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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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晴用一種略微別扭的姿勢倚在林朗身上, 堅持不了多久,身體便軟下來,變成了側身坐在他的大腿上。

林朗環著她的腰, 感覺到女孩的身體柔軟香甜, 散發著沐浴露的味道, 又感覺到女孩濡濕的臉龐,那是她的淚水,為他而流的淚水。

他閉著眼,淺淺地啄著她的唇,不敢太過分, 怕嚇到她。

林朗也想哭,在漫長的時光裏,攸晴是唯一一個將他與林唯一區分開來的人,她明確地說“他是他, 你是你,我喜歡的人是你, 不是林唯一”。對林朗來說, 這真的是世間最動聽的情話。

他想要被認可, 被需要, 想要找尋自己存在的價值, 卻從未在林唯一這兒得到。林唯一那麽討厭他, 不管他多麽低調、多麽卑微, 還幫對方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考試,依舊得不到認可與讚揚。

他試著向其他人求助,曾經在唐醫生面前展露真我, 唐醫生卻只將他當成一個憑空出現的副人格。

他曾經在單文暉面前表現出與林唯一截然不同的性格, 單文暉卻只當他精神有問題。

他也曾經在鄒敏面前出現, 乖巧懂事地喊“媽媽”,還給她做了一朵手工花。鄒敏卻大為緊張,摸摸他的額頭,轉身就給唐醫生打電話,說:唯一最近狀態不對,我覺得他又發病了……

林唯一曾經揮舞著那些卷子,歇斯底裏地對父母和老師說:這不是我寫的!

所有人都用同情、悲憫的眼神看著他,鄒敏說:唯一,這就是你寫的。

林唯一大吼大叫:不是!我確定!這不是我寫的!字都和我不一樣!

鄒敏說:唯一,唯一,你冷靜一點,人的字跡並不固定,教室裏的監控視頻你也看到了呀,這就是你自己寫的!

林唯一撕掉了卷子,崩潰大哭:不!不!這真的不是我寫的!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

只有攸晴,只有攸晴!

只有攸晴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哪怕她知道他只是個“副人格”,她都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了他。

他死而無憾了。

林朗的眼淚從臉頰滑落,心裏明白,這是林唯一的身體,不是他的,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他看過很多關於“多重人格”的論文、影視作品和小說,想要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卻從沒見過哪個案例與他們相似。

他自然有過困惑,不明白林唯一的雙重人格為何會如此特殊,不管是人格的切換方式,還是兩個人格間獲取信息不對等的現象,都讓他感到費解。

他的存在的確更像一縷靈魂,寄生在林唯一身上。唐醫生用“雙重人格”來定義,林朗覺得不對,又沒辦法反駁,時間久了,他和林唯一只能無奈地接受。

直到,他聽到林海東說林唯一還有個親兄弟,心中才豁然開朗。

哪裏有什麽雙重人格?林朗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他就是那個“孩子”的靈魂。

世間事不是樣樣都能用科學去解釋,當所有答案被排除,剩下的答案再不可思議,也是最終的真相。

如今想來,林唯一叫他“寄生蟲”,真是沒叫錯。

林朗知道自己不該用林唯一的身體去親吻一個女孩,這對林唯一和攸晴都不公平,但他忍不住。

他能怎麽辦?此生,他可能都無法見到自己的身體。人類總是趨利避害,他給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林唯一說得沒錯,他和攸晴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吻了,所以,沒關系的吧?而且,林唯一好像也喜歡她。

對,林唯一也喜歡攸晴,林朗發現了。

盡管他們的心意並不相通,但他能通過林唯一的眼睛去感受對方的心理變化。

林唯一的視線總會跟著攸晴打轉,有時候正大光明,有時候卻藏蹤躡跡,當攸晴發現端倪也看向他時,他又會匆匆轉開視線,等過一會兒無人察覺,再控制不住地去偷看她。

這應該是好事吧?林朗生澀地吻著攸晴的唇,心想,等到某一天,他真的消失了,還有林唯一會陪著攸晴。她現在說她分得很清楚,將來可真說不定。

時間會沖淡悲傷,林唯一不會死,在攸晴眼裏,他將變得健康,變得強壯。身體的康覆一定會影響性格,很久以後,林唯一也許會變得像他一樣樂觀開朗、熱愛生命,會收起身上尖銳的刺,敞開心扉擁抱世界,再也不會去期盼死亡。

林朗覺得,這才是他存在的終極意義。他無法掌控自己的生命,沒有辦法做選擇,更沒有辦法自救,他之於林唯一,之於攸晴,註定只是漫長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攸晴自然不知道林朗百轉千回的心思,她害羞得很,心臟撲通亂跳,發現林朗哭了,她感到心疼,心底還漫起一種難以述說的情緒,像是不安,或是悲傷。

“你怎麽了?”攸晴將上身後仰了些,不再與林朗唇齒相依,捧著他的臉頰,用手指幫他抹去眼淚,問,“怎麽哭了呀?你自己都說是做夢,夢是反的,你一定不會消失。”

林朗睜眼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是那麽憂郁,淚水打濕了眼睫,他笑了笑,說:“如果我不消失,林唯一做完移植手術後,你打算怎麽辦?我們沒有辦法在一起,這有違人倫。”

有違人倫嗎?好像是有點兒……攸晴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喜歡林朗,倒也不討厭林唯一,只是將對方當成朋友看待。這個局面真的很難解,攸晴絕對做不到同時去喜歡兩個人,那太奇葩了,哪怕他們共用一具身體。

“等他把手術做完再說吧。”攸晴把腦袋湊過去,與林朗額頭相抵,“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了,真的很嚇人。”

“應該快了。”林朗抱著她,說,“供體已經有了,是非常合適的一顆心臟,配型完美,會把排異反應降到最低。做完手術……林唯一就痊愈了。”

攸晴聽完後笑得眉眼彎彎,又一次捧住林朗的臉頰,撅起嘴啄了下他的唇,說:“真好。”

深夜的楊山安靜平和,沒有大都市的燈紅酒綠,在這個孤島一樣的小陽臺上,一對年輕人哭過,笑過,擁抱過,親吻過,最後都不再說話,只放松地擠在一把木頭椅子上,彼此依偎,手指糾纏。

連天上的月亮都看不見他們,因為,月亮被烏雲遮住了。

——

第二天早上,林唯一來到早餐廳,就看到攸晴無精打采地坐在桌邊吃稀飯,再看俞紅和單文暉,也是一臉沮喪。他在攸晴對面坐下,忍不住問:“你們怎麽了?昨晚睡得不好嗎?”

攸晴擡頭看他,指指玻璃窗:“你不看看天氣!”

林唯一看向窗外,楊山下雨了,從半夜開始下,現在雨勢也沒變小,嘩啦嘩啦,聲音很大。

林唯一猜出了原因:“你們要去的水樂園,不會是露天的吧?”

“對啊!就是露天的!”攸晴的嘴巴翹得可以掛油瓶,“雨下得這麽大,都不能去玩了,我還特地買的新泳衣!”

林唯一覺得好笑:“你們過來前不看氣象的嗎?”

俞紅說:“看了呀,說是陣雨,白天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那我們就想搏一搏,誰知道運氣會這麽差!”

單文暉說:“我之前就說了會下雨,你非不聽,這下好了吧,活動泡湯,那票能退嗎?”

俞紅白了他一眼:“能退,你少來馬後炮。”

票的確買了,也的確能退,但俞紅和攸晴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水樂園玩。

周四晚上,林朗在電話裏向攸晴求助,讓她想辦法把林唯一帶去楊山。這樣的任務,靠攸晴一個人很難完成,只能找俞紅幫忙。

林朗還說,周日那天需要攸晴陪林唯一做件事,具體做什麽,等順利到了楊山再說,攸晴和俞紅商量後,就搞出一個水樂園的行程,從昨晚就開始祈禱今天下雨。

老天聽到了她們的心聲,還真的下雨了。

攸晴趴到桌上扭來扭去:“好煩啊!那今天怎麽辦啦,大老遠地跑過來什麽都沒玩到,難道就這麽回去啊!”

她像個吃不到糖的小孩子在滿地打滾,林唯一越發覺得她可愛,說:“那就換個地方玩唄,只要是室內就行,比如看電影、唱歌、打桌球、保齡球……”

攸晴生氣:“這些彥城沒得玩嗎?我幹嗎要來這裏玩這些啊?”

林唯一說:“我這不是在給你想辦法嘛,那你說,你想去哪兒玩?”

“我想不出來。”攸晴鼓起臉,又問林唯一,“你還去給你爺爺奶奶上墳嗎?”

林唯一看看窗外:“要去也等下午雨停了再去,下著雨,公墓的路不好走。”

攸晴雙手托著下巴,眼珠子一轉,說:“哎,林唯一,我有點兒想去參觀你爺爺的豪宅,我還沒見過大富豪住的房子呢。”

多麽生硬的轉折,多麽詭異的要求!攸晴自己都感到羞恥,面上還是一片天真,只希望林唯一不要起疑。

林唯一果然楞住:“啊?我都說了那不是豪宅,就是個自建房,再說我也沒帶鑰匙,進都進不去。”

攸晴:“……”

林朗你怎麽回事?鑰匙都不帶的嗎?

這時,有個小天使降臨人間,王勝向前一步,微微彎腰,小聲說:“小林先生,歐先生那裏有老宅的備用鑰匙,林先生之前沒交給中介,只交給歐先生保管,你要是想去,可以去歐先生那裏拿鑰匙,順路的。”

林唯一問:“你怎麽知道?”

王勝說:“六年前,是我去送的鑰匙,林先生只整理了老爺子的重要遺物,房子裏剩下的用不到的東西都是歐先生幫忙處理。當時是說房子可能要賣,鑰匙不方便交給中介,才讓歐先生保管,偶爾去給中介開個門。”

攸晴一直在聽,聽完後好奇地問:“歐先生是誰啊?”

林唯一說:“我爸的發小,也是個老板,我爺爺奶奶住在楊山時,歐叔叔經常會去看望他們,跟個幹兒子差不多。”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我也有很多年沒見過歐叔叔了,小時候他還挺關照我,今天反正下雨,不如就去拜訪他一下,順便拿個鑰匙去老宅看看。”

他看向攸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帶你參觀一棟真正的豪宅。”

攸晴喜上眉梢:“要!”

——嘿嘿,林小朗,這麽輕松就成功了呢!看來老天都在幫我們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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