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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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王雨璇的座位空了一天。期間餘讓收到陌生號碼的威脅短信:敢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他看著那串數字,反應過來是孟宇麟的手機號。

說出去就死定了。說出去什麽?

餘讓起初沒把昨晚發生的事放在心上,直到孟宇麟和肖力來高二3班門口示意警告地晃蕩了兩次。

下課後,餘讓坐在教室裏沒動彈,鄭鵬鵬鬼鬼祟祟靠過來,反坐在他面前:“你怎麽不去吃晚飯?”

“不餓。”餘讓垂著眼睫,神游地轉著手機。

“哎,”鄭鵬鵬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今天註意到了嗎?”

“註意到什麽?”餘讓擡起眼皮。

“孟宇麟啊!”鄭鵬鵬看看周圍,放低音量,“來好幾回了,找人呢!”

廢話,找老子呢。

餘讓:“哦。”

鄭鵬鵬急道:“你不好奇找誰嗎?”

餘讓摁亮手機屏看了眼時間,隨後又鎖上,鄭鵬鵬煩死他這半死不活的態度了,非要跟他扯個明白。

“王雨璇,他來找王雨璇!”

餘讓動作一滯,眼神終於聚了焦,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無意地問道:“他找王雨璇幹嘛?”

“一男一女能幹嘛?”鄭鵬鵬哼一聲,“他倆談戀愛呢。”

談戀愛。

我操!

餘讓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沈浸在盛燃與祁年的事情上,以致於壓根沒去思考過孟宇麟為什麽會出現在衛生院裏。

他猛然想起入校第一天夜裏的場景。

王雨璇的座位,就在那個位置……

“你怎麽了?臉色那麽難看。”鄭鵬鵬不明就裏晃了晃他,“想什麽呢?”

“他倆的事,你知道多少?”

“孟宇麟跟王雨璇嗎?”鄭鵬鵬摸了摸下巴,“王雨璇上個學期來的,她家反正離得不近,據說有個弟弟所以爸媽從小不怎麽管她,等想管的時候發現晚了,好像是因為早戀逃課又欺負同學什麽的被開除的,城裏估計也沒什麽學校能收,直接扔這來了。”

哦,跟自己一樣的同類。

“那他倆到底怎麽回事?”餘讓問。

“喲,你也有八卦的時候?”鄭鵬鵬開心壞了,立馬擺出一副老道姿態,擡起右腿踩在凳子上,“怎麽好上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王雨璇長得漂亮城裏人,追她的人可多了。孟宇麟你也看見過,雖然沒你長得帥,但在咱們鎮上也算能拿得出手,估計這麽一來二去就好上了唄。我告訴你啊,暑假那陣,王雨璇好像就住在孟宇麟家,自己家都沒回。”

餘讓皺起眉:“她一個女孩子,不怕被人說三道四嗎?”

“人家自己都不在意,再說了,有孟宇麟在,誰敢拿她開玩笑。”

第二天,王雨璇還是沒來。

第三天,依舊。

沒有出現的人還有盛燃。

餘讓當時荒唐地思考過,如果盛燃再也不出現了,這一個月的過往於自己而言究竟又算什麽。

他每天都在想,盛燃見到祁年了嗎?

他希望他們見到,又懷揣著某種自私的念想,希望他們不見也好。

可一想到盛燃心灰意冷時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簡直惡毒虛偽,甚至還有種不該有的,心疼。

心疼盛燃。

明明是那樣美好的兩個少年。

又過了一周,比失蹤人口更早出現的是流言蜚語。

流言的開端是一些捕風捉影的花邊佚事,總在經意或不經意間傳進餘讓閉塞的耳朵裏,從震驚到漠然。

起初,有人說王雨璇懷孕了,她這樣成天跟亂七八糟的男人勾搭在一起,搞不好連肚子裏小孩是誰的都不知道。

再後來,有人說王雨璇流產了。在縣城的小診所買的藥,吃下去沒掉幹凈,差點死在衛生院裏,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做手術呢,將來能不能再懷孕都難說。

流言愈演愈烈,消失的當事人將傳聞蓋上了事實的章。

甚囂塵上之際,幾張照片冒了出來——

王雨璇被人背進衛生院,燈光下能看見牛仔褲上沾染的血跡。背她的人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但隱約能看出男孩的身量體型。

餘讓在看到照片的瞬間心跳飆升,周遭的猜測叫他進退維谷。開口,惹火燒身;閉嘴,東窗事發後百口莫辯。

然而很快,另一段視頻在十三中貼吧傳開了。

仍是一個清朗的夜晚,高二3班的教室門打開,一對模糊的身影前後走了出來,其中一人撿起門口掉落的衣服,兩人交談著什麽。畫面一轉,他們手牽手穿過燈火通明的籃球場,翻越了圍墻。

這一回,事件的主人公有了清晰的面龐。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我一早就說王雨璇和孟宇麟有貓膩!”鄭鵬鵬把手機屏幕懟到餘讓眼前,試圖驗證自己先前的情報有多準確。

可是對餘讓而言,他才從某種潛在的牽連中逃脫出來,卻很快陷入了更加糾葛的危機。

“我有教室裏的錄像。”

這是他情急之下曾撒過的慌。

如今真正的視頻出現,無疑是將他的謊言坐實成了真話。

“照片和視頻知道是誰拍攝上傳的嗎?”餘讓問鄭鵬鵬。

“不知道,”鄭鵬鵬把帖子翻給他看,“新註冊的小號,就發了幾張照片一段視頻,擺明了沖他倆去的。”

完了,自己未來清凈的日子怕是沒了。

孟宇麟肯定會斷定這事是他幹的,這種睚眥必報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平白無故放過這位“始作俑者”。

餘讓做好了面對飛來橫禍的準備,卻沒料到後果遠比他以為的更難以承受。

十月的最後一周,王雨璇的父母來學校鬧了一圈,她桌上的東西在某個尋常的下午被清理一空,另一邊,孟宇麟被開除的消息遍布了十三中的各處角落。

似乎每一步都循序漸進,可又總覺得,事態在朝著一種不可控制的方向惡化發展。

餘讓心有戒備地過了幾天,卻一直沒等到孟宇麟找自己算賬,他主動打聽起對方的消息,鄭鵬鵬告訴他,說王雨璇弄壞了身體,現在在老家醫院休養。孟宇麟一道跟了過去,再多的也就不知道了。

十三中的醜聞並不少,差點弄出人命是第一遭。

十月的最後一天,周五,萬聖節,盛燃還是沒有回來。

QQ列表裏,表妹發了一條自拍的動態,配上應景的文案:不給糖吃就搗蛋。

她塗著鮮紅的口紅,稚嫩的臉上畫了兩道血淚,一直從眼下蜿蜒至鎖骨,脖子上紅色一片,像極了那天被他傷害時的慘樣。

餘讓這些日子快憋瘋了。

所有情緒都被悶在高壓鍋裏,而盛燃的消失無形中加深了他的煩躁與不安,他腦海中繃著一根弦,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斷了。

餘讓翹了晚自習,去超市買了一打旺仔牛奶和幾包QQ糖,他有陣子沒見到吳老二了。

喜極而泣的重逢畫面沒有出現,不過是小胖子又邋遢了幾度,卷毛長長些遮住了眼睛,還打了幾綹結。

“三哥,你跟二哥怎麽都不來找我玩?”吳老二不明白天天溜達在身邊的哥哥們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他每天面對唉聲嘆氣的爺爺和喜怒無常的爸爸,獨自躲在被窩裏哭了好幾次。

餘讓蹲在院子菜地裏,笑瞇瞇地看著他:“晚上帶你下館子,給你點愛吃的炒螺螄,好不好?”

吳老二開心極了,打開水龍頭洗了洗臟兮兮的小胖手,迫不及待地去拽餘讓。

盛燃愛吃的館子,盛燃愛點的小菜,盛燃坐過的位置。

餘讓覺得自己大概真的瘋了,事關盛燃的一切,他都想緊緊握著,就好像吳老二一樣,似乎成了他與盛燃間某種獨一無二的羈絆。

是連祁年都不曾有過的羈絆。

他喝了幾瓶酒,聽著老二說學校裏的事,小夥伴的事,遠在內蒙古的親哥哥的事。

過年的時候吳豆豆就能回家了。

是啊,過年了都該回家,可是自己的家在哪裏。

小鎮裏不懂什麽萬聖節,更沒有塞著燈泡的南瓜燈,倒是飯館老板娘蒸了一鍋老南瓜,送了兩片給他們。

這個節算是過了。

餘讓把老二送回家,自己在空曠的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走,最後停在車站外。

他忽然覺得好笑,腦海中莫名閃過依萍與書桓在車站重逢的畫面。

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在夜晚清晰詭異,餘讓剛轉過身,一記重拳就砸在了臉上,等他看清來人,心裏某塊石頭撲通落了地。

孟宇麟又揮來第二拳,餘讓側身一躲,順勢擡起膝蓋頂在他小腹上,二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老子他媽的打死你!”孟宇麟用了全部狠勁,壓著餘讓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都他媽因為你,雨璇被她爸媽接走了,我跟她再也沒可能了!你他媽害死老子了!”

餘讓抓住他的手腕,咬著牙憋紅了一張臉:“視頻不是我傳的,我說過,我沒有錄像!”

“你當我是傻子?我他媽會信嗎?”孟宇麟松開一只手拽住他的頭發,把他腦袋拎起來朝地面狠狠一砸,“如果不是你帶雨璇去衛生院,她懷孕的事怎麽會被別人知道?明明我們都已經快處理完了,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多管閑事?”

這世上原來還有這樣的道理。

狗咬呂洞賓,恐怕也不是這種咬法。

頭暈窒息的滋味彌漫至四肢百骸,餘讓感到腦部充血,自己快要死了。

孟宇麟還在罵罵咧咧什麽,時間好像在那一刻靜止了,任何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好像鉆進了耳朵裏,又好像下一秒就漏了出來。

人在極度失控的情況下,正常人無法抗衡。

餘讓身上的力氣慢慢退去,意識開始縹緲,黑暗籠罩而來。

被抽幹空氣的箱子突然打開一個大口子,身上的人被一腳踹開。鮮活的氣息瞬間游遍五臟六腑,餘讓一點點恢覆神志,混沌的靈臺在聽到盛燃的聲音時徹底蘇醒。

“孟宇麟,你他媽再動他一下試試!”

餘讓爬起身,有眼淚掉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激烈反抗的生理反應。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看到了,盛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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