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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裏外三角俱寓意,花魁夜六姝皆傾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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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在這雅閣之中,避開了外面的汙穢之氣,且這些雅妓的表演也還可以入目,所以子妍早就恢覆了平日裏的鎮定自若。就算她不介意曲尼瓦的一再刁難,但是一想到這位異國公主曾蓄意陷害自己的二哥,讓他險些喪命,子妍便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怒火。她雖依舊秉持禮節,笑靨如花,口氣卻漸漸尖刻起來。

“據史料記載,人類最早產生的藝術就是舞蹈。在尚未產生語言以前,遠古人類就用動作、姿態、表情等來進行交流。想必塔克爾人的祖先也不會例外。不知小瓦為何會認為,他們所為乃奇技淫巧?隨著時代的變遷,舞蹈也融入了其他藝術形式。十大傳世名畫之一的《韓熙載夜宴圖》不吝筆墨,生動再現了一代舞姬王屋山的妖嬈舞姿。《洛神賦圖》中洛神的淩波微步,不是作舞,勝似起舞,亦得後人鐘愛好評。不知小瓦又為何以為,讚譽這些名作之人乃推崇奇技淫巧之輩?當然,”子妍絲毫不給曲尼瓦喘息的機會,語速飛快:“哪怕是陶淵明推崇備至的武陵聖品桃花,到了後世都被穿鑿成了隨水漂零的輕浮品格,舞藝遭人詆毀也就不足為奇了。古人雲,仁者見仁,淫者見淫,如是而已。”

以安知道子妍的品性,聽她口氣便知她真的動了怒。養尊處優的女子皮膚多雪白,她的面頰上暈開一抹酡顏,因為怒氣,再加上天氣炎熱,這酡顏漸漸加深,最終沈澱成一片濃郁的緋紅。明明氣恨已極,卻笑意盈盈,明明被冷眼相待,卻不卑不亢,甚至因為博學多識,口才出眾,又多了幾分理直氣壯的傲氣。以安看著她,仿佛看到了現在的自己。不知不覺,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欣賞和自豪的笑意。

曲尼瓦大怒。看到以安的笑容,她更是怒火攻心。她一向最恨被男人忽視,此時怒極攻心,只是冷冷一笑:“慕小姐所言倒讓人覺得,只要像你一樣擅長詭辯,顛倒黑白、以淫作仁也未嘗不可。”

臺上第二個雅妓正在唱京戲《紅鬃烈馬》的選段,曲尼瓦也不給子妍開口的機會,立刻別有用心地問道:“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故事人人稱羨,慕小姐心思奇絕,不知又有何高見?”

對她之前的詆毀,子妍不置可否,淡然答道:“在我看來,十八年後的王寶釧與薛平貴和離才是最好的結局。”

“哦?”曲尼瓦頗有些意外:“你也更欣賞代戰公主的膽略,覺得她和薛平貴更般配?”

“我只是為王寶釧感到不值。她苦守寒窯十八年,等的是對她堅貞不渝的丈夫,而非另娶他人的帝王。皇後之位於她而言,是兩女,甚至是三宮六院共侍一夫的恥辱,更是宮廷傾軋下的催命符——她在封後十八天之後便亡於閨中,公主認為,是巧合?”

此刻他們身處二樓雅閣,雅閣的每一間房間都與旁邊的房間中間隔著一道花廊。一來是為了讓環境更清幽,二來也是為來此密談的貴人們做好隔音。所以子妍無須再刻意喚她小瓦。事實上,每當以安這麽叫,子妍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十分不屑。

曲尼瓦瞇了瞇眼睛,盯著子妍笑道:“的確不是巧合。若我是代戰公主,也不會允許這個女人仗著故劍情深的情誼壓我一頭。”

她稍稍向子妍湊近,帶著得意的笑容說道:“既如此,王寶釧何必苦守十八年再和離?當初知難而退,另覓佳婿不是兩全其美?”

“恕子妍不敢茍同。我說過,王寶釧等的是對她堅貞不渝的丈夫。薛平貴沒有做到‘不渝’,但在離開她之前,卻是她的‘一心人’。她不是傻子,作為相府千金,也不會天真幼稚到無法預測這些年可能發生的變故。她之所以堅持下去,是因為她等的不僅僅是那個人,還有她的愛情和信仰。他沒有堅守兩人的承諾,她做到了。縱使最後離開,也可以無愧於心,坦然地死心。當然,若是十八年後再見之前她便離開便更好,她可以在薛平貴心中存下一絲美好,不至於等薛平貴見到她的衰老容顏,她看到薛平貴的虛情假意後‘相看兩相厭’。”

“嗯?你說什麽?”曲尼瓦是塔克爾人,對中原文化的了解已算非常豐厚,但畢竟跟土生土長,深受精深漢族文化教育的中原人不可同日而語。聽到跟以往認知完全不同的解說,曲尼瓦以為自己所學不精,有些詫異也有些動容。

“不知公主是太高估了男人情誼,還是太低估男人的狠絕。若不是薛平貴和代戰公主達成了某種協議,王寶釧死去的時間為何恰巧在成為皇後的十八天之後?”

曲尼瓦聞言色變。她想到自己為之犧牲的男人。難道於他而言,自己也不過是成功後便可以放棄,略有閑暇再拿出來憑吊的女人嗎?不,以他的性子,自己恐怕還不如王寶釧。

見曲尼瓦臉色刷白,以安忙笑道:“好好一個大團圓結局,卻被你們曲解得刀光劍影,令人心驚。難怪人家說‘女人心海底針’,真真讓人料想不到。小瓦,不過是戲,不必當真。”

“是啊,不過是戲。”曲尼瓦的臉色稍緩。她重新審視了子妍一番,冷冷說道:“想不到慕小姐斯文秀氣,實際上卻如此冷心冷性。若你是王寶釧,恐怕死的就是代戰公主吧?”

“曲尼瓦公主說笑了。王寶釧是至情至性之人,子妍雖不能至,心向往之。但子妍確實也很為代戰公主擔憂。不過,若我是她,防的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王寶釧,而是狠心絕性的薛平貴。”

“你這是什麽意思?”

“於薛平貴而言,和王寶釧的過往是一塊毫無雜質的璞玉,是珍藏心底最溫暖的慰藉。即便如此,為了自己,他都能狠得下心來除去所愛。身為他的枕邊人,代戰公主真的能幸福嗎?若有一天,她也阻礙了薛平貴的宏圖霸業,又或是薛平貴憶起王寶釧的一片深情,遷怒與她,她的下場會比王寶釧更好嗎?”

聽到她的話,曲尼瓦冷汗涔涔,像是連魂都被抽走一般。

子妍和以安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解。子妍知道曲尼瓦本想以戲文中的代戰公主自比,暗示以安有可能成為薛平貴,自己則會成為空有皇後寶座和皇帝感激,但年老色衰,君恩不在王寶釧。而她自己也確實仗著對戲文的熟稔狠狠予以反擊。但曲尼瓦的驚遽絕望已經遠超尋常,子妍不禁有些詫異:自己是在氣頭上,可一直都笑臉相迎。縱使語氣不夠和善,但也算不上殺氣騰騰吧?曲尼瓦的反應是不是太誇張了?

想到曲尼瓦畢竟是塔克爾公主,子妍的口氣軟了下來:“看來小瓦很喜歡中原的戲曲呢。不過明日咱們請慶春班的師傅唱些《大鬧天宮》《西廂記》的熱鬧戲文,想必小瓦定然中意。”

以安點頭稱是。看到他們一唱一和,想到心中那人對自己的冷若冰霜,曲尼瓦更是怒從心中起,恨由膽邊生。她冷笑道:“多謝慕小姐盛情。但中原的戲劇我偏偏只愛這一出,就不勞你費心了。”她對以安正色道:“雖是戲文,但戲如人生。慕小姐已經做了選擇。若以安你是薛平貴,你是會選王寶釧,還是更中意代戰?”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以安心頭一震,下意識就想去看子妍,但又生生將脖頸扳了回來。他思忖半晌,只好玩笑道:“薛平貴不僅坐擁嬌妻美妾,還貴為一朝天子。以安福薄,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妄想。”

曲尼瓦冷哼一聲,別過臉去,擰著眉毛罵道:“什麽難聽的樂器如此聒噪?真是惹人生厭。”

見她遷怒於雅妓,以安無奈地聳聳肩,拿過眼前的酒杯,為曲尼瓦斟了杯色酒,又取過茶壺,幫子妍倒了一杯茉莉香片。他剛把茶遞到子妍手邊,卻見她直楞楞地盯著前臺,眼神疑惑又驚訝。

以安立刻轉頭去看臺上奏笙的女子。她的面容韶秀,娟雅得像朵蘭花。

子妍將牡丹投給了第三名雅妓曲笙笙,以安投給了第七名雅妓甄蘭雪,曲尼瓦則將花投給了第十四名雅妓葛甜兒。後半場比試三人再無交談。花魁爭霸結束後,以安和子妍先送曲尼瓦回國賓驛館後,以安再送子妍回家。近日來事諸事猬集,兩人略有些疲於應對。以安雖累,但見子妍有些反常的沈默,思及曲笙笙,他遂絮絮說起今晚的花魁爭霸來,想挑起她的話端。

“那位月姑娘雖稱不上絕色,但能雙手同書,且無論是楷體還是行書都清新流麗,讓人嘆絕。加上心思靈巧,見解獨到,在六王的連番逼問下依然面不改色,機變至此,難怪六王力挺她為花魁。蘇東坡詞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月嬋娟,的確是個好名字。”

“‘百斤黃鱸膾玉,萬戶赤酒流霞。’因美酒色澤美麗,於是把它比作流動的雲霞。那位擅長品酒的姑娘取名‘品流霞’,十分恰和。張岱在《蘭雪茶》一文中介紹紹興名茶時曾說,蘭者,因茶若蘭;雪者,因滾湯沖之,其絨毛狀如雪濤,故將茶喚為‘蘭雪’。那位甄姑娘雅善茶道,喚這個名字也不算辜負。葛甜兒的名字就像她的為人和歌藝,單純甜美。阮旋生得美,腰肢十分柔軟,想必九王殿下覺得她跳綠腰舞會更合適,所以賜名綠腰。曲笙笙……那位姑娘擅長音律樂器,‘笙’這個字也點明了她的特長。”

說到曲笙笙時,子妍的身子明顯一頓。像是明白自己的失態,她仰起頭強笑道:“‘傾城六姝’的名字都頗有意境,想來是你那朋友宋眉生的手筆?”

以安定定地看著她,替她拿傘的手微微收緊,突然笑道:“也許吧。”

話畢,以安也不再開口。子妍知道他覺得自己不信任他,受到了侮辱,所以有些抱歉。但她張了張口,又不知說什麽好。兩人靜靜走到慕府門口,以安示意子妍進門。她沈思半晌,終於說道:“她是靳大人的女兒,鳳儀。”

作者有話要說: 1、《紅鬃烈馬》:一出京劇,主要講述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愛情故事;

2、和離:指古代離婚制度中的一種。古代離婚制度包括“休妻”和“和離”,而和離指按照以和為貴的原則,夫妻雙方和議後離婚,而不單純是丈夫的一紙休妻;

3、色酒:用葡萄或其他水果為原料制成的酒,一般帶有顏色,酒精含量較低;

4、國賓驛館:古時專供傳遞文書者或來往官吏中途住宿、補給、換馬的處所;

5、猬集:像刺猬的硬刺那樣聚在一起,比喻事情繁多且集中;

6、流麗:(詩文、書法等)流暢而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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