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黑洞洞的夜中寂寂無聲。

“哢嚓”

一點火光在黑暗中突兀地跳躍著。

緊接著是一場似是蓄謀已久的箭雨。

暗夜，被露骨的殺意劃開了一道傷口。

紅。

那是不斷從傷口中滴落的血。

滴在枝椏上，染紅了白色的山茶花。

“倉那，你現在認輸我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一道狂妄的少年音不合時宜地響徹在天地間。

“手下敗將，你在說什麽呢。”我手執弓箭瞄準了潛伏在翎玠身後的妖怪。

“咻——”

身形龐大的妖怪應聲倒地。

我的嘴角一勾，剛想擺出練習已久的邪魅一笑。

“倉那我錯了，你不是狗，”翎玠狠狠扔下手中抓住的箭矢，“狗用腿.射.的箭都比你準。”

滿布天際的烏雲緩緩移動，月輪露出了一角。

隱約可見在朦朧的月華之下，有一窈窕的身影從樹幹之上一躍而下。

身姿輕盈，落地無聲。

“你對倉那太苛刻了，多練練就行啦。”筠頤露出了十分親和的微笑。

我“切”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朝另一處極有可能出現妖怪的地方跑去。

“不好意思啊，她這人怕生，沒啥禮貌，你別太往心裏去。”翎玠摸了摸後腦勺，這時倒顯出少年人的羞澀來。

“沒關系啊，大家都是同學，我會多關照她的。一起加油吧~”筠頤笑著說道。

一簇一簇的火苗在幽暗的空間中扭曲地搖動著，猶如面目猙獰的骷髏。

那火，在空間之中肉眼可見地成長著，眨眼間已高過了四周的大樹。

這種等級的妖怪本不該出現在這次試煉之中。

我站在火焰中央，身後是參與試煉的同學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看來，那些老東西這次只打算放一個人通過的傳聞不假。”我說道。

“倉那你在扯什麽犢子？這次試煉的第一肯定是本大爺我！”

我無視掉身後那自帶擴音效果的聲音，足尖點地，腳邊生風，在怪物還維持著上一秒的動作時，出現在了它的背後。

一擊斃.命。

“倉那，你......”翎玠張了張嘴，終是沒有說出下半句。

“吵死了，第一你是別想了。”我縱身一躍，落在他身邊，舉起手中的弓，把他敲暈了。

“小心！”

身後一聲驚呼，緊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有什麽能比原本以為勢在必行的事情被宣判失敗更為殘酷的呢？

“下面宣布本次巫師資格賽的合格名單——”

族長兼校長帕斯戴著一頂極不適合他的大禮帽，用誇張的語調宣讀著人員名單。

“筠頤。”

場下響起了幾聲口哨聲，人群中的男生們眉飛色舞，就像合格的人是他們一樣。

“無風...豫下...淩克麗...庇許...”

“不對啊！”身旁站著的翎玠臉上現出急躁的表情。

校長念完後，刻意留白了幾秒，清了清嗓子：“想必大家都聽出來了吧，這次不合格的只有兩個人。”

他捋了捋唇上的小胡子，煞有介事地展開手中的紙：“倉那，使用規定外的武器，扣50分，毆打同伴，扣50分！翎玠，過激應戰傷及同伴，扣50分，且擊殺妖怪數未達到指定數額，最終成績不合格！”

我輕咳了一聲。

指定數額是10只，他擊殺到9只的時候，被我敲暈了。

我就那麽隨便一敲，沒想到他也暈得幹脆......

“對不起啊。”我在周圍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下對翎玠小聲地說道。

他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因為他此時並沒有回答我，只是頭垂著，靜靜地盯著地面。

翎玠是個挺吵的人，從我認識他到現在，就沒有過他安靜沒有說話的記憶。

多諷刺。

最迫切希望通過這次巫師試煉的兩個人，卻以這種可笑的方式報團取暖。

“別輕易放棄啊兄弟，這次不行，咱們還有下次啊！”

本是一句鼓勵的話，被轉了好幾個語調說出來，聽起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

“我都不知道啊，原來狂帝和獨行俠這麽熟，你們不會是相約留級談戀愛吧？”

流言。

空穴來風，卻能讓人為之信服、追捧。

“哈？有本事你再說一遍？！！”原本還搭在翎玠肩膀上的手被他抓起，反扣在那個人的肩後，那人此時正疼得哇哇叫。

“呀，怎麽還動手了呢？生怕有人不知道你爸是族長他哥哥啊？”

“倉那你把手放下！”翎玠推開原本抓著的那個人沖我吼道。

“有種你放箭啊！廢物，給你一百支箭你都碰不到我一根毫毛！哈哈哈哈哈哈！”起哄的那個男同學大笑了起來。

翎玠輕嘆道：“白癡。”

“嗖——”

原本還洋洋自得的男同學轉眼已被箭釘在了樹上，呆若木雞。

“誒，我剛才是瞄準衣服的嗎。”我有些失望地說道。

“你是白癡嗎，走了。”翎玠對我說道。

“大家都散了吧，天色也不早了，早點回家吧。”筠頤出來打了個圓場。

夕陽下是三三兩兩的歸家的學生。

我和翎玠一前一後走在落日的餘暉之中。

“雖然我最後成績都不會被認可，但被妖怪暗算還真是讓人不爽。”我仍然對試煉時從背後偷襲我的幻境中的妖怪十分在意。

如果不是筠頤擊殺最後一只妖怪，而是我，又會是怎樣的呢。

我忍不住這樣想道。

“要不是筠頤你早就不止暈過去那麽簡單了，有這時間想東想西，還不如多練練你那慘不忍睹的弓箭技術。”翎玠說道。

“那我還真是要謝謝你的女神大人了，”我說道，“你沒有看到我的箭術已經實現了飛躍性的進步了嗎！”

幻境雖為幻術師所編織，但進入幻境中的人所受的傷都會據受傷程度的不同而遺留到現實中。

而受傷遺留到現實程度的不同又要根據幻術師的水平而定。

誓族的幻術師是出了名的差勁。

“少廢話，這次試煉沒過，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真打算就留在這個落後的村子相夫教子？”翎玠意圖十分明顯地轉移了話題。

只有巫師試煉通過的人才可以獲得出村除妖的資格。

接受村民的除妖委托以及擊殺懸賞的妖怪是誓族的一大經濟來源。

聽那些偶爾除妖歸來的人們說，外面就是個妖怪橫行的動蕩而霍亂的世界。

我曾和一個還算熟的驅魔師聊過天，有一次，他摸摸我的頭，笑著對我說：“小姑娘，像你這樣弱小的人類能夠活到現在真得虧了長老們為保護族人設下的結界。”

可是後來，我再沒見過他。

“不急，我這不還有你陪著我墊底嗎。”我幽幽地說道。

“老子可不陪你玩過家家，回去小心點。聽頁舒說最近長老們在維護結界，樹林裏陰氣較重，回去看著點路，碰到帥鬼也別被騙走了。”走到交叉路口，翎玠背著身擡起手揮了揮。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真想揪著翎玠那家夥的衣領，問問他，你是不是隱藏在這個世界的預言師啊？為什麽你說的話大都都應驗了。

其實好像也沒那個必要，因為他說的話我都會信。

因為他從不會對我說謊。

這是我們約定的在彼此面前做人的原則。

當然，要是哪天其中一方不做人了，那就另當別論了。

從學校回到我家要經過一大片森林，因母親喜好清凈，故將家安置在了臨近森林的一處小角落。

照理說，我本該已經習慣任何時間段一個人穿過森林。但今天，不知為何，我感覺這片茂密繁盛的森林之中透著股莫名的陰森之氣。

不會是因為聽了翎玠那番話，我的心理作用作祟吧。

我吞了口口水，暗暗給自己打氣。

開玩笑，我可是要成為名震四方的大驅魔師，這點鬼故事對我不能起到絲毫作用！

我大幅度地揮動著手臂，昂首闊步地走在林間小道上。

日光漸漸消退，四周慢慢被黑暗包裹。

已是入夜。

風吹動著樹葉，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這聲音要是放在白天，那定當是讓人心情愉悅的，但現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我的心跟著這沙沙聲，每走一步就是一顫。

都怪翎玠，好好的，跟我講什麽鬼。

什麽帥鬼？！

哪有什麽鬼！

妖怪我都不怕，鬼來了我照樣滅了他！

今天真的好奇怪，我竟然找不到空中的月亮。

是被烏雲遮起來了嗎？

我這樣想著，便一邊仰著頭一邊走著路。

突然，我的腳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我的身子緊跟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我本能地尖叫了一聲。

不會是鬼吧？！

這條路我走了八百回了，路上多個石子我都能知道，不可能出現足以絆倒我的障礙物啊！

我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僵硬地回過頭——

血、白色長發、白衣服、六角梅、月亮......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索命鬼？！！

我迅速地回頭，在地上爬了幾步，站起來一路狂奔！

跑著跑著，我又覺著有什麽不太對。

回過頭發現並沒有索命鬼追過來的蹤影。

我又開始思索起來，這個世上是有妖怪沒錯，但好像是沒有鬼的？

不對啊。

有長老們的結界保護，有鬼他也進不來啊！

這麽想著，我決定回去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算算賬。

那家夥果然不是鬼！

因為此時他還維持著方才絆倒我的姿勢倚靠在樹邊。

我大著膽子將手伸到他鼻子前，微弱的鼻息灑在我的指上，有點癢癢的。

我收回手，端詳起他的臉。

他是妖怪。

這是我看到他的臉時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長得好看得不像人。

我是說，我沒見過有人長得似他這般好看。

這已經不能用好看來形容了。

是什麽呢。

攝人心魄。

母親曾說，妖怪會攝人心魄。

突然想到，這個詞配面前的這個男人再合適不過。

他的額間有一枚紫色的月印，兩頰上各有兩條紅色妖紋，縱是雙眸緊閉，卻也妖冶異常。

說實話，即使不是我的第一感覺，他這長相，也不太像普通人類。

我甚至還俯.下身摳了摳他額間的月印，發現那是真的...摳不下來。

衣袖垂下，我習慣性地用手收起衣袖，才發現衣袖沾染了血跡。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整個人幾乎像是被血水浸染過一樣。

連那銀白色的長發都夾雜著血色，和服白一塊紅一塊，看上去傷得很重。

這可把我難住了，我不會醫術，而且這是個妖怪，我是即將冉冉升起的驅魔師之星，無論從道義上還是未來的職業規劃上我和他都是必將爭個你死我活的狀態。

現在敵弱我強，站在正義的角度上，此時不趁虛而入，更待何時？！

一道極低的呻.吟聲打碎了林中的沈寂。

我警覺地後退半步，抓起背上的弓，迅速搭上箭，瞄準了面前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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