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相親

關燈
H市斷斷續續下了好一陣雨,分明梅雨季節都還沒到呢。

周五哪哪都堵得不成樣子,即便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還是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

男生反應過來坐過站的時候,公交車已經慢悠悠地爬過了紅綠燈,窗戶被雨水糊透,窗外的車燈暈成了連綿一片。

下車往回走了十幾分鐘,到達目的地。

B.?Water,一家開業不久的清吧,門口還立著招聘啟事。

他懷疑自己不是來相親的,而是來約炮的。

酒吧占地四五百平,因為下雨,露臺處的位置都空著。女主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擼著袖子埋頭炫小食拼盤。

男生穿著黑色工裝外套和運動褲,潦草得與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

“你好。”他局促地打了聲招呼,“是徐安楓小姐嗎?”

女生從手機屏幕裏擡起頭,妝容精致而艷麗,算不上漂亮,但第一眼看去就不是什麽沒性格的人。

他有一瞬間的懷疑,這真是介紹人說的“年方二八賢惠端莊見人就臉紅”的內向女生?

“餘行?”徐安楓看了眼時間,面露不虞,“你遲到了半個小時。”

“抱歉,下班晚了點。”

“你不是自由職業嗎?”徐安楓反問他。

餘行坐到對面,掃碼點了一杯雞尾酒,笑笑:“今天去自習室兼職了,臨走的時候有位顧客說自己考編摘抄的筆記本被人偷了,把警察都鬧了過來,後來老板到了我才脫身。”

“自習室?”這在徐安楓的知識盲點。

“就是個販賣焦慮的共享空間罷了。”餘行說,“不過挺輕松,我只管坐在吧臺,偶爾送個紙收拾下桌子,沒事的時候就做做圖。”

徐安楓對他的坦白很受用:“聽秦漠說了,說你是個設計師,平時自己在家接接項目,特別自在。”

秦漠就是他倆的介紹人,算是餘行的甲方,要不是為了接項目順利,這趟相親他壓根不會來。

“什麽設計師,就是個培訓機構出來的美工。”餘行自嘲一笑,“既然咱倆是相親,那我把我自己的情況先說一下吧。”

“不用,我都知道。”徐安楓叼著薯條打斷他,“24歲,父母雙亡,沒上大學,無車無房,吃了上頓沒下頓,月收入保守估計不到八千。”

餘行:“……”

“我說說我的情況吧。”徐安楓對瓶灌了兩口啤酒,“28歲,父母在老家,大學本科,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工資大概是你的三倍,買了車,正在搖號買房。”

餘行:“……”

“為什麽沒上大學?”徐安楓毫不避諱地問他,“秦漠挺少誇人的,所以我有點好奇,當然,不方便可以不說。”

“沒什麽不方便,”酒端了上來,餘行淺抿了一口,“高二那年生了場病休學了,後來一直沒再回去。”

當年他從醫院醒來,只感到渾身散架一樣疼痛,尤其身後某處難以啟齒的地方,隱隱綽綽的畫面在腦海裏盤旋,似乎是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裏,到處都是瓦礫塵埃,他撞在一架老舊風琴上,有人把他按在地上,緊接著撕心裂肺的疼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問過餘茹霞發生了什麽事,但他的姑媽只輕描淡寫地說句他犯病了,自那後,餘行再沒回過十三中。

他在未成年之際便開始出來闖蕩社會,徹底成了沒有歸路的人。

“安小姐,我覺得我們並不合適。”餘行從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來,心口一陣堵得難受。

“我姓徐,”徐安楓笑了起來,“不過你很直接。”

“耽誤你的時間不好。”餘行倒不是自卑,只是有些事情天生講究門當戶對,而且現在的狀況擺明了雙方都沒那方面意思。

他想走,手機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

盛燃找你了嗎?

餘行渾身一顫,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號碼在半個月前發來短信,盛燃出來了。

他當時的反應跟現在類似,但那會兒他很快回了信息過去,問他是誰。

祁年。

那邊回過來兩個字。

他知道這個人。

那年冬天,名叫祁年的少年又一次找到他。

“你為什麽躲起來?你為什麽不上庭替他作證?!你這個懦夫!你這個混蛋!”

“盛燃判了七年!他是因為你進去的!”

“七年啊!人能有幾個七年!他才十八歲啊!”

“該進去的是你!你毀了他的一生!”

盛燃是誰?他不知道。

眼前這人大吼大叫什麽,他也不知道。

但這人很快就被趕了出去,自己那時候生著病,很多往事都模糊了。

“餘行,餘行?”徐安楓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麽了?”

餘行雙眼一直盯著短信界面,沒由來的心悸。

盛燃是誰?

為什麽說他跟自己有關?

難道……他冒出某個想法,又飛快泯滅。不可能,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隱瞞。

“你看那兒,那人帥不帥?”徐安楓悄摸地拍了拍他,沖吧臺方向擡擡下巴,餘行帶眼望過去,好家夥,五六個一米八幾的大帥比。

“都很帥,”他真誠發問,“哪個?”

“就穿衛衣笑得最傻逼那個,”徐安楓目不轉睛,也不知誇他還是有仇,“老這麽沒心沒肺的,白瞎這張臉。”

餘行聽懂之餘還有點哭笑不得:“你把相親地點約在這是為了見這個人吧。你喜歡他?”

“你看他無名指,有主了。”徐安楓沒正面回答他,嘆著氣灌了兩口酒。

餘行好奇地又瞄了兩眼,左手明晃晃的戒圈,懶懶地搭在身邊戴著金絲框眼鏡的斯文男肩上。

他恍惚了一陣。這種穿透渾濁空氣撲面而來的張揚恣意他仿佛在誰身上見到過,錯覺持續了短短幾秒,他又一次被亮起的屏幕吸引了目光。

你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餘行把手機揣回兜裏,再沒理睬。

單戀的女生擺明了不讓人肉擋箭牌提前跑路,一直拖到那群人離場,好在時間還不算晚,至少沒跨夜。

“我第一次相親陪著女生看其他男人。”餘行站起身打著哈欠,“真有意思。”

徐安楓叫的代駕也到了,開始低頭收拾提包:“第一次相親?還是第一次陪女生看男人?”

這回輪到餘行嘆氣了:“都,全部。”

兩人都沒喝多,在門口寒暄幾句後就散了。

唉,沒出門多好,還能多做兩張圖呢。餘行擡頭望了眼天,雨密密麻麻地下個不停。

還有人往酒吧裏鉆,天好像永遠不會亮。

他疲憊地甩了甩腦袋,餘光中瞥見了一抹影子。

這道身影從四天前就出現了,陰魂不散。

是那個人嗎?

還是自己的……幻覺?

從酒吧打車回家得好幾十,好在不遠處有夜班公交,新舊交替的城區,繁華的街道外是陳舊的巷弄。

穿堂的風淒淒厲厲,等下個月,夏天就該來了。

餘行裹緊了外套,只想快點穿過這條因燈絲燃盡而陷入黑暗的小巷。身後的腳步一路尾隨,好在再過十幾米就又能走到寬敞明亮的大街上了。

街口停著一輛白色奧迪,有兩道交錯的人影倚著車門擁吻在傘下,餘行瞇了瞇眼,只覺得這一身衛衣眼熟,想起來是剛才在酒吧裏的那個男人。

要是讓徐安楓看見這個場面,她得多心碎。

短暫的分心後,他撐著傘小跑起來,焦急地想要甩掉後面的尾巴。

然而變故發生在最後一個岔道,餘行怎麽也沒料到還會有另一個人竄出來,等他看清閃著寒光的匕首時,想躲開已經晚了。

搶劫嗎?比這個念頭更早冒頭的是身後之人的吶喊:“小心!”

話音剛落下的剎那,餘行腳底一空,被人從後頭拽著甩了出去,他砸在斑駁的墻上,背上傳來一陣摩擦刺痛。

所有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襲擊他的人穿著雨衣,手上的匕首正順著雨水在滴血。血腥味彌漫開來,跟蹤他的那個人倒在了血泊裏。

街上透進來的光正好映在他臉上,他捂著小腹,哀切大於痛苦。

他救了自己。

餘行從空白無措中恢覆神志,並且在無意識下喊出了他的名字。

“盛燃!”

為什麽?明明沒有見過他,為什麽會那麽熟悉?

甚至可以萬分斷定他就是盛燃。

襲擊者再次舉起了匕首,這次的目標是餘行。盛燃忍著劇痛抓住他的腳踝,沖餘行喊道:“快跑啊!”

幾乎七年未曾有過的感覺如同掩埋在火山之下的巖漿再次湧了上來,在極大的恐懼下,靈魂與身體開始撕扯剝離。

雨霧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盞忽明忽滅的紅綠燈。

“住手!”一道清亮的怒喝將迷蒙的幻境打碎,偌大的動靜吸引了街口情侶的註意,衛衣男飛快跑了過來,襲擊者另一只腳將盛燃狠狠踹開,朝著反方向逃去。

“別跑,警察!”衛衣男邊追邊回頭沖另一個人喊著,“林鹿,送他去醫院!”

餘行失魂落魄地坐在成灘的雨水裏,眼睜睜看著盛燃被抱進白色奧迪車裏,那人打著傘去而覆返,居高臨下冷冰冰地拋下兩個字:“上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