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淏雖也佩服，但面上卻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他扭頭問奕之：“二師兄，卿木文監守自盜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之前曼姝說完，也拉著卿嫵把事情說了。卿嫵言簡意賅，除了把九王輕薄她之事改為下毒，要逼迫她說明索要大量糧食的緣由以外，還有幾個地方尚未言明。奕之便補充道：“……我曾讓曾寶坤帶路，夜探龍虎山。我們很小心，並未被發現。山上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賊匪，”奕之微微蹙眉：“看那幾個人的形容，並不像是一幫悍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而糧食是早就不見了的。縱使將他們一網打盡，也救不回卿大人。於是只能等阿嫵把糧食送到再作計較。阿嫵把糧食運到龍虎山下，放了信號煙，率先驚動了山上的殘賊。他們看到山下無端多了一些糧食，一時倒不敢奪走。我收到信號，立刻帶著幾個忠勇的衙役們上山，將那起子烏合之眾活捉了，而後又將糧食運回承天縣府衙。”

“若是山上的人……見到信號彈，先……搶走糧食怎麽辦？”白天弱弱問道。

徐伶讚許地看著他，而後爽朗一笑：“無妨。若是如此，更坐實了他們強搶軍糧的嫌疑，回頭二師兄再搶回來就成了。他們搶了承天縣多少糧食，就算被栽一次贓，也不算虧！”

眾人都笑了。奕之含笑補充道：“事情結束後，我讓陶宏遠回京交差時稟告皇上，是蔣步仁跟黑風山的草寇勾結，在半夜裏偷走了軍糧。”

“蔣步仁？他的口碑不是挺好的嗎？”

“他是名副其實的兩面三刀。相反，卿大人才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承天縣原本十分富庶，是朝廷征集軍糧的重地。但是十來年間黑風山的盜賊十分猖狂，雖被楚公子、卿大人前後夾擊，但仍有一些漏網之魚上躥下跳，多番作祟。雖有卿大人極力維持，但多年來百姓的生活並不算十分順遂，自然影響了收成。加上一年前發生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旱，‘旱極而蝗’又引發了蝗災，收成大大減少。今年朝廷打算迎戰塔克爾，賦稅更是足足加了一倍。”奕之微微嘆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朝廷為了奉承權貴，例如利用為太後祝壽等名目，一再要求加稅，中間更有貪官有層層盤剝，百姓苦不堪言。

“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更別說要湊出上交的糧食。這樣下去，甚至連半數以上的農戶都要被抓去坐牢。於是卿大人便想了個辦法。他讓幾戶人家湊出一戶人家的份額，先上交糧倉，晚上再偷偷運回去。第二天另外幾戶人家也依葫蘆畫瓢，先將賬目做好。他甚至還把糧倉裏的一點存糧也發放給家裏已經斷糧的百姓。由於多數衙役都出身農戶，他們又十分信任卿大人，因此都聽從了他的安排。”

“這麽說，他一開始就打算犧牲自己，替百姓背這個黑鍋？”清栩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並非如此。他雖然愛民如子，但畢竟還有家人。事實上，他事先已跟岳父商量好，假裝與岳家斷絕關系，甚至還送走了卿小姐。然後暗中派人到岳家去借糧，把軍糧補齊。沒想到卿夫人娘家剛剛勉強把糧食湊齊、運來，在剛踏入承天縣的地界時卻被草寇給搶了，而且催糧的欽差來得比往年更早。為了不讓全村人都擔上責罰，卿木文決定自己扛下來。反正都是死，他要以一家老小的性命換得村中百姓的平安。”

眾人都沈默了。少頃，徐伶才出聲：“卿大人借糧之事關系著整個承天縣和自己一家的生死，他必然安排得十分妥帖。怎麽會這麽輕易便被草寇所劫？況且時機這樣恰巧？”

奕之沖徐伶點了點頭：“你的懷疑不錯，是有人暗中告密。”

“蔣步仁？”

“是。首先，蔣步仁說自己不會武功。但他剛出現在自己眼前時，幾乎沒有腳步聲。若不是我身有武功，耳力不凡，且他正好擋住了陽光，我不會那麽快發現他，他當時本想有何舉動，我也無法揣測；其次，雖是由我誘導，但當他闡述對卿木文不利的證據時，一股腦兒道出，像是早就打好腹稿一般，絲毫沒有勉強之色，襯得之前的推卻有些欲擒故縱的意味。再次，當我試探蔣步仁是否是龍虎山上的常客時，他的反應過分激烈，做賊心虛之感遠勝於委屈之情。後來，我也向承天縣資歷最老的捕頭詢問過，卿木文打敗龍虎山眾賊，前來上任那幾天，蔣步仁回鄉探親去了。等他回來後，正是當年最為酷熱的晴署，卿木文等人從龍虎山上帶下來的泥跡亦早就被清洗幹凈。蔣步仁說他從未登上過龍虎山，又怎知龍虎山的泥土是什麽樣子的。”

“如果我沒猜錯，”奕之謹慎地說道：“他可能是黑風山的首領之一，甚至是塔克爾的細作。”

“後來我調開蔣步仁，派人搜他的房間，在他床下發現機關，從暗格中搜出他跟草寇通信的證據和信物。而後帶人到黑風山擒住殘賊，卻發現他們已經把從卿夫人家劫來的糧食賣給蒙面人。在現下這個敏感時期，朝廷對糧食的把控十分嚴密。勒令每個糧鋪都要把每一筆糧食的來龍去脈登記清楚。生怕一不小心，像二十多年前與黎格朗之戰那樣，被敵軍鉆了空子。哪怕有奸商想收購糧食，大發戰爭財，無法交代糧食的來歷，也等於給自己招惹了天大的禍事。所以我想，這個蒙面人就是塔克爾的奸細。”

淩宇問道：“那蔣步仁人呢？”

“逃了。”

“這樣陷害忠良、賣國求榮的混蛋，居然跑掉了？”曼姝十分憤懣：“要是落在我手上，非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總覺得，他是故意讓人發現自己的身份的。”卿嫵微忖：“卿大人並非無能之人，蔣步仁能跟他周旋這麽久，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但是勾結賊寇的證據這麽輕易就被找到，似乎是他有意為之。”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一霆想了很久，依舊有些迷茫。

“不知道。也許他另有所圖吧。”

眾人沈默半晌，徐伶笑道：“那陶宏遠如此奸猾，想必回去也不會把這功勞算你頭上。”

一霆大笑：“二師兄對那狗官說，這次的事情多虧了欽差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自己是在他提點下才誤打誤撞破了案，讓那狗官覆命時不必提自己的名字。那狗官想到立刻要加官進爵，喜得姓甚名誰都忘了，連連拍著二師兄的肩頭，大讚他前途無量。而後拉著糧食，連卿木文也不管，飯也沒吃，立刻回京赴命去了。”

眾人又是一陣笑聲。見師弟妹都講述完畢，淩宇示意大家安靜，轉身恭敬地請師父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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