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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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一失聯了。

準確地說, 是林唯一的靈魂失聯了。

這具軀殼沒有任何變化,內裏的靈魂卻只剩下一個林朗,他從未碰到過這種情況, 那麽明顯地感覺到身體裏出現了一塊空缺, 怎麽找都找不到林唯一。

具體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林朗無法確定,從早上八點半開始,就是由他來掌控這具身體,他連著參加了兩場考試,吃過飯, 睡過覺,一直到下午兩點多,林唯一都沒出現。

林朗試過讓自己躲去虛空,發現不行, 林唯一不見了,他連虛空都回不去, 要麽睡著, 要麽清醒, 清醒的狀態下, 他必須掌控這具身體, 沒人能幫他分擔。

林朗有一種錯覺, 就好像是……這具身體完完全全地屬於他了, 是曾經做夢才敢幻想的美事!可真正經歷了,他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心裏只有陣陣焦急, 甚至恐懼。

如果把人的軀殼比作一個容器, 靈魂就是裝在容器裏的液體, 靈魂的存在必須依附身體,就像液體必須裝在容器裏一樣。容器要是碎了、壞了,液體就流失了,而液體要是蒸發、消失,容器就只會剩下一個空殼。

林唯一的身體裏原本有兩個靈魂,現在一個還在,另一個卻不見了。

他不會憑空消失,林朗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考,試圖探尋原因,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在這個世界上,的確還存在著另一個與他們的靈魂息息相關的“容器”,那就是——林餘之的身體。

這不是一件說不通的事,如果他們的推斷沒錯,林朗的靈魂曾經依附在林餘之身上,是幾年後才來到林唯一這裏,那現在,林唯一的靈魂去到林餘之那邊,也不算稀奇。

他們是雙胞胎,親兄弟,冥冥之中大概有一條看不見的路,可以讓他們的靈魂在彼此的身體裏互相穿梭。

林朗覺得,不能等了,他必須要盡快找到林餘之!

——

晚上,林海東下班回到家,吳姨給他端上夜宵,林朗從樓上下來,叫他:“爸,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林海東喝著養生粥,看起來很疲憊,問,“你吃過飯了吧?要不要再吃點?”

林朗說:“好。”

他讓吳姨盛來一碗粥,坐到林海東身邊,林海東問:“好幾天沒看到你了,身體還好吧?去攸晴那兒玩得開心嗎?”

“還行。”林朗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裏,說,“爸,媽媽好像不太舒服,很早就睡了,她最近總是會感到累,你要不要帶她去北城做個全面體檢?”

林海東嘆氣道:“唉……不用去,就是上次吞藥的後遺癥,你媽都這歲數了,這麽搞一下肯定對身體有影響,至少要休養個一年半載才能好起來。”

林朗垂下眼睛,語氣愧疚:“都是我不好。”

林海東拍拍他的肩:“你不要太自責,唯一,這不是你的錯,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林……那個人,你的病好了,你媽媽心情放松,身體自然會好。”

林朗等的就是這個話題,問:“爸,有線索了嗎?”

“噓——”林海東讓幾位工作人員回房休息,等到一樓只剩他們父子二人,才低聲說,“暫時還沒確切的消息,不過我們查到了一條線,可能會有進展。”

林朗精神一震:“什麽線?”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林海東生怕兒子要去見林餘之,這是他打定主意不會答應的事,說,“你只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最近不要感冒發燒,給手術做好準備就行。”

林朗用各種話術在林海東這兒打聽,最後還是一無所獲,只能無奈地回到三樓房間,在屋子裏轉了幾圈後,他有了另一個主意,打電話給攸晴。

“餵,林唯一?”攸晴正在寢室,一邊覆習一邊等著林唯一的電話,語氣輕快,“你今天考得咋樣?”

“攸晴,出事了。”林朗沒與她寒暄,“你先找個沒人的地方,我詳細和你說。”

攸晴一陣緊張,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問:“出什麽事了?”

林朗說:“林唯一不見了。”

“啊?”攸晴沒明白,因為電話裏看不到眼神,她無法確定對方是誰,先報出接頭暗號,“貢丸甜不辣。”

“烤腸玉米棒。”林朗快速地接上下句,才繼續往下說,“我真的是林朗,林唯一不見了,一整天了,怎麽叫都叫不出來。”

攸晴又驚訝又疑惑:“什麽叫不見了?怎麽個不見法?”

林朗說:“就是現在只有我在掌控身體,就算我睡著了林唯一也不會出來,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十四個小時了,他不可能睡這麽久還不醒!”

攸晴問:“怎麽會這樣?那、那他去了哪兒?”

林朗說:“我有一個猜測,只是需要你幫忙,柳翠是不是也在找林餘之?你知道她那兒有線索嗎?”

“線索?”攸晴說,“她沒找到呀,她交給我一個新任務,就是讓我跟緊你,從你這兒打聽林餘之的消息,她要是知道林餘之在哪兒,根本就不用和我說。”

“那她總應該有一點進展吧?不會像我們這樣什麽消息都沒有。”林朗說,“我問過林唯一的爸爸,他說他查到了一條線,但不肯告訴我,你能從柳翠那兒問到嗎?”

攸晴想了想,說:“我不敢去問她,她很聰明的,我一問她就能知道我有事瞞著她,不過我可以去問譚蘇,譚蘇應該知道一些事。”

林朗說:“這樣,你把譚蘇電話給我,我直接和他聯系,有必要的話,我們明天碰個頭,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嚴重。”

“好。”攸晴說,“我發給你。”

林朗又提醒她:“你千萬不要告訴譚蘇,林唯一不見了,就當我是林唯一,他不會發現的。”

攸晴:“明白,我先去和他打個招呼。”

掛掉電話,林朗收到攸晴發來的號碼,等了兩分鐘後打給譚蘇,以林唯一的身份向他打聽柳翠那邊尋找林餘之的進展。

譚蘇收到了攸晴的消息,依舊保持警惕,不願意在電話裏透露信息,他和林朗約定,第二天中午在彥城大學碰頭,當面交流。

這天晚上,林朗沒有心思覆習功課,臨睡前去衛生間洗澡,脫下所有的衣服後,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那個蒼白瘦削的男人,出神許久。

他的胸前有一道豎著的猙獰疤痕,是四歲時經歷開胸手術留下的,林海東和鄒敏寄希望於那場手術能讓林唯一的心臟病痊愈,結果卻是讓他們再次失望。

手術只能延緩病情的發展,林唯一還是不能自由地跑跳,不能做有氧運動,不能受驚嚇,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

他甚至都不能自//慰,為什麽會知道呢?因為林唯一試過,十幾歲的男孩有了生理上的悸動,對這事兒感到好奇,想去嘗試,結果就是還沒攀到頂峰,心臟病先發作了。

林朗記得那天下午發生的事,當時,林唯一還不知道他的存在,午睡時突然就想幹點什麽,林朗很懵懂,一直躲在虛空裏看對方玩奇怪的“游戲”。他沒任何感覺,隱隱覺得這是一件很隱私的事,他不該看,卻又擋不住林唯一的視線,被迫觀看全程,最後……林唯一昏過去了,還是林朗幫他收拾的殘局。

他掌控了林唯一的身體,清晰地感受到心臟處傳來的劇痛,咬緊牙關,拼著最後一點力氣穿上褲子,才去叫人,好險沒讓林唯一落到社死的下場。

幾年後,有“熱心”的親戚當著林唯一的面對鄒敏說,既然林唯一身體不好,不如早點找個女孩結婚,讓對方生幾個孩子,這樣一來,林海東和鄒敏就沒了後顧之憂,年老以後也好有個寄托。

林朗知道對方的潛臺詞——這樣一來,哪怕林唯一早早地掛了,林家也不會絕後。

當時的場面頗為尷尬,鄒敏意圖搪塞過去,對方卻不依不饒,越說越起勁,鄒敏實在沒辦法,只能告訴對方,結婚的事急不得,要等林唯一做完心臟移植手術才行。

聽到這句話後,那位女性親戚的臉色就變了,像是吃了個大瓜,林朗躲在虛空裏,都很難忽略那人的視線,她不懷好意地往林唯一的隱私區域瞄了一眼,笑嘻嘻地說:“哎呀,怪不得,那是沒辦法,還是得趕緊做手術才行。”

……

林朗走進淋浴房,打開花灑,讓熱水沖到自己身上。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體驗,因為一直以來,洗澡都是林唯一的專享。

林朗出現時要麽在考試,要麽在覆習,連飯都不太有的吃,更別提洗澡了。林唯一不允許他與這具身體有如此親密的接觸,林朗想要放松一下,只能等到半夜,林唯一睡熟後,他才有機會坐到窗邊的躺椅上,悠閑地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而現在,熱水沖到身上,林朗的心情特別覆雜,幾乎是笨手笨腳地擠出洗發水和沐浴露往身上抹,他想他得洗得幹凈點,這是林唯一的身體,即使對方不在,他也不能怠慢。

洗完澡,吹幹頭發,學著林唯一的樣子做好護膚,林朗穿上一套真絲材質的印花睡衣,爬到大床上。

睡衣的顏色是橙白黃相間,林唯一平時不常穿,嫌它花色太俗,林朗倒是很喜歡,因為真絲貼膚,穿著特別舒服,尤其適合熬夜看書。

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開口道: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明天早上,你會不會回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唯一,你現在在哪兒?”

——

周二早上,林朗醒過來,如他所料,林唯一沒回來。

林朗很失望,只能繼續扮演林唯一,帶著保鏢去學校參加考試,考完後,在停車場接到攸晴,去往一家學校附近的中餐廳。

單文暉已經提前在那兒定了個小包廂,譚蘇準時趕來赴約。兩位保鏢守在門外,包廂裏,林朗、攸晴和譚蘇圍坐在小圓桌旁,譚蘇奇怪地看著林朗:“你爸不是也在找那個人嗎?你不去問他,反倒來問我?我為這事兒愁得頭發都要白了,還想來問你呢!”

林朗翹著二郎腿,背脊靠著椅背,神情冷漠又倨傲,把林唯一模仿得惟妙惟肖:“就是因為我爸不肯告訴我,我才來找你。譚蘇,我把你和攸晴當朋友看,很多事都沒瞞著你們,我們現在目標一致,就是要找到那個人,有什麽信息,大家可以共享一下。”

譚蘇問:“你為什麽要找他?你等你爸的消息不就得了?”

林朗說:“不瞞你說,我答應了我的副人格,在手術前去看看他長什麽樣,我怕我爸找到人後直接把他拉醫院去,不讓我看,所以就想先他一步。”

譚蘇看向攸晴:“你想通了?”

攸晴一楞,意識到譚蘇在問什麽後,說:“沒想通,這不是在想辦法嘛,不管什麽辦法都要先找到人,要搶在林唯一的爸爸和翠姨之前找到人!你要是有什麽消息就說出來,可能你註意不到的事,林唯一能發現問題。”

譚蘇低頭沈思,一會兒後,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說:“我和柳翠討論過,假設我是鄒婉,常年不在虹城,卻在虹城藏了一個人,那必定有一個我信得過的人生活在虹城,幫我照顧他。”

林朗點頭:“我同意,在虹城一定有人幫她,這個人和她關系不淺,平時應該有通話記錄,查過嗎?”

攸晴插嘴:“還有一種可能,他們不一定會打電話,也許只有經濟上的聯系,給報酬的那種,比如我和翠姨平時就不聯系,她要見我,都是讓紅姐或譚蘇帶話。”

林朗說:“有道理,除了通訊記錄,還得查查我大姨的轉賬記錄,都查過嗎?”

譚蘇說:“都查過了,你爸應該也查了,通訊記錄沒有異樣,轉賬記錄也很正常。不過鄒婉以前是財務,怎麽走賬不容易被查,她比我們懂,搞個別人的身份證來開戶,誰能知道?”

攸晴撅起嘴,林朗擡手示意:“你繼續。”

譚蘇說:“我一直在想,那個人在虹城幫了鄒婉這麽多年,不管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對方必定有好處,要不然不會有誰那麽閑,去攬上這種事。鄒婉突然死了,會不會對TA的利益造成影響?如果對方想要繼續照顧人,是不是需要錢?或是別的什麽,TA會不會去找鄒婉的親人求助?”

林朗左臂抱胸,右手摸著下巴,邊聽邊思考:“沒錯,然後呢?你們在這個方向查到了嗎?”

“沒有。”譚蘇搖頭,“我們覺得葬禮是最適合接洽鄒婉親人的機會,那個人很有可能會來參加,所以花了很大的工夫,足足十來天,查監控,查隨禮名單,把鄒婉葬禮上到場的所有人都排查了一遍,重點關註有虹城背景的人,結果什麽都沒查到。”

他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丟在圓桌上,“喏,這就是葬禮上所有來賓的資料,我覺得你爸肯定也查過這些,估計也沒什麽收獲。”

林朗打開文件袋,掏出一疊文件,打頭的是一張詳細名單,寫著來賓的姓名、性別、年齡、住址、工作單位、職位、與鄒婉的關系等等。下面則是每個人的資料,有些厚,有些薄,還帶著葬禮上監控拍到的照片,以及對方的生活照或證件照,用來核實、對比。

林朗越看越驚心,暗暗咋舌,心想,柳翠那邊的實力不容小覷,要把這樣一套東西搞出來,可不是光用錢就能辦到的。

他拿起那張表格細看,分辨著裏頭的人名。

林朗知道,林唯一和鄒婉不親,平時相看兩相厭,鄒敏也就不怎麽對兒子說起大姨家的事,所以,名單裏的絕大多數名字對林朗來說都很陌生,除非是鄒家的親戚,他才知道。

攸晴湊過腦袋和他一起看,更加看不出線索來,譚蘇說:“別看了,這條路子走不通,表格上所有人都很正常,參加葬禮的理由也很充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都沒有。”

林朗沒理他,依舊將表格看得專註,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看了幾遍後,說:“沒有不該出現的人,卻少了一個應該出現的人。一個按照道理,必定會來參加葬禮的人。”

譚蘇問:“誰?”

林朗擡眸看他:“我大姨的前女婿,我表姐彭依蘭的前夫,耿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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