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周晟就算沒有淩珈一那麽鬼精，也是知道些事的。

比如淩珈一經常默默地看著他，以一種看備胎的眼神，有時候很暖，有時候又很無奈。

再比如淩珈一最喜歡鱷魚，那種靜靜蟄伏再給敵人必殺一擊的化石級生物，“這就叫禍害遺千年。”他記得她一本正經的神情，卻只是笑了笑，沒往心裏去。

誰知童稚之言，終一言成讖。

他其實沒資格罵她，淩家父母出事前一個星期，他看見淩媽媽手拿一把剛磨好的菜刀，走上樓的樣子只能用風蕭蕭兮易水寒來形容。

可能寒的不是易水，是婚姻。

他該發覺不對勁的，如果事情發生之前和淩珈一聊聊，說不定就不會有這十年。

不過淩珈一從來不和他聊父母，也不問他父母，他也不好開口。

現在想，小丫頭占有欲一直很強，甚至到了不想跟他談論別人的地步，可占了也就是占了，除了最後那次，什麽出格的事也沒發生過，街坊鄰居還說他是個好小夥，以後可以去專職教養淩珈一這種婚姻失敗家庭的小孩。

他不喜歡別人那樣稱呼淩珈一，但是轉個彎想，那些居委會大媽大姐，她們都不懂淩珈一，淩家父母也不懂她，她是一個早慧卻無力改變自己的孩子。

只有他懂。

可淩家父母出事之後，他懷疑沒有人懂她。

淩媽媽帶著菜刀回來那天，淩珈一在門口等著她，淩媽媽以為孩子還小，不懂，可他知道，那種恨和怨，像殺氣一樣蔓延開，是瞞不住淩珈一的。

畢竟血濃於水。

可淩珈一就這麽看著，表情都沒變一下，他看著她默默地走回家門，好像不經意地回頭看了那把刀一眼。

周晟覺得，就是那一眼，她就決定袖手旁觀整件事了。

“不是的，”淩珈一把他飄遠的思路拉回來，“不完全是這樣。”

“他們經常吵架說要砍死對方，有時候刀都拿出來了，可只要我出門，回來的時候他們還會好好地，”淩珈一淡淡的語氣，仿佛不是在說她自己。

“可我覺得有時候他們是想來真的，有個暑假，我忙著考試整天窩在房裏啃書，他們就整天在外面吵，是因為…”她仰頭看看不存在的星星，“我媽有天早上忘記給我爸準備涼白開水，他不開心了，一整天沒做事。”

“然後那天股市崩盤，我爸他…據說虧掉了他買新車的錢。”

“那天晚上他在翻酒櫃，我以為他只是要消消愁，就想去逗他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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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可不可以也喝一點？”

淩爸爸抓著紅酒瓶的細脖子，瓶底朝上，看起來更像是砸酒瓶的姿勢，他摸摸淩珈一的頭，“去你二哥家玩。”

說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淩珈一竟覺得那眼神像是告別。

她沒去找二哥，借口說要考上省理班，給他們長臉，轉身回房間看書了。

她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去阻止，盼著爸爸看在她的份上，放下酒瓶。

但她沒把握，回房之後就把耳朵貼在門上，靜靜地等著紅酒瓶砸碎在桌面上的聲音和女人或者男人的慘叫，然後應該是救護車和警車，她再打開門，踏進的應該是粘稠的血泊，她知道媽媽不會乖乖讓爸爸打，媽媽有一把刀，就在鞋櫃裏，伸手就能拿到，她等著。

再一睜眼已經天亮，她在門邊歪了一宿，腰疼腿疼脖子疼，出門發現家裏還算整潔，不像出過什麽事。

她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又一次阻止了這個家庭的毀滅，抖擻精神去折騰她二哥了。

周晟記得那一天，她歪著脖子來找他，“二哥，我要死啦。”

他只覺得好笑，蹲下來捏她的臉，“我怎麽看不出來？”

淩珈一嗤之以鼻， “哼，我脖子要斷開了你快點幫我揉回去。”

周晟只能帶她進屋，坐在沙發上，拍拍大腿讓她面對自己坐下來。

他承認自己有惡趣味在裏頭，淩珈一也知道，從不說破隨他玩，結果次次都是她一身輕松地回家，反而他每次都只能自己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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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種事還有過好幾次。”

“我印象裏的最後一次，爸爸對我說，‘一一，你要是想做什麽不敢做的事，就先喝酒’，我沒沾過酒，就去問專業的吳姨，”

淩珈一看見周晟低著頭在笑，“你又不信。”

“我信，”周晟攬過她，找了張石凳擦了擦，拍拍腿，“坐下說。”

她沒理，只挨著周晟坐下，“吳姨原先是釀酒廠的，後來廠子破產了她才自己出來賣酒。”淩珈一覺得周晟就是不信，楞是解釋了一句。

“我問她為什麽人在做不敢的事之前要喝酒，她很驚訝地看著我，說，‘你們一家人還有什麽不敢的，天天都要出人命的樣子。’”

“我沒理她，我就想知道為什麽。”

“後來她說，因為那個人慫。”

“我不是故意要招惹你，二哥，我是缺愛，而你又，”她看著他，想了想，“暖得像格桑花。”

“後來我覺得他們遲早要分開，我何必把自己大把年華熬進去，所以我天天在家看香港的黑幫電影，動不動要砍人的那種，就是為了刺激他們。”

“我本來想著，等他們分開了，我誰也不跟，但是我還要住在那，只不過，搬到隔壁去。”

周晟沒想過她還有這麽一段規劃，眼睛發亮，“當真？”

“因為你不會對我指指點點，我覺得這就夠了，我有這樣的父母，不是我能選擇的，但是我可以選擇你。”

“那你最後為什麽還是跑了。”周晟還是覺得不對味，自己還是個備胎的角兒。

“因為那天…我真的喝醉了。”淩珈一語速放慢，“我本來控制好了的，可我還是醉了。”

“我怕了，因為我控制不了接下來的事情了，我看著我自己貼上你的身體，想把自己拉回來，我做不到，我想咬死我自己，最後反而咬了你；我想喊出來，我不該這麽做，最後出口的聲音我聽了都……總之我做不到。”

“而且誰知道我一個沒長開的…豆芽，你真下得去口。”

“都是該死的酒精，偏偏我還很清醒，可是清醒又有什麽用。”

“我攔不住身體的動作，更加攔不住你。”

“事後有一段時間我確實不記得，過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來，那個時候大伯已經把我帶走了。”

“我不信你沒想過回來，沒良心的，白養你那麽久。”周晟語氣不善，抓過她攥著的手，一根根指頭掰開。

淩珈一只覺得手指麻麻的，像她從來搞不懂的物理電流，從指尖傳到軀幹再流往全身。

又被撩了，淩珈一想。

“風水輪流轉。”周晟知道她在腹誹，幹脆幫她說出來。

“我沒想一直賴著你，只是需要一個像家的地方，等我能養活自己就會搬出去。”

“所以那時候大伯把我帶走了，我沒覺得不好，總是耽誤著你我也過意不去，你不也說我就是個拖油瓶麽。”淩珈一聳聳肩，不想讓周晟看出來她又在硬扛。

周晟看著她，把她攬進懷裏，“別編了，你不心疼我心疼。”“我明天會在醫院裏，你要是想說了就來找我，嗯？”周晟覺得逼她也沒用，只能慢慢來。

“我沒編，你怎麽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話。”淩珈一後悔以前怎麽沒發現周晟這麽不好糊弄。

“是，沒糊弄我，但是也沒說全，”周晟捏捏她鼻尖，“我不傻，但是我要聽你說出來。”

“拿著貓，”周晟低頭吻在她嘴角，“你今天對不起我，所以罰你看著我走。”說完還真就不回頭了。

淩珈一咬咬牙，追了上去，堵在他面前。

周晟挑眉，點了根煙開始吞雲吐霧看星星。

“二哥。”淩珈一語氣放軟。

周晟吐出一口煙，裝模作樣，“小姑娘，你大叔我要回家了，你攔著路，是要劫色還是劫色？”

淩珈一氣結，這男人還記仇，“這不能怪我…”

“欸，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我可就走了啊。”周晟繼續演戲，拔腿就要走。

淩珈一抓住他衣角，“我那時候才九歲，我…”

周晟：“九歲就會撩人，小姑娘狐貍精轉世啊？”

淩珈一：“…….” 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你那天為什麽要載我去醫院。”她問出了困擾她一整天的問題。

“哼，”

“因為你欠收拾，”

“攔著我去救我的貓，還站在路中間發呆，要搭車也不會好好說話，偏撿不吉利的話說，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還愛理不理，你說你不是欠收拾？”周晟倒豆子一樣說完，嘴角卻莫名上揚。

他覺得自己就是在找虐。

淩珈一突然伸手去把他拉矮下來，周晟彎腰，由著她折騰。

淩珈一把周晟的視線擋了不說，自己還閉上眼睛，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我怕你知道是我幾乎一手促成我爸媽的出事，會趕我走，所以我就自己滾了。”

“我不想你知道那些惡心的事情，你是格桑，我手上都是我父母的血，我站不到你身邊。”

“還有呢。”周晟托住她，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腰上，淩珈一驚，人已經被抵在墻上，暧昧的姿勢，淡淡的語氣。

淩珈一有點受不了，別開頭，“二哥你別這樣。”

“我怎麽樣，我怎樣都抵不過你竟然要把這件事爛在心裏，我都站在你面前了，知道你那些破事兒了，我沒計較，你只要點個頭就行，你偏不，還裝失憶，真夠狠的。”周晟貼近她的臉，還是淡淡的語氣，但她聽出來了他的恨。

“淩珈一，我等著呢。”

淩珈一的神智已經不在大腦了，她腿心快要燒起來了，只能無意識地呢喃，“我是看你一個人可憐兮兮的，才想跟你做個伴，我沒別的心思，嘶…”

周晟腰一挺，頂得她渾身一顫，“不是實話。”篤定的語氣，快要耗盡的耐心。

“我都跟你說了我不值得你等你這人怎麽這麽軸，”淩珈一開始打他，可惜沒什麽效果。

周晟壓住她，“別動，別扭，信不信我在這把你辦了。”

淩珈一抖了抖，再次開口聲音都是顫的，“你也不想想我那時候才九歲，跟你住一起別人會怎麽想，”她冷靜了些，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我是在為你考慮。”

周晟不上套，“你小時候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別糊弄我，一一，這是你現在找的借口，我要你當時的想法。”說著又蹭了蹭她腿心。

淩珈一被他搓磨得要崩潰了，“我說了，我不值得你耽誤這些年，”

“萬一我哪天又沒忍住，喝完酒撩了就走，你又把自己套進去了怎麽辦，”

“我不是不想，但是我不能這麽自私，對你太不公平，我…”

周晟打斷她，“心疼我？”

淩珈一牙癢癢的，“我是怕耽誤你，你搞清楚重點。”

她這輩子還就沒為自己以外的人打算過，唯一的一次就是他，這男人還不領情。

周晟充耳不聞，掰著她的臉強迫她和自己對視，“想要我？”

淩珈一受不了他這個霸道的姿勢，渾身上下沒一塊地方能自己支配，只能服軟，“我正兒八經處過的男人就你一個，你還想怎樣，二哥你放我下來，我疼。”

“哪兒疼，我來揉揉？”周晟接著撩，覺得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

淩珈一: “……”，低著頭不看他了。

周晟見她又是這死樣，知道沒戲，放她下來，手還攏著她，淩珈一伸手去拍。

周晟：“你站的穩？” 說完就要撒手。淩珈一身子一晃，又晃回了他懷裏。

她恨得牙癢，周晟卻笑得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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