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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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7小樓的動靜鬧得太大, 附近幾棟別墅的業主都來到了室外,還有物業的工作人員,一堆人站在警戒線外交頭接耳, 觀望事態發展。

警察們沒有走, 有人在向業主和保安打聽D07棟戶主的情況, 有人在附近搜索證據,還有些人進了小樓,全屋搜查。

經過破拆大鐵門,被困在地下室好一陣子的單文暉和俞紅終於脫困,同時被解救的還有耿赫和孔瑛瑛。

單文暉已經給他倆松綁, 還給耿赫餵了點水,耿赫告訴他,前一晚,他和孔瑛瑛在房子裏處理好林餘之的事後準備離開, 剛出門就遭到伏擊,直接被綁住手腳丟進地下室, 之後再也沒人去管過他們。

天氣炎熱, 哪怕地下室曬不到太陽, 他們被綁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 再加上心情恐懼, 身體也是到了極限, 耿赫還好一點,孔瑛瑛已經脫水昏迷。

單文暉找到負責搜查的一位刑警,說:“你好, 我姓單, 是林海東先生家的保鏢, 我想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刑警姓張,跟著單文暉來到地下室最裏頭,單文暉打開燈,張警官面前就出現了一面墻,一面非常寬闊、看起來十分普通的墻。

墻面上刷著白色乳膠漆,掛著三幅裝飾畫,邊上擺著一些雜物,這地方灰塵厚重,墻角還結出了蜘蛛網,像是很久沒人來過這個角落。

張警官沒看出哪裏有問題,疑惑地看向單文暉,單文暉說:“今天下午,中介帶我去C區的一棟別墅看過房,他說那套房和這套格局差不多。我在那邊也看過地下室,空間要比這裏大一點,尤其是這個地方。”

他指向那面墻:“如果兩套房真的格局相似,這個位置應該是一排氣窗,窗外就是這棟樓的花園。這是地下室裏唯一的氣窗,有五六米長,把它們全部用混凝土墻封住,你覺得合理嗎?”

不合理——張警官在心裏做出回答,走到墻前,擡手按到墻面上,問:“為什麽要封住?”

單文暉說:“這堵墻很厚,我猜,是為了在裏頭藏些東西。”

張警官回頭看他,問:“藏什麽?”

“這……就要問那個人了。”單文暉指指不遠處的耿赫,他披著毛毯坐在地上,兩只眼睛空洞無神,臉色發青,像個死人。

——

距離名都嵐雅郡最近的三甲醫院是虹城五院,救護車把林唯一和林餘之送到這裏,急診室的醫生們頓時忙碌起來。

五院地處郊區,院區面積極大,各項設施都與國際接軌,主樓頂部還有一個供醫療直升機使用的停機坪。

直升機在夜空中盤旋,螺旋槳高速運轉,聲響巨大,機艙裏除了兩名機組人員,還坐著邵駿、鄒敏和一位邵駿手下最得力的醫生。

從彥城到虹城,三百多公裏路,開車要四個多小時,坐高鐵是兩個多小時,而用直升機點對點飛行,只需要一個多小時,邵駿就能空降五院。

虹城幾位知名的心血管外科醫生都被邵駿叫來了,包括他的老同學丁家偉。事發突然,邵駿沒辦法帶上所有的團隊成員,和五院醫生又沒有配合過,只能盡可能地在虹城找到幾位優秀同行,大家鼎力配合,才能讓手術順利完成。

鄒敏下了直升機,屋頂風大,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渾身顫抖,哭泣著走向林海東,林海東快步向前,用力地將妻子擁進懷裏。

他拍著她的背,安慰道:“邵院長來了,會沒事的,別擔心,阿敏,唯一會沒事的。”

鄒敏揪緊他的衣衫,問:“確定要做移植了嗎?”

“確定了。”林海東沈聲道,“唯一今天受了外傷,流了很多血,醫生說他的心臟負擔不了,已經衰竭了……”

前期準備爭分奪秒地進行著,沒有時間再做術前檢查,林唯一和林餘之被分別送進兩間手術室,為他們手術的是兩組不同的團隊。

林唯一這邊要進行兩場手術,先處理腹部傷口,再進行心臟移植,邵駿暫時等待。

林餘之那邊的取心手術率先進行,他是個黑戶,沒有身份證明,目前還能自主呼吸,按照道理並不符合器官捐贈的供體規定,但林海東說了,一切後果由他承擔。

他簽署了幾份文件,承諾DNA鑒定事後補上,文件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同意放棄治療。

林唯一的心臟移植手術由邵駿主刀,他帶來的醫生為他做助手,林餘之那邊則由五院一位姓馬的醫生領銜,丁家偉和他配合。

兩組麻醉師都是五院頂配,經驗豐富,器械護士、巡回護士也是資深人士,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林海東已經用盡所有辦法,再也找不到比到場的這些人更優秀的醫護人員。

手術室裏,馬醫生、丁家偉等人穿著手術服,戴好手術帽、手套和口罩,全身消過毒,冷靜地站在手術床前。

看著床上那面容醜陋、身軀怪異的男人,馬醫生做了個深呼吸,說:“開始吧。”

——

茫茫虛空中,飄浮著兩個年輕男人。

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身高,一模一樣的體型,高挑,清瘦,氣質憂郁。

他們都穿著一身白衣,有一頭烏黑長發,發絲在空中飛舞,兩道身軀上散發出朦朧的白光,看起來就像一對純凈的天使。

四周靜謐無聲,他們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某個時刻,那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突然同時睜開,眼底光芒流動,他們輕扇眼睫,就像照鏡子一樣,看到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

蒼白,瘦削,精致,俊美,沒有任何疤痕和血跡,那麽完美無瑕,神采奕奕。

他們看著對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大腦裏有短暫的空白,繼而同時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

如果仔細分辨,會看出他們的神色略有不同,其中一個嘴角帶著壞笑,眼神有些陰郁,又有些桀驁。另一個則溫和許多,眼睛清澈明亮,看著十分乖巧。

氣質略微陰郁的男人先開了口,試探著叫對面那人的名字:“林……朗?”

林朗眼神無辜地看著他,像是做錯事被抓包。

“你不是叫林小二麽?誰給你改的名?”林唯一回想了一下,“啊!我想起來了,林間溪水潺悠悠,朗月清風寄我情,夠浪漫的啊,攸晴取的?”

“嗯。”林朗承認了,“小二這個名字……有點蠢。”

“哈!你才知道嗎?”林唯一笑得很開心,“不是我叫‘一’,你就能叫‘二’的,唯一的意義就是‘只有一個’,沒有二,沒有三,沒有四五六七八,就算你叫林一千、林一億,你也永遠比不上……那個‘一’。”

林朗並不會因為林唯一的嘲諷而感到生氣,他早就習慣了,依舊溫柔地看著對方,還因為第一次擁有這樣面對面交流的機會,而感到新奇、高興。

林唯一嘗試控制手腳,在虛空中飄來飄去,發現自己的身體輕盈又靈活,那些糾纏他多年的病痛全都沒有了。

他享受著這難得的自由時光,一邊飄著,一邊問林朗:“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麽?”林朗沒懂。

“別裝傻。”林唯一瞪了他一眼,“各得其所,不是你自己說的麽,怎麽突然不認賬了?”

林朗:“呃……”

“你可真聰明。”林唯一笑了笑,“我從來都沒和你說過,這樣你都能猜到,厲害,佩服。”

他向林朗豎起大拇指,林朗卻有些不好意思,說:“我不聰明,是邵駿說的太詳細了,我也只是猜測,並且至今都認為,這並不是定論。”

“邵駿?”林唯一看向林朗。

“對。”林朗說,“那天……就是攸晴生日的前一晚,你和邵駿打電話,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林唯一一楞,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攸晴出去見朋友了,他在客棧房間休息,剛洗完澡,還在擦頭發,攸晴突然怒氣沖沖地敲響了他的房門。

她沖進來,質問他:你別裝了!你和小二其實是……

一句話還沒說完,林唯一腦袋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下一秒,他就被“一鍵下線”,彈去了黑暗中。

那一次的“鬼壓床”時間並不長,持續了一個小時,最多兩個小時,當林唯一清醒過來時,夜色已深,他獨自一人躺在大床上,房裏早就沒了攸晴的身影。

林唯一驚魂未定,像前幾次一樣,沒有把剛才的遭遇告訴給林小二,而是拿起手機給邵駿打電話。

他問邵駿:林餘之的身體,有沒有可能醒過來?

邵駿說:唯一,你不要為難我,我答應過你爸爸,不在你面前提林餘之的事。

林唯一說:我知道你答應過我爸,不透露林餘之的情況,可我現在必須要知道這件事,你就告訴我,有沒有可能!

邵駿遲疑了一下,說:理論上是有可能,因為最近幾個月他的腦電波一直有波動。比較明顯的幾次,一次是四月九號晚上,有兩三個小時,腦電波波動得特別厲害。另一次是五月四號到五月八號,時間比較久,有四五天。當時你大姨把數據發給我看,我都覺得他要醒了!不過最後,他還是沒醒過來,倒是你,終於恢覆了意識。後來,在你清醒後,他的腦電波又逐漸恢覆平靜……

……

林唯一思緒回轉,看向林朗,對方繼續解釋著:“四月九號晚上,我們在悅來國際,有兩三個小時,我催眠了你。五月的那幾天……你應該也記得。”

“說起來你很過分哎!”林唯一指著他,“那兩次我都是被你催眠,把我彈去那麽個鬼地方!我差點嚇尿!”

林朗眼神愧疚:“對不起。”

“哼。”林唯一擺擺手,大度地說,“算啦,懶得和你計較。真要較真,你其實都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

林朗困惑地看著他:“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對啊,如果不是你,我應該早就死了。”林唯一說,“在老媽肚子裏,你救了我一命;一歲多時,牛叔和爺爺奶奶救了我一命;九歲那年,牛叔又一次救了我的命;十六歲時,大姨找到了林餘之的身體,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存在,這顆心……”

他指向自己的心臟部位,“早就被摘掉了。”

林朗搖著頭,說:“這不是定論,我說了,這不是定論!這只是你的猜測,你別忘了,我告訴過你,我也在那裏待過。”

林唯一笑問:“那你後來去過那兒嗎?”

林朗老實地回答:“……沒有。”

林唯一依舊在飄來飄去,繞著林朗打轉,像個頑皮的孩子,說:“我記得,你給我拍的那條視頻裏說過,你在那邊非常痛苦,並且知道那種狀態不對。你想,你要是從生下來就是那麽個狀態,怎麽會覺得那種狀態不對?”

林朗沒吭聲,林唯一繼續說,“我告訴你吧,那是因為你曾經在光明裏待過,看到過東西,也聽到過聲音,你早就接觸過這個世界,有很多人都愛著你,所以到了那個鬼地方才會意識到不對。”

林朗下意識地否認:“不是!”

林唯一又想起一個問題,問:“你說,咱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林朗答不上來,林唯一說:“還記得媽媽吞藥的那天晚上,大姨罵我的那句話嗎?”

“哪句話?”林朗吶吶地說,“她罵了你很久,都夠寫一篇論文了。”

林唯一無語:“閉嘴!不用你提醒。”

林朗捂住自己的嘴,只沖他眨眼睛。

林唯一給了他答案:“她的原話是,你能獨立生存也是因為你爸媽有這樣的條件,如果他們沒有錢,你早就死了。”

他飄到林朗面前,歪著腦袋看他,“見到林餘之,我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大姨說的沒錯,能有機會‘獨立生存’,對你我來說,真的是一件超幸運的事。”

林朗直視著他的眼睛:“可我們並沒有獨立生存,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以後就可以了呀!”林唯一開懷大笑,“我在這世上活了二十三年,早就活夠啦!林小二,我真的忍你很久了,這下子終於可以徹底地擺脫你!你也不用再在我面前賣萌耍寶,像個小奴才似的卑微,咱倆就這麽散了吧……”

他漸漸地收起笑容,看著林朗,說,“小二,我想走了。”

“不要。”林朗哭了,輕輕地飄到林唯一面前,伸手去觸摸他的臉頰,說,“不一定的,真的,沒人知道結果會怎樣,你不要這麽早下定論。”

林唯一的表情嚴肅了一些,說:“小二,我得向你道歉。”

林朗泣不成聲,搖著頭說:“不……”

“我似乎……偷了你的人生。”林唯一垂著眼睛,笑得苦澀,“對不起,我沒有認真對待這來之不易的二十三年,就像你說的,我什麽都沒學會,鋼琴,畫畫,下棋,書法,編程,高爾夫……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把我倆變成了兩個廢柴,不會打架,不會游泳,不會開車,不會吃辣,就連考試都要你來幫我考……”

林朗嗚咽著:“我願意的,我願意的,我喜歡考試。”

林唯一問:“真的不怪我嗎?”

林朗刷刷搖頭,淚如雨下:“不一定的!林唯一,不一定的!你不要說這種話!”

“唉……傻子,你這麽愛哭,肯定是個弟弟,我才是哥哥。”林唯一嘆了口氣,也摸上了林朗的臉頰,手掌向後移,哄孩子似的揉了揉他的後腦勺,聲線變得特別溫柔,“去和攸晴在一起吧,小二,你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不要再浪費了。”

林朗瀕臨崩潰:“不,不,不……”

“故事的結局,反派都會死。”林唯一故意對林朗露出一個邪惡的笑,“我之前都沒想過,搞了半天,原來我才是……那只兔子。”

“不!你不是!不是反派,不是兔子。”林朗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林唯一,眼淚滾滾落下,堅定地說,“林唯一,你是我兄弟。”

“不要叫我林唯一。”林唯一也回抱住他,閉上了眼睛,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早已濕潤的眼眶,說,“我們來個無獎競猜吧,小二。”

“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林唯一。”

兩個一模一樣的白衣男人飄浮在虛空中,用盡全部力氣擁抱著對方,他們的黑發彼此糾纏,身上的光芒互相融合,一瞬間,散發出更加耀眼的光亮,漸漸的,漸漸的,又黯淡下來……

虛空裏,只剩下一個男人,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心裏像是空了一塊,他揪住自己的左心口,彎下腰,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他還是不死心,哭泣著飄來飄去,一聲聲地喊著對方的名字,想找回那個人,可四周只有無垠的黑暗。

他什麽都沒找到,回頭時,發現黑暗盡頭像是出現了一抹光亮,那光亮仿佛擁有引力,他不由自主地向著那邊飄去,飄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光……

……

邵駿終於站上了手術臺,林唯一躺在他面前,雙眼緊閉,面色平靜。

他的身邊,有一顆大小正常、顏色紅潤的健康心臟,那麽鮮活,那麽晶瑩,像是還在跳動。

邵駿準備手術,無影燈懸在頭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林唯一的胸腔上。沒有人看到,有一滴淚水從林唯一的眼角緩緩滑落,伴隨著的,是那道手術刀切開胸骨的殘酷聲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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