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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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H市穿起了外套,南方的秋天總是轉瞬即逝。

自習室最近生意很好,老板趁著快雙11還推出了各種營銷活動,偏偏衛生間的水管還爆了,原本清閑的工作頓時搞得餘讓焦頭爛額,等修好水管拖好地,早過了飯點。

他起先跟盛燃抱怨了幾句,後面忙事兒就沒顧手機,所以當他看到盛燃提著不銹鋼飯盒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還有種自己被廁所臭味熏出幻覺的不真實感。

“你去吃,我幫你看會兒。”盛燃把東西遞給他。

自習室裏有茶水間,可以坐著吃東西不影響顧客。

“在這兒吃吧。”餘讓接過飯盒,在外頭的臺階坐下,側著身能看到裏面的場景。

是餃子,還熱著。

“幹嘛不進去吃?”盛燃把裝著辣椒和醋的保鮮袋撕破,澆在品相不佳但餡料十足的餃子上頭。

“悶。”餘讓隨口編個理由。

因為自習室裏頭要保持安靜,可是我很想跟你說說話。

餘讓咬了一整只進去,擡頭看著靠墻的男人:“你包的?”

“廢話,”盛燃抱著胸,“不然我給你親自送過來幹嘛,好吃吧。”

“唉——”餘讓長嘆一口氣,“這要是外賣,十個返現紅包都阻止不了我的一個差評。”

盛燃聽得直樂:“至於嗎。”

“你嘗過嗎?”餘讓一邊嫌棄,一邊吃的不亦樂乎,“鹹的哦,吃完我就成腌人了。”

閹人?

盛燃嘖一聲,視線往不健康的地方瞟了兩眼,又很快地移開,心虛地東張西望。

他的確沒嘗過,中午起來的時候把冰箱裏剩下的餃子皮和肉處理了,那會兒跟餘讓來回發著消息,沒註意多放了幾次鹽。煮熟剛要下筷子,見餘讓說忙得連午飯都沒時間吃,想都沒想就給人打包送來了。

明知道自己的行為過分殷勤,又拿蹩腳的借口勸慰自己,朋友之間的關懷也該如此,可他還是在出門的那一刻把裝在保溫杯裏的剛燉好的銀耳雪梨湯倒回了鍋裏,欲蓋彌彰。

點到為止吧。

“今天怎麽這麽多人。”盛燃瞅著屋子裏滿滿當當,心說這也不像學生。

“都是準備公務員考試的,好像月底就考了。”餘讓看了眼時間,“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平時這個點他應該剛睡醒。

盛燃單手插著褲兜,遲疑了會兒才說:“你還記得吳老二嗎?”

“嗯?”餘讓端著飯盒,表情有些呆,“當然記得。”

“我被他電話打醒的。”盛燃說。

“老二聯系你了?”餘讓有些激動,他擁有的美好回憶不多,吳求索小朋友算一個,“他說什麽了?”

盛燃撇開目光:“沒什麽,就敘了幾句舊。你……”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收回了。

“你什麽?”餘讓等了半天,“你聲帶打結啦?”

“你快吃,都涼了。”盛燃岔開話題,“今天要到很晚嗎?”

餘讓聽話地把最後幾只餃子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猛點頭:“好些上班族都晚上才過來,我打算賣幾張季卡和年卡出去,老板能給我點提成。”他收拾好飯盒裝進袋子裏,想到什麽,“對了,你做一些什麽逢考必過、一次上岸的書簽吧,我放自習室賣,應該能暢銷。”

盛燃接過袋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酒吧的工作在晚上,盛燃下午的時間基本都是空的,他想把這幾個小時利用起來,找過兼職,賺了幾場演出的錢,閑著的時候就在家雕木頭,等餘讓出現時放在收納盒裏一起送給他。

自習室的前臺擺滿了盛燃雕刻的木頭小擺件,有一天餘讓興沖沖地告訴他,說自習室裏的學生買走了這些東西,這個月的水電費不用愁了。

於是,他們誤打誤撞地走通了另一條路。

餘讓也跟著盛燃學做木刻,餘行留給他的Ps自學網站縮在收藏夾裏落灰,但視頻網站的各種木雕教程被他點了個遍。奈何他出現的時間短短長長,學習效果亦拖泥帶水,好在給盛燃打打下手已經足夠了。

再後來,餘讓晚上會背著一背包的小木頭到人流密集的景區入口、夜市附近、小區周邊支個小攤,最開始也會膽怯害怕,不懂討價還價,也被城管驅趕,但幾次之後,就熟能生巧了。賺的錢分文不剩全轉給盛燃,盛燃自然不肯收,最後經過兩人多輪洽談,協商一致決定,那就當成房租基金,一個技工,一個銷售,算是有了一點額外的微薄收入。

餘讓最近想著弄個網店,但這事兒得跟餘行商量商量,畢竟他不在的日子裏,還得靠餘行幫著運營。

只是餘行始終沒有松這個口,他似乎並不想跟盛燃有過多牽扯。

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或許也不算糟糕。

可故事裏的人還是出現了,像劇本裏預設的程序。

吳老二問他什麽時候到家裏來玩,他想見見許久未見的二哥。

一聲“二哥”將思緒拉回到了幾百公裏外的破敗小鎮,他說不清自己是怎樣的心情。開心,肯定有,那個黑不溜秋的小胖子一直存在於他的記憶,也曾在單調的生活中添了幾許樂趣,他對吳老二甚至比對盛之樂更有耐心。

矛盾,不安,更有。

盛燃本能地排斥著關於小鎮的一切,有時候只是想起某些片段,都會生理性地頭皮發麻,翻江倒海。

小鎮成了不能觸碰的夢魘,他的不幸從那裏開始,盛燃承認自己並沒有多勇敢,傷疤就蓋在藥棉下,即便已經陳舊斑駁,即便一次次被撞到傷口滲出血液,他也寧可傷口潰爛發疼,也不願揭開紗布看上一眼。

他不想跟小鎮的一切再有過多牽扯,更不想冒一丁點會讓餘讓得知真相的風險。

生日快到了,樓晶特意給排了休息,那會兒他想著,還不如上班呢,至少不冷清。

祁年聯系了他,確切說是通知當事人,說組了一個生日局,叫上了沈皓朗和沈青檸,地點在一家日式烤肉店。

“好。”盛燃這回答應得痛快,“我帶上餘讓。”

生日那天,盛燃先去自習室接餘讓下班,等趕到烤肉店時炭火都已經上了。

小圓桌圍了四個人,桌上放著蛋糕,除了祁年和沈氏兄妹外還坐著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兒。

“二哥!三哥!”小黑猴子激動地站起來,開口叫他們。

他倆同時楞住了,終於從對方期盼的眼神中讀出了熟悉感。

“老二?”盛燃操了一聲,仔細打量著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初中生,“真是老二?!”

“嘿嘿,”吳求索難為情地笑著,“好久沒見你了,二哥。”

盛燃迷迷瞪瞪地跟其他人打完招呼,臉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見鬼了。

吳老二怎麽在這?

怎麽還跟餘讓打上照面了?

等會兒可別說些有的沒的的!

我靠,老二身上的肉呢?!

小黑胖子瘦成小黑耗子,長得跟吳豆豆六七分相像,就是個頭矮了點。

“餘讓,”沈青檸往她哥那擠了擠,招呼餘讓坐下,“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餘讓尷尬地笑笑,又轉頭好好打量了一番吳求索,“老二,你都長這麽大了,上幾年級了?”

這種滋味挺神奇,算不上什麽久別重逢的激動,更多是感慨小屁孩長大了,時間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久。

吳老二:“初三了。”

“初三啊,那快中考了,”盛燃接過話題,“今天禮拜二,你不上課嗎?”

不會是輟學了吧?盛燃抽空琢磨了下,九年義務教育能輟嗎?

“我今天請假了,來給二哥過生日!”吳老二直勾勾地盯著一盤盤送過來的牛肉,“我記得小的時候你過生日,可是我還沒吃上蛋糕,你就不見了。”

盛燃在十八歲的第一天,改寫了自己的歷史。

在場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黯然,祁年摸了摸老二的腦袋,柔聲道:“你這次不是給你二哥準備蛋糕了嗎,快插蠟燭吧。”

“能先吃烤肉嗎?”滋滋冒油的烤肉光看不吃跟上刑沒區別,吳老二快餓得啃人了,“吃完蛋糕就沒肚子吃肉啦。”

盛燃笑了起來:“快吃吧。”

上次在酒吧撞見盛燃後,沈家兄妹顧忌著盛燃的面子,一直忍著沒再去過。今天,算是他們成年後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他們撞著酒杯,斷斷續續地說了好些,少年時的舊人,如今天各一方的同學。他們閉口不提那七年,仿佛都只是做了一場夢。

餘讓插不進他們的話題,今天的飯局本不想來,但又怕錯過與盛燃重逢後的第一個生日,他挨著吳老二,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橫膈膜,問他:“你怎麽來的H市呀?”

吳老二:“大巴車到縣城,又轉另一趟大巴到了這兒,祁年哥在車站接的我。”

餘讓看了兩眼祁年。

“前陣子去了趟鎮上,”祁年聽見他倆的對話,解釋道,“順便到木匠鋪逛了逛,老二在家,就加了微信留了電話。”

怪不得老二前兩天能聯系上盛燃,應該是問祁年要的聯系方式。

“你去小鎮了?”餘讓想到什麽,壓低聲音問,“是處理孟軍的事嗎?”

祁年翻肉的動作僵了一瞬,沒否認:“算是吧。”

話題還是繞了回來。

“謝謝。”盛燃說。

“不用謝我,你爸給了一筆錢,我就跑了趟腿而已。”祁年照顧著唯一的未成年,“多吃點。”

盛燃生怕少不更事的吳老二不小心說穿什麽,但看到祁年氣定神閑地把裝蒜的小碟子推到自己面前時,忽然放松下來,想來是已經叮囑過了的。

祁年問道:“老二,孟軍最近還消停嗎?”

“沒什麽動靜,”吳老二想了想,“孟宇欣看得緊,沒怎麽讓他出鎮。”

餘讓:“孟宇欣?”

“就是孟宇麟的妹妹,”祁年說,“今年剛大學畢業。”

盛燃問:“我爸給了他多少錢?”

“十萬。”

“十萬?”這個數字對盛橋椿來說稱得上九牛一毛,盛燃不解,“那時候為了我能少判幾年,我爸帶著七位數的現金去求他們,他們可都沒看上,這次十萬就消停了?”

祁年冷笑了一聲:“今時不同往日,這幾年水庫的經營權早不在孟軍手裏了,老兩口死了兒子頹廢了幾年,這兩年大環境不好,賺不了多少錢,家底早花完了。”

誰都得活下去,誰都得在深淵兩頭掙紮。

“這不是最重要的,”祁年說,“孟宇欣在備考公務員,孟軍要是再一意孤行惹出大禍,影響孟宇欣政審,會毀了他女兒。”

已經沒了兒子,他們的希望都在女兒身上了。

沈皓朗知道事情原委,怒道:“孟軍刺盛燃這一刀就不該這麽算了,就該把他關起來,讓他也嘗嘗坐牢的滋味!”

“哥!”沈青檸暗暗踢了他哥一腳。

餘讓聽明白了,還是擔心:“等孟軍把十萬花完了,還會不會故技重施?這不等於變相敲詐嗎!”

“如果錢能換來盛燃一輩子平安,又怎麽樣呢。”祁年說得輕巧,“可惜很多事情並不是錢能解決的。”他說這話時一直盯著鎖屏的手機,微信通知正不停跳躍。

盛燃不想在生日的時候還討論這些,他側身看向粉色系生日蛋糕,強顏道:“老二,我該許願了。”

老土的樣式,劣質的原料,在如今網紅風當道的年頭裏挖出這麽一個樸實無華的蛋糕實在不容易。

“這是我哥挑的,”吳老二小心拆開盒子,可惜蛋糕還是蹭掉了一些邊邊角角。

“豆子?”盛燃意外道,“豆子從內蒙古回來了?”

“嗯,”吳老二點頭,幾乎把所有蠟燭都插了上去,“回來很久了,現在在鎮上開水果店,就在以前車站那塊兒。”

“怎麽不開飯店,”盛燃笑著調侃,“他不是去內蒙古學手藝了嗎?怎麽不跟你一起來找我?”

“開不了了。”一桌子沒人抽煙,打火機問店員借的,吳老二小心點上每一根細長蠟燭,跟小時候喝奶茶時一樣認真,“哥哥前兩年在廠裏打工,右手卷進機器裏,斷了。”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連眼前的火苗都未晃動一下。

炭火餘熱烘在臉上,盛燃的一顆心,忽然就涼了。

吳豆豆的手斷了。

那個說著自己沒有未來了,又希望盛燃有比任何人都燦爛的未來的吳豆豆。

“二哥,”吳老二從書包裏搗鼓著摸出一個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封口打了死結,“這是哥哥讓我給你的。”

盛燃猜出是什麽,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爸爸摔傷時候你借我們的三萬,”吳老二按照吳豆豆教的說辭,一句不敢忘,“利息不知道該給多少,但就算給了你肯定不收,不過這三萬塊,請你一定要收回去。”

餘讓聽著不忍,他知道盛燃在想什麽,啞著聲勸道:“這三萬也拿回去吧,你哥哥他……比盛燃更需要這筆錢。”

“不,哥哥說每一分錢都是靠他自己賺來的,以後還會賺更多的三萬,借的就是借的,活在世上誰都不比誰容易。”吳老二睜著幹凈的雙眼望過來,“二哥,可以許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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