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栩曾一口氣剪掉曼姝六條紅裙子，氣得曼姝整整半個月都不說話，見到清栩屢屢翻白眼，眼睛都恨不得反插上去。裴暕知道此事後，把清栩叫去密談。後來，清栩便拿出自己攢的月錢，托楓姨幫曼姝買了六條一模一樣的新裙子回來，又當眾向曼姝長長地作了個揖，以示歉意。曼姝本不是小氣之人，便把此事丟在一旁，只是那六條裙子她再也不曾穿過。此時見一霆追問，她也忍不住豎起耳朵，想一探究竟。誰知清栩只是淡淡地說了聲“不是”，便再無言語。眾人都覺得索然無味，又不便逼問他，便都丟開手來。

白天恰好站在清栩的身邊，此時看到他的側臉，僵硬得如同千年僵屍的肌肉，又陰沈得像即將蓋上的棺木一般。白天突然覺得他的冷比少堂更可怕。少堂的冷是浮在水上的冰川，雖然不得親近，但卻屹立於太陽之下，時不時反射些陽光，幹凈明亮，偶爾還會流露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溫度。而清栩的冷卻像傍晚墓地裏鉆人衣袖的陣陣陰風，雖不至於砭骨難忍，卻總讓人心底有些毛毛的，後頸忍不住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白天不禁打了個冷顫，趕忙別過臉去，向站在另一邊的卿嫵靠了靠。

裴淏見狀，忍不住笑話他：“小舅舅，雖說卿姐姐跟我娘長得有些相似，但她又不是我娘，你靠得那麽近做什麽？當心二師兄一個不高興，一拳把你掀翻在地。”

卿嫵樣貌清秀淡雅，跟白澤蘭確實有幾分相似。只是澤蘭年長，又素來吃齋念佛，因此五官更溫和一些，縱使眼中有愁，那哀愁也像是沈入水中的落花，粗略一看，不過空餘一點陰影罷了。卿嫵到底年輕，那些心事都寫在眼角，寫在眉梢，寫在纖細的腰肢和消瘦的背影上。她站在那兒，活脫脫就是十幾年前的澤蘭。

“你們姐弟今晚輪番拿我取笑，想是九兒不願讀書，要拿我煞性子。不然就是石頭新得了逍遙，想找我練練手？”卿嫵似笑非笑。

“不敢，不敢。”裴淏趕忙賠笑道。曼姝則親昵地挽著卿嫵的手臂，湊到她耳邊說了些什麽。一語未完，卿嫵便伸手去擰她的嘴，直到她笑躲得快岔氣才作罷。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靠在一起，如一朵並蒂蓮般，風采各異，美不勝收。白天不由得脫口而出：“中有一枝並蒂香，符彩爛若雙鴛鴦，嫣然占盡三春光。”

裴淏笑道：“小舅舅，虧得你現在背書背得這麽快。還記得小時候，你明明把書背得極熟，卻因為結巴，總是最後完成功課的那個。看來阿爹當時若掛一幅美人圖在書房中，你必定文思如泉湧。”

白天本就跟鵪鶉似的瑟瑟縮縮，一番話更是聽得脖子騰地燒起來，那陣熱直燒到耳後根去了。奕之見他羞赧，輕輕轉了下手中的扇子：“石頭這張嘴現今就夠輕狂的了。也不知歷練幾年後，是會斯文一些，還是練成了鐵齒銅牙，越發油嘴滑舌？”

聽到奕之難得的排揎，裴淏也不尷尬，而是擠了擠眼睛，裝模作樣地對奕之、少堂行了個禮，信口玩笑道：“我再怎麽樣也不過就是混跡江湖罷了。倒是二師兄，你們一回去，皇帝定會封你和七師兄做官吧？茍富貴，可莫相忘啊！”

奕之收起高麗紙折扇，輕敲了他腦袋一下：“以咱們的交情，自是有福同享。聽聞皇上最小的愛女煜晗公主跟你年齡十分匹配，他又一向重視秦關城。待我向聖上秉明你的情況，叫你成就一段好姻緣。屆時你成了皇室的乘龍快婿，自然是貴不可言，省得在這兒巴巴地眼紅。”

曼姝撫掌大笑：“哈哈，到時候還請駙馬爺在皇帝面前幫我們美言幾句，有好兒大家分，可別就你一個受用！”

其他的師兄弟也都撐不住笑了。許是離別在即，連少堂素日寒冰一般的面孔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暖和眷戀。

裴淏雖是臉皮厚，但畢竟年紀小，於男女之事到底有些害羞。當著眾師兄弟姐妹，他的臉也燒了起來。偏偏徐伶眼尖，手指著他笑道：“小石子兒擦了九兒的胭脂，倒更顯俊俏！那個煜晗公主定會中意！”

裴淏臊得耳根子都紅了。他撲過去掐著徐伶的脖子，直掐得他連聲討饒方才作罷。他又梗著脖子對卿嫵嚷嚷道：“二師兄滿口胡唚，卿姐姐你也不管管他！”

卿嫵嬌嗔著掃了奕之一眼：“你莫惱，二師哥亂點鴛鴦譜呢。”

裴淏這才高興起來：“還是卿姐姐好！”

話音未落，就見卿嫵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意：“那是，我們小石子兒的親事自然得多加斟酌。你一向眼高於頂，就算是公主，恐怕也應該是最漂亮的玓瓅公主才配得上吧！”

“哈哈！”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只有裴淏站在那兒，笑也不是，惱也不是，又不好像剛剛掐徐伶那樣對付卿嫵，只好縮著腦袋，灰頭土臉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眾人都說了各自的打算。白天立志不離開秦關城，一霆、清栩尚未想好，還在斟酌。徐伶和淩宇都家破人亡，無處可去。與闖蕩江湖相比，他們更願意協助師父管理秦關城下屬的霽月堂等機構。曼姝和裴淏自然想浪跡江湖，但曼姝見淩宇想留在秦關城，不由得氣悶。她見奕之、少堂要回京覆命，想著阿嫵早晚也要去找奕之，雖有些難過，但也為她高興。

離別在即，大家雖有些不舍，但因為年輕，總覺得這不過是舞會的中場，只要樂聲再次響起，自然就會重聚，所以並無太多的傷感。此時的他們哪裏知道，此次離別像是嵇康臨刑前的廣陵散，餘音裊裊，繞梁三日。縱有人習得一招半式，將來虔誠地轉軸撥弦，終究難成曲調，再也不覆初時心境。

作者有話要說： 中有一枝並蒂香，符彩爛若雙鴛鴦，嫣然占盡三春光：明代蘇伯衡詩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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