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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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盛燃醒過來時另一半的床鋪已經空了,臨時搬運過來的枕頭小被子下落不明,估摸著被送回了隔壁。

餘讓沒在家。

盛燃躺在床上緩了半個小時。昨晚的畫面跑馬燈似的滾了一圈又一圈,他跟餘讓越界了。

他們都喝了酒,但絕對都很清醒,甚至現在還能想起探進對方口腔時的遲疑與貪婪。

他對餘讓的感情過分覆雜,多年前同病相憐的朋友,獄中七年的不解憎恨,到真相大白時的悲哀恍然,再如今……

喜歡嗎?

相擁的心跳騙不了人,一見他就笑的心安也騙不了人。可是盛燃還是猶豫了,人在絕境遇到同類,錯把相依為命當成了愛情,將錯就錯或許可行,但對餘讓實在太不公平了。

他自認不算什麽清心寡欲之人,情竇初開的年紀就談起戀愛,高中時的他尚有勇氣面對一切,現在卻節節敗退。

為什麽是餘讓?

為什麽偏偏是餘讓?

盛燃望著窗外,怎麽辦啊,那是一個並不存在的人。

門鈴響了。他心跳驟快,來不及收起的情緒在鏡子中無限放大,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萬萬不願餘讓也陷入漩渦。

盛燃打開防盜門,看到來人時勉強勾起的笑容極不自在地僵在了臉上,他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房東阿姨望了眼一塵不染的地面:“要脫鞋嗎?”

“不用,”盛燃讓開一條道,“您進來坐,我給您泡杯茶。”

“茶就不喝了,”房東把他剛關上的門又打開,站在鞋櫃邊沒再往前,“小盛啊,阿姨……阿姨這次來……”

她抓耳撓腮,支支吾吾,要不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盛燃都要懷疑自己快被表白了。

最終,房東心一橫,從帆布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紙,啪嘰拍在鞋櫃上:“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都不用打開,盛燃只瞟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麽。孟軍還是找到了這裏。

那餘讓呢?他們會不會碰上?!

“您從哪裏撿到的?”盛燃問,“有人來鬧事了嗎?”

“昨晚七八點鐘就貼得整條街都是了,今天一大早又這樣,”房東嘆了口氣,“小盛吶,阿姨不是不相信你重新做人,只是這別人貼一次,小餘就來來回回撕一次,不是辦法呀。”

“什麽?”盛燃心口好似被鈍刀捅了一下,“餘讓……小餘他……他……”

房東從提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你們是月初2號搬進來的,到今天剛好半個月,我把半個月房租扣了,剩下的都還給你們,押金也在裏頭,水電費就算了,你們今天搬走吧。”她說得客氣,生怕激怒了眼前這位“殺人犯”。

人走了,門開著,盛燃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空曠的樓梯口,偶爾有人經過,低著頭匆匆就走,可總也有不長眼的,嘀嘀咕咕嚼著誰都能聽見的舌根。

夏天的雨一陣就過,餘讓濕噠噠地回來,在轉角與盛燃的目光對上,閃爍著躲開了。

“去幹什麽了?”盛燃問他。

“買菜。”他心虛地鉆進浴室,手上空無一物。

盛燃跟了過去:“菜呢?”

“沒……沒挑中喜歡的。”他破罐破摔,“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是餘行。”

“是嗎?”盛燃去他房間找了一身換洗衣物給他,“你先洗澡吧。”

餘讓在裏頭磨磨蹭蹭了半天都不肯出去,他的糾結比盛燃只多不少,埋藏了這麽久的秘密被昨夜沖動出賣得淋漓盡致。

他沒法面對自己。懷揣著卑微的心思喜歡上閃閃發光的少年,他如果未曾經歷那一遭,他們的人生軌跡早已天差地別,盛燃本該是夜空中被人仰望的星星。

可是他冒犯了他的少年,在他失意脆弱的時刻。這無疑是一種諷刺,你看,你如今只能跟我這樣不堪的人混在一起,我要把你拉入泥潭,我要你這輩子都爛在裏面。

“還沒洗好嗎?”盛燃在外頭拍門,“快一個小時了,飯都涼了。”

餘讓也的確快熱暈在逼仄的衛生間裏了,他悻悻開門。餐桌上放著兩份外送的涼皮和肉夾饃,他倆在家很少點外賣,基本都是隨便對付幾口,餓不死就行。

飯都涼了?這玩意不就是涼的嗎!

餘讓把沒放蔥的那一份推到盛燃面前,撥了幾筷子自己碗裏的東西,忍不住吐槽:“我還是頭一回在涼皮裏看到蔥……”說完,發現不對勁了。

果然,盛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什麽時候餘行都知道我不吃蔥了?”

餘讓詞窮,但還掙紮:“餘讓在備忘錄寫的……”

“對我這麽上心嗎?”盛燃把粘著雙面膠的A4紙放在桌面,“那一次次把這些東西從電線桿墻壁上門上撕下來的人是誰?”

餘讓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以為自己能瞞住的。

昨天他滿心歡喜地打扮好出門見盛燃,結果卻在樓下跟那個男人擦肩而過,等他看清散落一地的宣傳頁,再想追出去已經晚了。

殺人犯幾個字刺進他的眼睛,餘讓甚至反應了快一分鐘才讀懂所說的內容。他的第一反應是惡作劇,可上面清清楚楚印著盛燃穿著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身後,還有祁年的影子。

始終無法拼湊的七年忽然合乎邏輯,事情的發展原來並不是循序漸進,那是一道深刻的斷層。

斷開了他與餘行的七年,也斷開了盛燃自己的七年。

餘讓瘋了一樣扯下滿街的紙張,怕盛燃回來看見,撕碎了扔在另一條街上的垃圾桶。他在公交站傻傻坐著,錯過了三趟車。

可還是有閑言碎語,還是什麽都沒有攔住。

餘讓鼻子酸了一酸,咬下一口肉夾饃,青椒的味道充斥味蕾,或許是帶點辣,眼睛也酸。

“我樂意。”他含含糊糊地說,“我就是見不得別人說你不好,那些人知道什麽呀,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我真恨不得把樓下那些人的嘴都撕了。”

客廳裏沒有空調,剛洗完澡的男孩兒額頭又布上了一層細汗,盛燃把電扇開大一檔,聲音斷斷續續地淹沒在噪音裏,傳入耳中卻又無比清晰。

“餘讓,我們昨晚接吻了。”

簡單又直白。

“你知道接吻代表的意思吧,”盛燃說,“不是人工呼吸,也不是一方不知情的偷親,我給了你回應,那是我的答案。”

“盛燃,”餘讓卻制止了他,“昨晚我們都喝酒了,精蟲上腦的事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盛燃哼笑了一聲,“喜歡也不用在意嗎?餘讓,我不是傻子,你是喜歡我的。”

他曾經滿口情話,表白的說辭理了一套又一套,可如今口不擇言,橫沖直撞,越想說得完滿越是混亂。

餘讓夾著涼皮裏的一粒粒花生米,明明血脈噴張得筷子都在抖,偏還要擺一副參透俗世的老道樣。

“所以呢?”他雄赳赳氣昂昂地反問,“我喜歡你,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餘讓擡起頭看著他:“盛燃,喜歡你這件事沒什麽不敢承認的,十三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我不說不是因為難為情,也不是因為祁年,更不是因為我喜歡的是一個男人。而是即便我說了又能怎麽樣?我們能在一起嗎,你能跟一個隨時都會消失的人在一起嗎?”

答案顯而易見。

“就當沒發生過吧,”餘讓掐斷自己的念想,“餘行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他還要結婚生子,他應該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而不是等哪天發現另一個自己跟個男人糾纏不清。

盛燃說不出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因為餘讓所說的每句話,都在他的腦海裏預演過一遍又一遍。

餘讓吃完收拾餐桌,才看到貼墻處的一沓錢。

盛燃順著他的視線,言簡意賅:“房東拿來的。”

餘讓明白了,盛燃卻一把抓住他,如同驚弓之鳥般:“你說會陪在我身邊,這話還算數嗎?”

“算數。”餘讓好像啟動了某個覆位開關,又恢覆往常說笑模樣,“今天就搬嗎?”

“嗯。”盛燃點頭,如果對方食言了也好,“你跟著我都要搬第三次家了,很累吧。”

或許奔波將是一種常態,或許以後還會更遭。

餘讓無所謂地聳肩:“反正這裏空調都壞了,換個房子正好。”

行李收拾到一半,門又響了。

房東?

孟軍?

他倆對視一眼,盛燃把沖過去的餘讓攔在身後,貓眼被門上貼的福字擋住。

“是我,”外面的人懂事地自報家門,“祁年。”

盛燃皺起眉,消息傳得這麽快,連祁年都知道了。

門向外推開,好聞的木質香調混著熱浪漫了進來,狹窄的視野漸漸擴大,盛燃朝後退一步讓開道,卻在門縫過半時瞥見了祁年身後戴著墨鏡穿著板正襯衣的另一個男人。

七年沒見,他的頭發白了很多,年輕時的玉樹臨風尚有跡可循,並且難得沒有走到中年發福那一步。墨鏡擋掉他大半表情,卻依舊能從皺著的眉頭中解出諸多不耐煩。

盛燃以為自己早不在乎,可在見到血脈相連的家人時,還是紅了眼眶。

“爸爸。”他哽咽著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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