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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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都說是個暖冬,年年都凍得屁股發麻,盛燃小的時候,每年冬天盛橋椿都會帶著一家人到三亞度假,方便起見還在那兒買了一套小別墅,前兩天盛之樂給他打電話,想叫他過陣子一塊兒到三亞過年,盛燃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因為爸媽嗎?”盛之樂委屈巴巴地說,“他倆不去,就我跟你,還有祁年。”

盛燃那會兒看向臥室裏還在睡覺的餘讓:“我得陪你嫂子。”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可以想象到盛之樂那抓耳撓腮的著急樣。挺有意思。

12月31日,舊年的最後一天。

小情侶起了個大早,把屋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餘讓把從姑媽家帶出來的家人遺物也一並整理了出來,放在臥室床頭櫃最底下一層,盛燃原本還想著要不要偷瞄幾眼,萬一對治病有用,結果視線剛往那邊偏了個銳角,就被突然回頭的餘讓抓了個現行。

兩人面面相覷了三秒。

“你怎麽這副表情?”餘讓組織了下語言,“很心虛。”

“啊,有嗎。”盛燃索性推著拖把走進去,花言巧語道,“我偷看男朋友心虛什麽。”

餘讓切一聲,嘴角帶著笑。

抽屜敞開——保溫杯,絲巾,帶繡的鉛筆盒。

“這些……”盛燃欲言又止,蹲下身,忍不住拿起來細細端詳。

保溫杯上印著旅行社字樣,底下落款著日期,距今已有十四五年。

“我們全家就出去旅行過一次。”餘讓說得難過,“保溫杯是旅行社送的,絲巾和鉛筆盒是在景區買的。”

盛燃晃了晃鐵質的鉛筆盒,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手指剛碰到開口處就被攔住了,餘讓垂著眼睫:“別打開。”

裏面是什麽呢?

盛燃有些好奇,但還是乖乖停止了動作。

盛之樂又孜孜不倦地打來電話,盛燃杵著拖把站在窗邊吹冷風:“又怎麽了,大少爺?”

“我是二少爺,”盛之樂糾正他,“哥,咱們今晚找個地方跨年唄,要不就你之前上班的酒吧,我帶著祁年你帶著嫂子,好不好?”

“不好。”盛燃熟能生巧地拒絕,“今晚不出門,我跟你嫂子過二人世界。”

“沒勁。”盛之樂在家關得快瘋了,“討厭嫂子。”

“用不著你喜歡,”盛燃陰陽怪氣了兩句,“你之前討厭的嫂子都追成男朋友了,了不起。”

盛之樂看向祁年,吞吞口水:“這個嫂子還是挺喜歡的。”

盛燃倒不是全然搪塞,他今晚的確不想帶著餘讓出門湊熱鬧。天氣冷,人又多,餘讓的病情並不穩定,萬一受刺激出點意外。

而且……而且他昨天去了趟便利店,買了點成年人用的小玩意。

畢竟這種人生大事,宜早不宜晚。

盛燃迎著寒風暗暗懺悔了一分鐘,狗男人,臭流氓,就想著這點黃不拉幾的事兒。嘖,誰叫男朋友那麽膚白貌美,接吻的時候老叫人心神蕩漾,怎麽著也得往前進一步了。

不過第一次嘛,總歸顧慮多,到時候扭扭捏捏再不得要領些,估計得能把餘讓臊死。為了這事兒能更順暢些,盛燃問樓晶要了一瓶紅酒,到時候把他灌上幾杯,趁著醉意,嘿嘿嘿。

萬事俱備,就等天黑啦!

人一旦開始有了期待,時間就慢了下來。

溢出言表的迫不及待連另一位遲鈍的當事人都感覺了出來。

“你是不是有事?”

“啊……啊?”盛燃哆嗦了下,馬賽克上腦得很明顯嗎?!

“這電視還沒放一集呢,你都看了一百次手機了。”餘讓哼哼唧唧地抱怨,“你要是想去B.Water就去嘛,我又沒說不陪你。”

“不去,”盛燃把他攬進懷裏,嗅著他的頭發,想到什麽,“去把澡洗了吧。”

餘讓看看外頭鋥光瓦亮的天,又拎起衣服用力嗅了嗅:“不臭啊。”

“今天咱不是大掃除都出汗了麽,反正晚上也得洗。”盛燃發現自己真是一肚子壞水,就想著盡快把人吃幹抹凈了。

餘讓沒多想,戀戀不舍地離開電視機,甩著內褲就鉆進了衛生間,等出來的時候盛燃已經在廚房裏忙活,左右開工地煮著意面煎著牛排。

火開得賊旺,都焦了一塊。

冬日裏太陽下山得早,四五點鐘就黑透了,盛燃拉上窗簾關上燈,點好蠟燭擺好盤,最後忘了家裏沒高腳杯,臨時用兩個小碗代替,浪漫紅酒喝出歃血為盟的氣勢,真不高級。

但餘讓很開心,這種老套的浪漫似乎永遠都不會過時。

兩人換上了白色的情侶毛衣,盛燃從臥室裏背著手出來,餘讓笑瞇瞇地看他表演,這個環節應該是要送花了。

果不其然,盛燃從身後抽出一支沈甸甸的紅色玫瑰花,用木頭刻的。

“讓,”他虔誠地獻上花,單膝跪地的動作有些滑稽,大概是緊張,拿花的手微微抖著,“我愛你。”

他一貫是個儀式感十足的人,甜言蜜語從舌頭直塞到十二指腸,可這會兒卻覺得說什麽都多餘,說什麽都比不上這一句我愛你。

餘讓面紅耳赤地接過花,他臉皮薄,說不出肉麻的三個字,不說又怕傷了男朋友的心,好半天,掙紮著來一句:“me too.”

“哎我操,”盛燃破功了,耍賴地癱坐在地上,“我這辛辛苦苦營造的氛圍!”

男朋友不解風情怎麽辦,慣著唄。

他單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被餘讓按著膝蓋攔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那什麽……我也有禮物送你。”

盛燃眼睛都亮了。

餘讓把手伸進衣兜,把禮物攥在拳頭裏,外頭露著一截黑繩,攤開,是一枚穿在繩子上的圓環。

也是用木頭刻的。

怪不得這兩天吃過飯就悶頭往臥室鉆,心有靈犀了不是。

盛燃擡頭,露骨地看他:“這是戒指嗎?”

“不戴手上,就……當項鏈戴,反正塞在衣服裏頭,”餘讓越解釋越不是滋味,心一橫,頭一點,“就是戒指,你答不答應嫁給我吧!”

“特別答應!”盛燃怕薄臉皮男朋友反悔,一把抓住禮物,順勢在他掌心親了一口,完事發現不對勁,“你跟我求婚,你坐著,我跪著?”

餘讓忍俊:“你也坐著呢,沒跪。”

“那現在跪一個?”

“別了,”餘讓拉起他,“舍不得你跪。”

一來二去,牛排意面大蝦蘑菇湯就都涼了,餘讓嚼了幾口牛排後,嘴角沾著醬汁在熒熒燭光下問他:“有米飯嗎?”

這氛圍是徹底沒了。

盛燃:“我現在去煮,再炒個小炒肉和番茄炒蛋。”

“不用。”餘讓拉住他,“沒有就沒有嘛,這麽多東西又不是吃不飽。”

盛燃有點心疼:“怪我,知道你不愛吃這些還非弄,本來想煮火鍋來著,但一想著燭光火鍋有點兒奇怪。”

其實可以不要燭光的。餘讓想著,怕打擊男朋友,沒說出口,卷著一大口茄汁意面塞進嘴巴裏,嗯,這味道不錯。

餘讓酒量不佳,平時更沒有飲酒的習慣,但煮紅酒裏混著水果的香甜,順滑不澀,他很快就喝完了一杯,啊不是,一碗。

盛燃又各添上一碗,看著他淺醉迷離的神色,那點小心思又開始亂飄。

然而事情總是出人意料,比如他沒料到這個時候門會被敲響。

餘讓大概也不喜歡被打擾,皺著眉:“誰?”

“不知道,”盛燃起身開燈,“可能是祁年吧。”

知道他在H市的也沒幾個人。

但他怎麽也沒料到會是他那倒黴老爹。

盛橋椿站在門外,冷著臉,風爬著門縫卷進來。

“誰呀?是祁年嗎?”餘讓見沒動靜,也握著刀叉跟了出來,見到來人時楞了楞,但很快反應過來是誰。

他下意識地想逃,因為他知道這位老父親多厭惡同性戀,可盛燃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像昭告天下他們是何種關系。

“我不能進去嗎?”盛橋椿看看盛燃,看看餘讓,臉色又臭了兩截。

半個月前不歡而散,之後父子倆就沒再聯系。

盛燃讓開道,餐桌上的蠟燭燃了一半,氣氛暧昧得不像樣。

盛橋椿拉出椅子坐下,面色不善地打量起餘讓,這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老頭子有備而來,開門見山地沖餘讓問道:“病看得怎麽樣了?”

“挺順利。”盛燃替他回答,捏了捏餘讓的手指,輕聲哄他,“要不先去房間裏?我等會兒叫你。”

他並不想餘讓去面對盛橋椿,這會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離開我兒子。”可是盛橋椿並沒有給他們機會,語氣平淡得就像只是在給下屬布置工作任務,“一套房子,一百萬現金,承擔你治病的所有費用。”

誘人的條件一個接一個,餘讓被砸得頭暈目眩,偶像劇裏俗套的劇情上演,他這輩子都沒這麽值錢過。

“爸!”盛燃卻突然暴走,“你到底有完沒完!我上次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我看你是根本沒想清楚!”盛橋椿一拍桌子,怒目圓睜,恨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恨他扶不上墻,色欲熏了心。

“別再做無用功了。”盛燃失去了全部耐心,“如果還要這樣下去,你大可以當沒有我這個兒子。我跟餘讓不會分開,哪怕餓死,凍死!”

餘讓扯了扯他的衣擺,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盛橋椿勃然大怒,他原本就沒指望能做通盛燃的思想工作,他把苗頭對準第三人,冷冰冰地嘲諷道:“你把盛燃害成什麽樣才算完?七年前害他坐牢,現在害他跟你過這種苦日子,你是神經病,但他可是一個健健康康的人!你們所謂的愛就是要把對方拖累死才算嗎?”

“你閉嘴!”神經病三個字徹底刺痛了盛燃的耳朵,他把為人子該有的禮數盡數拋下,用更大的力氣拍桌吼道,“滾出去!”

父子兩的脾氣像了十成十,硬碰硬誰都不肯讓著誰。

盛橋椿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碗,沖著大吼大叫的不孝子就砸了過去,餘讓反應迅速地推開盛燃,盛滿滾燙紅酒的碗砸中他的腦門,他感到一陣劇痛,紅酒頓時傾瀉而下,他站立不穩,甚至無法睜開眼睛。

“餘讓!”盛燃趕忙扶住他,一瞬間心驚肉跳。

“我沒事……”餘讓自己也嚇了一跳。

餐巾紙不知道被收拾到了哪裏,盛燃架著餘讓走到衛生間,扯過毛巾擦拭著他臉上的酒水。

“燙嗎?”盛燃先是檢查了有沒有傷口,好在那碗只擦了邊,只是紅酒剛從熱鍋裏倒出來,萬一燙傷就完了。

餘讓撐著洗手臺睜開眼睛,頭發濕了,臉上還沾著酒漬,毛衣上紅了一大片,像極了鮮血。

盛燃一遍遍擦拭著他的臉頰,又怕毛巾太硬,最後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臉在燈下輕輕摩挲,還好,紅酒的溫度沒帶來實質性的傷害。他剛剛緩一口氣,卻見餘讓的臉色變得無比奇怪,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痣呢?”餘讓渾身都在發抖,“痣不見了。”

“什麽?”盛燃腦子裏嗡的一聲。

餘讓推開他,在洗手臺上翻找起東西來。

盛燃小心地問他:“你在找什麽?”

“筆,”餘讓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情緒頓時煩躁起來,“我要找筆!”

“好,好,有筆,我拿給你。”

盛燃怕再刺激他,飛快跑到窗邊操作臺,拿一只黑色水筆又跑了回去,五味雜陳地遞給他:“筆在這裏。”

餘讓焦躁地接過筆,拔開筆帽,而後對著鏡子在左眼眼角處輕輕點了一下。

盛燃的眼眶紅了。

“餘讓,”他輕輕喊著他的名字,“餘讓,你看看我,我是盛燃啊。”

餘讓的瞳孔微微顫栗,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站著的年輕人。

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色毛衣,他的脖子上掛著圓形吊墜。

“盛燃。”餘讓訥訥道,“我身上都是血。”

“沒有血,”盛燃喑啞道,“我們換件衣服就好了。”

“沒用的,餘行死了。”他說,“我身上都是餘行的血。”

盛燃周身氣血快涼了,顫聲問他:“你身上為什麽會有餘行的血?”

“那天爸爸喝了點酒,他犯病了。我跟餘行一起回家,我走在前面,餘行跟在我後頭,他一進門,爸爸就拿著菜刀砍了過來,一刀砍在了餘行的臉上,脖子也割破了……”他害怕得雙腿發軟,蜷縮著靠在墻上,餘讓回憶起那一天,像宙斯的審判,“我的身上都是血,餘行的血,他在血泊裏抽搐,可是很快就不動了。”

餘讓驚恐地望向鏡子,擡手摸著畫上的淚痣,指腹一抹:“爸爸很喜歡餘行,他就這樣摸著我的臉,我眼角的痣被抹掉了……爸爸瘋了,他把真正的餘行抱在懷裏,他殺錯了人……盛燃,你知道嗎?他要殺的人是我,是他最不喜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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