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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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淩珈一初見周晟，他還是個叛逆少年。
周晟不喜束縛，厭煩周家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網，從他知道自己以後要走的路是什麽樣之後，他就在盡一切可能逃走。
那條路握著無數人的命脈，走不安生，他要離開，越遠越好。
十六歲那年他成功了，卻沒離開周家那座小城，大隱隱於市，周晟以為把自己藏得很好。
走之前他瞞著家裏人聯系了一位老教授，之後在他門下學醫，學費生活費全是自己掙，幾年之後拿到畢業證，又回來了這裏。
周晟回來那天，他的姐姐在等他。
周家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晟在哪，又做了什麽，只是一直由著他。
“那個女人是你姐姐？”淩珈一想起了她那天見過的女人，問周晟。
他點點頭，貼了貼她的臉，“也是你姐姐，她叫周昭。”
那天周昭是來告訴周晟，周啟國心臟病發作，已經搶救無效，周家找他回去主持葬禮。
周啟國是他們的親生父親。
周晟怎麽會不明白家裏這是在拿孝道要挾他，他恨不能見父親最後一面，卻堅決不回周家。
也因此更厭惡這個家，逼他在父親和自己之間做一個選擇。
他回去，是放棄自由，不回，不能給父親送終，是大不孝。
後來淩珈一家裏出事，他要找她，只能回去求周家人。
周家守舊，他的叔叔，現在管事的人，不願意見周晟，家裏也就沒人敢理他。
他就在大廳跪著，滴水不進粒米不沾，四天三夜，他覺得自己要死了，可他死了誰來管淩珈一，那個沒良心的死丫頭。
周晟的腿早就麻了，他慢慢爬到主位上，就著茶壺喝了口水。
他要走，周家絕情至此，他不能再撐下去了。
剛走到門口卻被攔住了。
“成叔叔。”周晟認出了他那管事的叔叔，嗓子是啞的，卻還是照規矩叫了人。
周城成沒說話，架著周晟去了他以前的房間，房裏放好了熱水和一點飯菜，看得出是剛準備好的，他慢慢地放下周晟，留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好好休息，明天我來找你。”
第二天周城成帶來了早點，周晟雖然餓，卻沒動。
他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侄子，暗暗嘆了口氣，“你父親的遺願，只要你回來，一切照舊。”
周晟擡眼，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可你沒有照做。”
“的確，”他大方承認，“你這樣的不肖子孫不值得我把周家交給你，愚蠢地跪在主廳想給我施壓也不值得我讓權，你要是真跪死在了那，我會給你收屍，會在你母親面前給你打掩護，但我不會救你。”
“可惜你沒有一條道走到黑，你快要撐不住了，所以你要走，你有沒有做完的事，這件事，也是你走投無路回家的原因。”周城成廢話不多說，一陣見血。
周晟笑了，“成叔叔，你還是這麽厲害。”
最擅長抓人軟肋，然後為他所用。
“我只是要找一個人。”他苦澀著開口。
周城成問: “為了這個人，你要回周家？”
周晟：“是。”
周城成點點頭，敲了敲桌子，“我可以幫你找，也盡量保證那人的安全，但我不會告訴你人在哪、過得怎麽樣，直到你完全接過我的位置。”
他站起來，身體前傾，手指點在周晟面前桌上，“所以沒有七八年的時間，你走不出周家，不能去見那個人。”
周晟忍住了奪門而出的沖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五年。”
周城成一向知道周晟的本事，他信。
周晟做到了，他也爽快讓權，交接那天他拍拍周晟的肩膀，“好侄子，什麽時候結婚，記得叫上叔叔我做個見證，就算對得起你爸了。”
周城成人比鬼精，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晟心裏頭都是淩珈一。
周晟剛要開口，就被他打斷了，“還有，你那些家族整改書別找我看，你小子自己要做的事自己解決，老子退休了，每天就指望著喝喝晚輩喜酒抱抱晚輩兒孫，享福!”
說完揮揮手走了，留給周晟一個背影。
易臻聽完個大概，似懂非懂，“這麽說，以後周家不會再是以前的周家了？”
周晟搖頭，“只是些內部調整，外人看來還是沒有變化的。”
易臻點頭表示了解。
周晟繼續: “但是你我情況不完全一樣，我離開了周家，還有我叔叔接手，而據我了解，如果你不進軍校，易家現在雖然有你叔叔輩的人在支撐，但是幾十年以後難免會後繼無人。”
“沒錯，部隊裏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卻一向重男輕女。”易臻點點頭，“我叔叔家…只有兩個女兒。”
這個情況周晟知道，“所以說你身上擔子很重，而風滿樓現在勢頭雖然很好，但難免會有走下坡路的時候，依我看…你不會把寶全押在風滿樓上，你會轉型，做成…高級連鎖酒店？”
“周先生也很厲害，不輸您那位叔叔。”易臻發自內心地佩服。
可周晟卻擺擺手，“我不懂商業競爭，但這是基本的方向不會錯，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羅姒， “如果你聯手羅家，高檔酒店外加經營賭場，合法也好，不合法也罷，總之你們就很難有其他對手了。”
“所以你一會爭取羅家的合作，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聯姻，我想你也樂見其成，二是我要提醒你的，我能想到這些，旁的人也能琢磨出來，你要小心別在成事之前被某些人給陰了。”
周晟沈下了臉，“商場雖然不比戰場，卻也是沾腥帶血的地方。”
他沒打算保留什麽，既然易臻上門求教，他就要給他說清楚。
“實際上我並不看好你的風滿樓，它之前一帆風順，有多大程度是你軍方的爺爺在為你擔保，你心裏很清楚，可將來易老先生退下來，你沒了這層保護，一旦各方聯合打壓，風滿樓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淩珈一突然開口：“樹大招風。”
周晟眼神溫柔了些，“沒錯，即使你不動作，這些年被你搶了生意的人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況且我知道羅家父母…很不待見你，即使你的提議很有經濟誘惑力，可羅家並不缺錢，也不是鉆在錢眼裏的小門小戶，更不缺門當戶對的女婿，” 周晟見易臻有些白了臉，嘆了口氣，“而你的提案會是風險和收益並存的一條路，我想不出羅家有什麽理由冒這個險。”
周晟似乎極不支持易臻自立門戶，“而相比之下，走易老先生安排給你的路是最穩妥的選擇，能保住易家在軍區的地位，也給風滿樓一個長期的保障。”
“又或者，你放著這麽一條光明大道不走，非要走那條難走的路，還有什麽原因是你沒告訴我的？易臻，你來問我的意見，好比開庭之前和你的辯護律師溝通，哪怕隱瞞一點都可能輸得很慘。”
說完他也不急，捉了淩珈一的手慢悠悠地玩著。
易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羅姒隱隱覺得易臻隱瞞的，就是她一直想問的事，是他的心結，是他紈絝的外表下，淌血的一道疤。
他好幾次擡頭看看羅姒，最後出聲得艱難：
“是我的父母。”
“我十歲那年的冬天，他們死在一場車禍裏，最後的調查結果是意外事故。”
“我不信，本來我也是要在那輛車上的，他們來接我回爺爺家，但是我貪玩，沒走，他們就自己先回了。”
“那輛車在橋上被人追尾，剎車突然失靈，撞開護欄墜河。”
“說追尾司機在橋上飆車我勉強信了，可護欄的斷口整整齊齊，關鍵時候剎車失靈，連我都懷疑提前做了手腳。”
“可那些人咬定是肇事司機的責任，最後是判了無期還是死刑我不記得了，那個人的死活不重要，該死的是幕後的人。”
“我自己更要好好活著，那天我…算是死過一回了。”易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呆楞的羅姒扯了扯嘴角。
“這個仇能報則報，但我不想走他們的老路，所以我開始以爺爺的名義管理風滿樓。”
“這麽說，”淩珈一今天晚上特別活躍，她皺著眉頭問：“你那些紈絝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易臻失笑，低頭咳了咳，“不完全是，家裏父母還在的時候，我鬼混得比較厲害。”
對面的人翻了個白眼，“那時候你才幾歲，能鬼混什麽。”
“九歲。”周晟冷不丁地開口。
言外之意你九歲也能得很，鬼混到他床上去了。
淩珈一趕緊閉嘴。
幸好這話易臻不懂，只當是周晟隨口回答淩珈一。
“那些戲也算是做給幕後的人看，他們一次沒弄死我，就會有下一次，不如我自己先斷了他們的心思，一個紈絝麽，進了隊伍也不堪大用，自然沒什麽威脅。”
易臻神情滿是嘲諷，羅姒又開始心疼了。
他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但在當時已經是最好的選擇，那時候他手無縛雞之力，爺爺一病不起，叔叔在軍區尚且需要自保，他們沒可能翻案。
現在他要以一己之力撐起易家和風滿樓，說不吃力才是假的。
長久的沈默，他身邊突然伸來一只手，一點一點和他十指交握，她說出來的話堪比千鈞：
“風滿樓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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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晟不喜束縛，厭煩周家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網，從他知道自己以後要走的路是什麽樣之後，他就在盡一切可能逃走。
那條路握著無數人的命脈，走不安生，他要離開，越遠越好。
十六歲那年他成功了，卻沒離開周家那座小城，大隱隱於市，周晟以為把自己藏得很好。
走之前他瞞著家裏人聯系了一位老教授，之後在他門下學醫，學費生活費全是自己掙，幾年之後拿到畢業證，又回來了這裏。
周晟回來那天，他的姐姐在等他。
周家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晟在哪，又做了什麽，只是一直由著他。
“那個女人是你姐姐？”淩珈一想起了她那天見過的女人，問周晟。
他點點頭，貼了貼她的臉，“也是你姐姐，她叫周昭。”
那天周昭是來告訴周晟，周啟國心臟病發作，已經搶救無效，周家找他回去主持葬禮。
周啟國是他們的親生父親。
周晟怎麽會不明白家裏這是在拿孝道要挾他，他恨不能見父親最後一面，卻堅決不回周家。
也因此更厭惡這個家，逼他在父親和自己之間做一個選擇。
他回去，是放棄自由，不回，不能給父親送終，是大不孝。
後來淩珈一家裏出事，他要找她，只能回去求周家人。
周家守舊，他的叔叔，現在管事的人，不願意見周晟，家裏也就沒人敢理他。
他就在大廳跪著，滴水不進粒米不沾，四天三夜，他覺得自己要死了，可他死了誰來管淩珈一，那個沒良心的死丫頭。
周晟的腿早就麻了，他慢慢爬到主位上，就著茶壺喝了口水。
他要走，周家絕情至此，他不能再撐下去了。
剛走到門口卻被攔住了。
“成叔叔。”周晟認出了他那管事的叔叔，嗓子是啞的，卻還是照規矩叫了人。
周城成沒說話，架著周晟去了他以前的房間，房裏放好了熱水和一點飯菜，看得出是剛準備好的，他慢慢地放下周晟，留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好好休息，明天我來找你。”
第二天周城成帶來了早點，周晟雖然餓，卻沒動。
他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侄子，暗暗嘆了口氣，“你父親的遺願，只要你回來，一切照舊。”
周晟擡眼，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可你沒有照做。”
“的確，”他大方承認，“你這樣的不肖子孫不值得我把周家交給你，愚蠢地跪在主廳想給我施壓也不值得我讓權，你要是真跪死在了那，我會給你收屍，會在你母親面前給你打掩護，但我不會救你。”
“可惜你沒有一條道走到黑，你快要撐不住了，所以你要走，你有沒有做完的事，這件事，也是你走投無路回家的原因。”周城成廢話不多說，一陣見血。
周晟笑了，“成叔叔，你還是這麽厲害。”
最擅長抓人軟肋，然後為他所用。
“我只是要找一個人。”他苦澀著開口。
周城成問: “為了這個人，你要回周家？”
周晟：“是。”
周城成點點頭，敲了敲桌子，“我可以幫你找，也盡量保證那人的安全，但我不會告訴你人在哪、過得怎麽樣，直到你完全接過我的位置。”
他站起來，身體前傾，手指點在周晟面前桌上，“所以沒有七八年的時間，你走不出周家，不能去見那個人。”
周晟忍住了奪門而出的沖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五年。”
周城成一向知道周晟的本事，他信。
周晟做到了，他也爽快讓權，交接那天他拍拍周晟的肩膀，“好侄子，什麽時候結婚，記得叫上叔叔我做個見證，就算對得起你爸了。”
周城成人比鬼精，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晟心裏頭都是淩珈一。
周晟剛要開口，就被他打斷了，“還有，你那些家族整改書別找我看，你小子自己要做的事自己解決，老子退休了，每天就指望著喝喝晚輩喜酒抱抱晚輩兒孫，享福!”
說完揮揮手走了，留給周晟一個背影。
易臻聽完個大概，似懂非懂，“這麽說，以後周家不會再是以前的周家了？”
周晟搖頭，“只是些內部調整，外人看來還是沒有變化的。”
易臻點頭表示了解。
周晟繼續: “但是你我情況不完全一樣，我離開了周家，還有我叔叔接手，而據我了解，如果你不進軍校，易家現在雖然有你叔叔輩的人在支撐，但是幾十年以後難免會後繼無人。”
“沒錯，部隊裏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卻一向重男輕女。”易臻點點頭，“我叔叔家…只有兩個女兒。”
這個情況周晟知道，“所以說你身上擔子很重，而風滿樓現在勢頭雖然很好，但難免會有走下坡路的時候，依我看…你不會把寶全押在風滿樓上，你會轉型，做成…高級連鎖酒店？”
“周先生也很厲害，不輸您那位叔叔。”易臻發自內心地佩服。
可周晟卻擺擺手，“我不懂商業競爭，但這是基本的方向不會錯，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羅姒， “如果你聯手羅家，高檔酒店外加經營賭場，合法也好，不合法也罷，總之你們就很難有其他對手了。”
“所以你一會爭取羅家的合作，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聯姻，我想你也樂見其成，二是我要提醒你的，我能想到這些，旁的人也能琢磨出來，你要小心別在成事之前被某些人給陰了。”
周晟沈下了臉，“商場雖然不比戰場，卻也是沾腥帶血的地方。”
他沒打算保留什麽，既然易臻上門求教，他就要給他說清楚。
“實際上我並不看好你的風滿樓，它之前一帆風順，有多大程度是你軍方的爺爺在為你擔保，你心裏很清楚，可將來易老先生退下來，你沒了這層保護，一旦各方聯合打壓，風滿樓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淩珈一突然開口：“樹大招風。”
周晟眼神溫柔了些，“沒錯，即使你不動作，這些年被你搶了生意的人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況且我知道羅家父母…很不待見你，即使你的提議很有經濟誘惑力，可羅家並不缺錢，也不是鉆在錢眼裏的小門小戶，更不缺門當戶對的女婿，” 周晟見易臻有些白了臉，嘆了口氣，“而你的提案會是風險和收益並存的一條路，我想不出羅家有什麽理由冒這個險。”
周晟似乎極不支持易臻自立門戶，“而相比之下，走易老先生安排給你的路是最穩妥的選擇，能保住易家在軍區的地位，也給風滿樓一個長期的保障。”
“又或者，你放著這麽一條光明大道不走，非要走那條難走的路，還有什麽原因是你沒告訴我的？易臻，你來問我的意見，好比開庭之前和你的辯護律師溝通，哪怕隱瞞一點都可能輸得很慘。”
說完他也不急，捉了淩珈一的手慢悠悠地玩著。
易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羅姒隱隱覺得易臻隱瞞的，就是她一直想問的事，是他的心結，是他紈絝的外表下，淌血的一道疤。
他好幾次擡頭看看羅姒，最後出聲得艱難：
“是我的父母。”
“我十歲那年的冬天，他們死在一場車禍裏，最後的調查結果是意外事故。”
“我不信，本來我也是要在那輛車上的，他們來接我回爺爺家，但是我貪玩，沒走，他們就自己先回了。”
“那輛車在橋上被人追尾，剎車突然失靈，撞開護欄墜河。”
“說追尾司機在橋上飆車我勉強信了，可護欄的斷口整整齊齊，關鍵時候剎車失靈，連我都懷疑提前做了手腳。”
“可那些人咬定是肇事司機的責任，最後是判了無期還是死刑我不記得了，那個人的死活不重要，該死的是幕後的人。”
“我自己更要好好活著，那天我…算是死過一回了。”易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呆楞的羅姒扯了扯嘴角。
“這個仇能報則報，但我不想走他們的老路，所以我開始以爺爺的名義管理風滿樓。”
“這麽說，”淩珈一今天晚上特別活躍，她皺著眉頭問：“你那些紈絝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易臻失笑，低頭咳了咳，“不完全是，家裏父母還在的時候，我鬼混得比較厲害。”
對面的人翻了個白眼，“那時候你才幾歲，能鬼混什麽。”
“九歲。”周晟冷不丁地開口。
言外之意你九歲也能得很，鬼混到他床上去了。
淩珈一趕緊閉嘴。
幸好這話易臻不懂，只當是周晟隨口回答淩珈一。
“那些戲也算是做給幕後的人看，他們一次沒弄死我，就會有下一次，不如我自己先斷了他們的心思，一個紈絝麽，進了隊伍也不堪大用，自然沒什麽威脅。”
易臻神情滿是嘲諷，羅姒又開始心疼了。
他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但在當時已經是最好的選擇，那時候他手無縛雞之力，爺爺一病不起，叔叔在軍區尚且需要自保，他們沒可能翻案。
現在他要以一己之力撐起易家和風滿樓，說不吃力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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