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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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爺爺大名是勳載雲,典故出自《九歌·少司命》其中的’乘回風兮載雲旗’,這是他的祖父為他起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帶著一生的功勳就掛在殯儀館的廳堂當中,下面是一副照片,五爺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對著鏡頭,笑的很平和,照片的周圍圍繞著白色的鮮花,還有黑色幔帳。

五爺爺的葬禮與勳世奉祖父的葬禮截然不同,勳氏家族的印記不能很多,沒有古老的那些規矩與禮節,也沒有大批親戚朋友的吊唁與夜晚的祭祀活動。五爺爺的遺體告別儀式有嚴格的規定,老爺子戎馬一生,應該享受到的待遇全部能夠享受到。

第二天早上八點,遺體告別儀式就在殯儀館舉行。

五爺爺躺在鮮花中,蓋著黨旗,周圍擺滿了花圈,上面寫著條幅,落款的名字都有著赫赫威名。有些是五爺爺當年的老戰友,老朋友,當然,這是他們依舊在世,如果那些人去世了,送花圈的則是他們的孩子們。

哀樂響起。

前來吊唁的人們穿著黑色的衣服,安靜的依次在五爺爺遺體前鞠躬,然後家屬答禮,相熟的人還到大堂哥面前,握手,說一句’節哀順變’。有些人對於站在大堂哥身後的勳世奉感覺到好奇,因為他混血兒的面向,也是因為他藍色的雙眼,但是這個時候,沒有人會多一句嘴。

儀式結束之後,五爺爺遺體被火化。

其實,按照燕城老一輩人的願望,大家喜歡遺體被裝入棺木入土為安。

但是,為了大堂哥的仕途,當然,也為了相關的規定,五爺爺只能火化後裝入骨灰盒中,和早逝的五奶奶的骨灰合葬於烈士陵園。

殯儀館那個地方不適合孩子去,max大叔也沒有出現,他一直在勳家的大院中照顧daniel。

勳暮生在遺體告別儀式結束當晚就回了美國,他要把這裏的事情回去告訴勳老夫人,當然,他另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做。

我們在這裏忙了3天,幾乎沒有合眼,困頓無比。

大堂哥留我們住幾天。

這次是他第一次見到daniel,他很喜歡孩子,但是抱著daniel的時候忽然有有些悲傷,“如果老爺子再多等幾天就好了,就能看見孩子了。老爺子一定很喜歡他。”

daniel只是看著大堂哥,在他說完話的時候,感覺大堂哥很哀傷,就伸出手攬住了大堂哥的脖子,讓這位已經成為封疆大吏、練就的喜怒不形於色的中年男人落下眼淚。

我把daniel接過來。

大堂哥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我,“你們還住原來那個小院子吧,老爺子一直給你們留著,保姆隔三差五的就收拾一下,還挺幹凈的。”

我抱著孩子,想了一下說,“我想去山那邊的院子看看,收拾一下。”

大堂哥點頭,“哦,小七在這裏的時候,一直收拾那邊的院子,看樣子你們是想要把那個院子留下來了,挺好,既然這樣,你們就過去看看。蘇家的院子是燕城的財富,如果能在你們手中被保留下來,也算是為子孫後代留了一筆無法估計價值的好東西。”

“mummy,山那邊的院子是什麽?”daniel有些好奇,“和這裏的院子相比,很不一樣嗎?”

勳世奉抱過去daniel,他卻沒有說話。

燕城的冬天,冰霜滿地,北風如刀。

我把daniel的風帽好好裹了一下,也沒有開口,只是拍了拍他的小手,發現他的手冰冷冰冷的,趕緊捂了一下,讓勳世奉抱著他先上車。

勳世奉似乎也沒有適合燕城寒冬的衣服。這裏不同於紐約,這裏的室內溫度不是紐約那種常年用中央空調控制的21度,外面冷,屋子裏也不是很暖和,於是,他們原本在紐約冬天可以體面過冬的衣服在這裏就顯得有些單薄。

我也上車,司機關上車門,車子裏面暖氣打的很足,daniel似乎才暖和過來。

“mummy,萬荷千峰園能看到荷花嗎?”

車子開動。

我摸著孩子的手,“有,但是現在看不到了,現在是冬天,那些花草都看不到了,只有房屋。”

daniel有些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去萬荷千峰園呢?”

勳世奉說,“那是你mummy的家。”

“是嗎,mummy?”

我看著他們父子,點了點頭。

……

車子在穩當的速度中進行著。

拐過翠峰路的十字路口,再向前,就是萬荷千峰園了。

天空很灰暗,似乎要下雪,遠處,亮著一盞燈。

應該怎麽形容此時的萬荷千峰園?

殘荷留在水塘中,枯草蔓在地面上,那些幹枯的樹枝灰淒的掛在同樣幹枯的樹木上,只有用金絲楠木構建的雕梁畫棟雖然沒有了昔日的彩繪,卻依舊挺立在山巒之下,漫山遍野的衰草之上。

……

陋室空堂,當年芴滿床。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粱,綠紗兒今又糊在蓬窗上。

……

這裏的一塊塊青磚,一條條橫梁,都是如此的熟悉。

房屋的幾根大梁還有屋檐下的幾層雕刻全部是金絲楠木!

這些外人都不知道,因為沒有人敢相信在清末那個腐朽破敗的年代,甚至連皇帝下葬都只能使用舶來的普通木料的時候,蘇家蓋新屋敢在屋子中明目張膽的使用金絲楠木!就是這種珍惜的木料才可以讓房屋歷經百餘年,即使在戰火紛飛的歲月中也可以屹立不倒。

……

說甚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

我的屋子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幾乎沒有改變,甚至,原來的菱花鏡都架在桌子上,只是,鏡子中人換了模樣。

書桌上擺放著一個光緒年間的官窯青花瓷瓶,裏面插著一只梅花,居然還放著清水,梅花是新鮮的,吐露著清澈的芬芳。

勳世奉最早把這裏當做頂級私人會所的時候,曾經修繕了一番,也加裝了中央空調。

我找了一間最暖和的屋子讓max大叔抱著daniel睡覺去了。

大家都折騰了幾天,都很累,只有我,在我這間屋子中,拿著幹凈的抹布,擦著其實並不存在的塵埃。

勳世奉也沒有走。

“這間屋子我一直沒有動。”他看了看四周,“甚至連書櫃上的照片也沒有動。”

屋子中的書櫃上擺放著幾張照片,其中就有我和勳暮生的相片,他整理過這裏,那些照片依舊擺放在那裏。

——穿著賽艇運動裝的勳暮生,那個時候他很年輕,還是個少年,他身上披著繡著三一學院校徽的旗子,昂起來下巴,兩個鼻孔朝天,斜著鏡頭,他身邊是一個長的很清秀可愛的女孩子,圓圓的眼睛看著鏡頭,那個女生手中扯著一個橫條樣子的旗子,上面寫著幾個中文大字’東風吹,戰鼓擂,這個世上誰怕誰!’

翻過相框,後面有字,——6th ,may, 2004,校際賽艇會再下面,是一行現代詩,‘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簫;夏蟲也為我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27th july 2009,勳暮生於倫敦。

這裏很幹凈,其實也沒有什麽需要收拾的。

我問他,“你累不累?”

打開衣櫃,裏面有床單,還有被褥,都是我原來用過的,居然也可以保留下來,我看了看,很幹凈,應該是近期被清洗過。

把它們抱出來,鋪好了床鋪。

勳世奉卻在書桌旁邊,正在看那裏攤開的字帖。宣紙已經泛黃了,還留著我當時臨的半帖畫堂春,——一生一代一雙人。

他,“當時我看有關這裏的資料,那些數據顯示這裏的家具全部都是名貴木材制成。”

我,“我屋子裏面的這些是新木料打造的,從越南進口的新紅木,不值錢,爺爺屋子裏全部是明清時代的老酸枝,他作畫的書案甚至是晚明內閣大學士徐渡樓的家傳紫檀木案,那些是好東西。”

我鋪好了床,又問他,“你累不累?你是想睡在這裏,還是另外找屋子?我這個屋子好像空調不太好,但是溫度還可以,你覺得冷嗎?”

勳世奉坐在我的床上,他的手按了一下已經鋪好的床鋪,“有些硬。”

“這樣對脊椎好。”

他把外套脫下,也脫掉了鞋子,就這樣平整的在我的床上躺好,我給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的胸前。他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此時疲憊異常,卻睜著藍鉆一般的雙眼看著我,有一種火燒的意味。

我,“怎麽了?”

勳世奉,“除了你之外,這張床上睡過其他人嗎?”

“沒有。你是睡在這裏的第一個男人。”我擡手,用手心放在他的眼瞼上,溫和的溫度,讓他閉上眼睛,“也是,唯一一個。”

……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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