作了孽,他今年算是把這三十多年沒受的傷全受了個遍,我也倒黴地為他遮掩了無數次。”

風間琉栩跟在三人身後便要進臥房為顧玄鏡療傷,可方才走了數步,一枚香囊滾落到他垂地的袍角邊。他蹲下.身撿起香囊,是玄鏡這數十年來一直佩戴的竹紋香囊,也是虞氏喜歡佩戴的。

自虞氏走後,這枚香囊玄鏡從未離過身。

他擡眸看了看前方那一襲白衣,相交數十載的好友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還是不值得,他不懂,也懶得懂。可到底是在見著好友這般瘋癲時,退步了。

腦海中忽而浮過離宮前齊王一身風霜地跪在同政殿前,他捏著香囊的手緊了緊,半晌,到底是邁步進了臥房。

只要天下不大亂,他便做個瞎子聾子也罷。

......

為顧玄鏡包紮好,風間琉栩擱了剪子與紗布,見顧玄鏡還兀自垂目坐著,他輕嘆道:“就為了見她一面,這般糟踐自己的身體,值得嗎?”

值得嗎?

顧玄鏡想起昨日裏虞歸晏決絕地將他推出去,心裏就像是破漏了一個口,不斷有涼風滲入,冰涼了他的心。涼意縈繞的心空洞得可怕。

哪怕明白她恨他入骨,可當她真正毫不猶豫地推他出去,他本該平靜的心還是止不住地疼痛,宛如被攪碎,連呼吸都困難。但饒是如此,他卻還是放不下她。

或許真的是失去後才會明白曾經那段光景多麽珍貴。他在書房處理政務一日,她便能安安靜靜地陪伴他整日,安寧又靜然。可如今都變了,她不要他了,嫁給了齊王世子。

他捂住隱隱作痛的腹部,可那腹部的疼痛卻抵不過心上疼痛的一絲一毫。疼痛太難熬,他難過得屈了身,重重地喘息。

忽而,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掩藏了太多情緒:“值得。”

盡管她恨他,可他愛她,想見她,所以哪怕再痛都值得。

“何況這都是我欠安樂的,當年若非是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沒有處置好與青瀾的關系,她也不會想要對青瀾下.毒。”

想起十年前從靜心湖抱起渾身冰涼的她,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後來盡管是權衡利弊之下不得不冷落她,暫時另立青瀾,可我該告訴她的,我以為等解決所有事情後再去解釋也來得及的......”

他闔了闔眼,遮住滿目蒼涼,卻掩不去心底的空洞。

舊事再提,縱是風間琉栩,也止不住心間涼意,作為男子,他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好友的作為算何過分的錯誤,他雖不近女色,但也知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尋常,何況玄鏡還是為了護著虞氏而假意冊立喬青瀾,根本不會與喬青瀾行房,更不會將喬青瀾載入族譜。

千算萬算,玄鏡以為算到了所有,卻沒料到虞氏這般決絕。他當時滯留在京,聞得消息都是止不住的發寒,更何況玄鏡?

風間琉栩啞然良久,開口道:“好在她回來了,即便她恨你,甚至不願意再聽你的解釋,可你既然決定糾纏到底,無論如何,還是該尋個時辰同她解釋清楚,至少讓她明白你當年沒有負過她。”

**

同政殿。混沌天地間,雷雨交織,無盡滂沱的雨砸落在青石板面,亦砸落在跪於同政殿外跪著的齊王身上。

少頃,同政殿殿門從內緩緩打開,年輕些的內監為曹文撐開傘,稍稍落後曹文半步,隨曹文下了臺階。齊王聞得門扉開合聲,立即看了過去,見得不是惠信帝,他的眸光微暗。

曹文走得很快,不過須臾便到了齊王身側。他示意跟在身後的另一個內監為齊王撐了傘,禮數周全的行了禮:

“外面雨大,王爺自朝會後便一直跪在殿外,想來是累了,也該早些回府了。”

曹文的話說得委婉,但齊王又如何聽不懂?他巋然不動地跪著:“多謝公公提醒,本王不累。”

饒是跪了數個時辰,齊王儀容也未有半分狼狽,背脊亦是挺直,不見分毫倦色,盡是身為聞氏族人的從容清肅。

曹文輕嘆一聲,忍不住提醒道:“王爺,恕奴才多嘴一句,雷霆雨露具是君恩,陛下既然下了旨意,那便不會更改,王爺還是回罷。”

齊王又何嘗不知何謂君恩,他可以為社稷為君上死而後已,可陛下如今要的不是他的性命,而是他長子的性命啊!

他一族為江山社稷效忠數百載不曾有異心,他本以為陛下至少會有猶疑,他也還有時機挽回,可沒想到陛下當日便下了旨意,根本沒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亦是不給他留活路啊!

他緩緩開了口,聲線如腐朽般枯老:“公公不必再勸,本王不會離開。”

曹文等了片刻,又見齊王著實沒有離開的意思,也便嘆息一聲要回同政殿覆命了,可不過方才微擡了視線,便見著一方玄色袍角,乳白的玲瓏纏枝蓮玉佩壓在玄色闊擺間,有涼雨砸落,竟似是未濕其半分。

便是還未瞧得面容,那一身聖人名士的風骨,也絕不會叫人錯認。曹文立即行禮道:“奴才見過世子。”

行至曹文面前,齊王身側,聞清瀟止了步伐,清冷和緩的聲音與涼雨交織:“有勞公公通稟陛下,孤有事覲見。”

“勞煩不敢當,都是奴才應該盡的職責。”曹文恭順地笑著應了,又看了轉首的齊王一眼,便折返同政殿了。

曹文知曉父子兩人定是有話要說,也便帶走了一眾人。齊王早在聞清瀟來時便微側了首,可跪著的姿勢卻未有半分變化:“清瀟,你不在府中陪著歸晏,進宮做甚?”

聞清瀟將手中傘傾斜向齊王,為他遮住了風雨。他未答,屈身去扶齊王,涼雨沾濕了他的衣擺,他只道:“父王,回府罷。”

被聞清瀟扶住,齊王身子一僵,即便長子不說,他也明白長子為何出現在此處,今日散朝後他久久未出皇宮,以長子的聰慧,便該料到了他在何處,亦才會進宮。

“為父求得陛下旨意便回去。”這般近的距離,齊王才發現自己長子面色蒼白如雪,他的呼吸陡然粗重,“你回去陪歸晏,她有孕在身,你該多陪陪她。”

長媳腹中懷的是他們聞氏第一個孫輩,亦是清瀟唯一的子嗣。

聞清瀟被齊王握住手臂往上,他卻沒有起身,而是反握住了齊王的手臂,帶著他起身。在齊王沈重的目光中,他道:“我將一切處理停當便回府陪歸晏,父王也回府歇息罷,我會活著回來的。”

**

未時,緩緩綿雨纏繞巍峨宮墻,雕花窗外黛色漸濃,殿內卻是一片和暖,只曹文入得殿內時裹挾了三分涼寒:“陛下,齊王世子求見。”

“哦?齊王世子來了?”惠信帝似乎詫異地挑了挑眉,可墨色的眼瞳中分明沒有半分詫異。

“是,正在殿外候著呢。”曹文道。

“是嗎?”惠信帝起身,緩步走下高臺,走至殿牖旁,曹文心領神會地為他開了一個罅隙的窗距,透過那一絲光線,恰好可以看清齊王世子扶了齊王起身。

惠信帝微瞇了瞇眼:“倒是可惜了。”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曹文沒敢再輕易開口,只恭敬地垂著首,揣摩著惠信帝意思。

惠信帝卻是笑著看向他,頗有幾分調侃之意:“怎麽這次不說了?”

曹文斟酌了片刻,笑道:“奴才蠢笨,沒能明白陛下意思,哪敢胡亂開口擾了陛下心神。”

“你倒是聰慧。”惠信帝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又轉了首去看殿外的父子兩人,語氣越發沈了下去,

“世族勢力盤根錯節,萬氏不除,朕心頭難安啊。”

曹文心知惠信帝還有話未曾說完,便沒有附和。果然,不過片刻,他便聽惠信帝開了口,又道:“聞氏一族倒也的確算衷心,所以在所有世族都倒下之前,聞氏都要好好的。”

聞家還不能倒,不過留一個殼子也足夠了,聞清瀟過於聰慧,這樣的臣子,即便是純臣,也太難以掌控。

因此,鎮壓幽陵叛亂,他知,聞家亦知,唯獨天下不知而已。

**

風摧樹折中,齊王起了身,腰脊因著久跪而僵硬,他看著不遠處象征皇權的同政殿,身體微微顫了顫,滿目蒼涼:“我知曉你聰慧,可此一行,陛下分明......”

何時起,他聞氏一族,竟然悲哀到連為江山百姓憂思都要顧忌效忠的主君忌憚謀害了?

齊王話雖未言明,可聞清瀟卻再明白不過,他截斷齊王接下來的話,只道:“父王可信清瀟?”

齊王轉首看他:“自是信的。”

清瀟是他引以為傲的嫡子,他如何會不信他?

“陛下不會出來見父王的,父王既是信清瀟,那便回府罷。”

任斜雨逡身,聞清瀟看向齊王,只緩緩道:“父在,妻在,弟在,子在,清瀟不敢不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