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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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燃楞在原地,一步都邁不開。他在最不理想的場所碰到了最不想遇見的人,曾經並肩的夥伴如今天地雲泥,向他投來同情的目光。

從目睹剛剛發生的一幕,到循聲看清盛燃的臉,在場三人仍處於不置信中,長久的僵持後,祁年率先打破了微妙的尷尬。

他兩步跨到盛燃面前,努力用一種平常的語氣說道:“我跟皓朗還有青檸在這小聚,這麽巧,一起並個桌吧。”他把他當成尋常食客,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對方的自尊。

然而盛燃只生疏地跟他們打完招呼,笑著拒絕:“我在上班呢。”

祁年努力揚起的笑容瞬間垮塌,他一把抓住盛燃的手腕,風度盡失地低喝道:“你跟我走!”

“祁年,”盛燃轉動手腕掙開束縛,又一次重覆,“我在上班。”

“盛燃……”沈青檸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紅著眼眶靠近他,“你……你好嗎?我們好久沒見了。”

七年前十三中一別,誰都沒想到再見會是這樣。

“挺好的。”盛燃再想偽裝,飄忽的眼神都出賣了自己,面前的三個人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擁擠人群中亦閃閃發光,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生生隔開了他們。

祁年還是攔著他,目光掃過一圈,視線交匯,冷冷開口:“我等你下班。”他又轉頭沖沈家兄妹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不!”沈皓朗不同意,“我們也等盛燃!”

“拜托了。”祁年帶著哀求,“給我們點空間吧。”

吧臺旁的嚴池一早就註意到了這邊,瞄過幾眼後確定沒什麽大事,又轉身擲骰子去了。

臨近上臺,盛燃也不再堅持,既然撞上,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而且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幾次三番地給店裏造成困擾。

下班的時候雨仍未停,悶熱潮濕得像被扔進了高壓鍋,盛燃膩出一身汗,坐進副駕迎頭吹到空調時才覺得又活過來。

車內頂燈暗淡,他轉了轉酸疼的脖子,忽然被後視鏡上掛著的小物件吸引了註意。

那是一顆小小的用木頭雕刻的梨,年歲稍久,褪了最初的顏色。

“還記得嗎?”祁年順著他的目光,長睫輕顫,“盛燃,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你沒給過我那麽多美好和回憶,我這些年會不會就沒那麽難過了。”

他說的輕而緩慢,卻遠比之前的聲嘶力竭更叫人難過,漫長的等待已消磨掉他大半的不甘、沖動,腹中草稿打了百十遍,說什麽,怎麽說,最好最壞是什麽。

盛燃擡手,指腹小心蹭著木頭,想起七年前為了雕這玩意,手指被鑿子割破了好幾次。

那年他為心愛的少年制作了一把尤克裏裏,那是未曾送出去的禮物。

七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漸行其中的人難以感知某一刻的變化,而對於盛燃來說,一切都在以斷層的方式沖擊著他。

如同這小小的木塊,他能一眼瞧出掉了漆,裂了縫,從出生的新鮮一躍成風燭殘年。

又好像當年一起穿著校服在青春裏肆意打鬧的好友,沈皓朗梳起幹凈的背頭,青檸換上了端莊的長裙。

而所有的所有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他,盛燃,他們的人生軌跡早就沒有了你。

雨水將玻璃上了一層霧,眼前之路無盡模糊。他笑著收回手,打開手機發了一個定位過去。

“那就辛苦你送我回家了。”

看著微信界面顯示的小區,祁年雙手搭著方向盤沈默了許久,作為土生土長的H市人,他太知道那裏的小區長什麽鬼樣子了,可他什麽都沒說,系好安全帶,默默發動了引擎。

淩晨的道路寬闊通暢,十分鐘後車子從主路駛入小道,側邊收攏,七彎八拐,車速如果快一些,大概能把人晃吐。

他曾計劃著成年後的第一件事,考個駕照,給祁年當一輩子的司機。

可從前空腹就暈車的少年如今穩穩把著方向盤,淡漠的眼眸裏再難找到一絲天真。盛燃總自我麻痹著世界的虧欠,可於祁年而言,何嘗不是懲罰。

但這樣的懲罰該到此為止了。

車子減速停下,車門依舊落鎖,盛燃也沒有下車的動作。

沈默的一路,只剩下雙閃規律的跳動聲。

盛燃平視著勤奮的雨刮,說道:“室友應該睡了,我就不邀請你上樓了。”

室友?什麽樣的室友?臨時找的嗎?人怎麽樣?

祁年有千百個問題,可最終還是拋出了最現實的問題:“能不能把那份工作辭了?”

盛燃知道他會這樣講,所以並不覺得意外:“這份工作我挺滿意,也能養活我自己,我不會辭職的。”

“缺多少錢我給你。”祁年最不願說出口的就是這句話,明知道傷人自尊,但他沒法眼睜睜看著盛燃受那樣的委屈。

盛燃很輕地笑了一聲:“我不缺錢。”

“不缺錢你今天被那樣羞辱不還口?不缺錢你住這種老鼠蟑螂滿地爬的破地方?不缺錢你連一把自己的吉他都買不起?”祁年側頭看他,眼尾泛紅,“盛燃,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沒有人定義過我的人生應該是怎樣。”盛燃平靜地與他對望,“祁年,我是個大活人,我需要有活著的意義和價值。”

“好。”祁年聲音發顫,“如果你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們一起開個酒吧,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出口都是啞。

盛燃卻道:“祁年,你不欠我的。”

祁年瞳孔顫栗,萬般心事糾纏。

“人總是容易被一些假象蒙蔽,錯誤地以為還叫喜歡。”雨小了,盛燃降下一段車窗,呼吸著自由的氣息,“這些年你是不是一次次在懊悔,如果那天沒有不辭而別,如果能早一步走不碰見餘讓,又或者自私一些在他被孟宇麟帶走時一走了之,那我們的人生大概還是一帆風順。”

祁年一字一句聽著,低著頭,咬著唇。

“我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盛燃說,“我不知道該怎樣讓你釋懷,可你抓著一切不放,逼著我跟你溺死在過去,我才會真的怪你。”

“沒有……我……”眼淚掉了下來,抽抽噎噎連不成一句話,“盛燃,我沒有……沒有想困在過去,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做……到底要怎麽做我的心裏才不會那麽痛苦,不會午夜夢回的時候想到你戴著手銬煎熬久久失眠,不會讓一重重的罪過把我壓得喘不過氣……我們之間變得那樣敏感,我怕做多了傷害你,做少了難以彌補,我只是想讓你過得好一點,開心一點,就算全世界都放棄了,我也只想站在你身邊,告訴你,我一直都在,我永遠都是你的退路。”

他哭得哀慟激烈,悶了七年的情緒噴薄宣洩,他快把自己逼死了。盛燃解開安全帶抱住他,由著他盡情釋放。

“盛燃,我們真的回不到過去了嗎?”他在耳邊問話,最後一次了。

盛燃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就像以前無數個習以為常的小動作。

“放下吧,”他說:“我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無比清晰地明白我對你的感情。祁年,我不喜歡你了,我心裏的位置空了出來,可拿鑰匙的人不會是你了。”

斷續的哭聲悶了回去,眼淚卻無法止住。

哭吧,祁年,哭完這一場,去走你的康莊大道。

雨停了,雙方整理完崩裂的情緒,盛燃牽出一個坦蕩的笑:“今天沒來得及跟皓朗和青檸聊聊天,他倆估計得纏你幾天,拗不過就組個局吧。也歡迎你隨時來B.?Water,開車雖然不能喝酒,果汁和小食也很不錯。”

他掰開車門把手,長腿一跨落地,輕松地說了再見:“開慢點,註意安全。”

“盛燃,”祁年穩定了許多,“不管將來如何,我都希望你幸福。”

“會的。”盛燃說。

不是客套,而是一定。

他目送著車子駛出小巷,轉彎後徹底不見。雨後的空氣分外幹凈,路燈之下,堆疊著蔥綠的樹葉。

萬物都充滿生機,等待第二日的太陽。

盛燃轉身往樓道走,才邁進圓形拱門,就一眼看到了等在石凳邊的人。

他的直覺隱隱作祟。

“餘讓?”盛燃試探地叫了一聲。

“嗯。”身影走向他,視線越過他飄到路邊,“送你回來的,是祁年嗎?”

“是他。”盛燃很快解釋道,“他剛好來我們店裏消費,碰巧遇上了,這不是下雨嗎,所以他……”

盛燃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為什麽要急著撇清關系,為什麽那麽怕餘讓誤會?

“哦,”餘讓抱胸哼了一聲,“那你倆在車裏摟摟抱抱哭哭啼啼的。”

盛燃:“……”

餘讓:“我在樓下等了你一個多小時,都被蚊子咬得貧血了。”

盛燃失笑:“怎麽每次都下樓等我?”

“老子樂意。”餘讓心裏堵得慌,吃著自己沒資格吃的飛醋,盤算著早知道今天就該悶頭睡大覺,非要看一場藕斷絲連的大戲。

“你前幾天怎麽都不出來?”盛燃語調不高,準確來說,是一種輕柔的抱怨,“我還以為你不肯出來了。”

餘讓肚子適時地咕咕叫了兩聲,盛燃聽得直樂,拉著他往外走:“路口那邊有夜宵攤,咱們去吃點。”

“我不餓,”餘讓開始蠻不講理,“不去。”

“我餓了,”盛燃哄他,“陪我去。”

餘讓撇了撇嘴:“行吧,勉為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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