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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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原路返回,出來後個個灰頭土臉,盛家小少年最是不高興,餓了一天肚子,這會兒連爬窗的力氣都沒有,要不是怕被他哥趕回家,早就哼哼唧唧開了。

小鎮實在沒什麽好吃的地兒,他家年年愛吃辣,盛燃打算帶他們去吃鎮上唯一的一家川菜館。

“哥,我長痘,不能吃辣。”盛之樂委屈,他哥眼裏全是那狐貍精。

盛燃飛了個白眼:“那你去超市買個香菇燉雞方便面,到時候給你配倆荷包蛋。”

盛之樂:“算了,我覺得長痘比香菇燉雞面容易接受。”

走出不遠,祁年的手機鈴聲又催命似的叫喚起來,不是他爸還是能是誰。祁年心跳加速,走在後面默默接通電話,盛燃沒湊在他邊上,只時不時回頭默默註視著,很快,他意識到這通電話絕不簡單。

祁年紅著眼掛掉電話,平覆了一會兒情緒才追上來。

“怎麽了?”盛燃擔心地問他,心裏有了某種忐忑的答案。

“我得回去了。”祁年哽咽了一下,“我爸……我爸查了我的身份證信息,現在正在開車往這來的路上。”

盛燃抓住他的手:“年年,別怕,讓我來面對,好嗎?”

“不行。”祁年怕自己掉眼淚,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爸現在氣頭上,你見他只會火上澆油。我坐車去縣城,在那跟他們匯合。”

“我陪你去。”

“不要,”祁年把手抽了出來,低頭咬著唇,“盛燃,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忤逆我爸的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盛燃又一次妥協:“那我們吃完午飯好不好,你不吃飯會暈車的。”

祁年不斷搖著頭,聲音喑啞得不成樣子:“他們快到縣城車站了,我得抓緊時間。”

離別來得猝不及防。

小鎮一眼望到頭的車站,盛燃把裝在塑料袋裏的面包和牛奶統統塞進祁年懷裏,叮囑他上車一定要吃一點兒。那時候他就想,等他成年了後就把駕照考了,以後開最穩當的車,絕不讓他家小朋友吃暈車的苦。

“盛燃,你照顧好自己,我爸媽應該會沒收我手機,你別擔心我。”

“年年,”盛燃抱著他,“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

“不知道。”盛燃說,“就是害怕。”

怕你會放手,怕我們到此為止,怕我們沒有未來。

要出發了,售票員開始催促著乘客上車。他們終究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吻,可他們相見才不過24個小時。

餘讓自行回了學校,校門口依舊大門緊閉,只是保安室的位置留了一個很小的出口,昨天夜裏他們居然都沒看到。他想起翻門時的場景,不禁莞爾。

到宿舍後又睡了一下午,醒來後望著窗外發了半天呆。餘讓這會兒特別想找個空曠的地方呆著,逼仄的小房間內總讓他想起某個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從這種情緒裏掙脫出來。

餘讓獨自掙紮了三天,他把自己囚禁在學校的方寸一隅,不再見面大概可以把這種荒誕的感情扼殺在搖籃裏。

可結果往往事與願違。

這三天裏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盛燃,而這種想念超脫於控制之外,就像冷不丁刮過的風,窗外突然響起的鳥鳴,捉摸不定又無處不在。

餘讓認輸了,既然感性無法左右,他決定理性地分析這種感情產生的原因。天熱了吹風扇天冷了加棉衣,人之常情,找到源頭解決也就好了。

他開始反思什麽時候對盛燃有了這種奇怪的感覺。是在他漫不經心地彈著尤克裏裏唱著紅綠燈嗎,是在他把自己從水裏拖出來橫沖直撞地人工呼吸嗎,是在他極盡耐心地幫自己包紮傷口保守秘密嗎,是在他拎著木棍將自己從混蛋手裏帶出來嗎,是在他收留自己又分了半張床嗎,還是在那個初遇的午後,第一眼見到他。

沒有答案,好像每一刻都是,又好像每一刻都晚了。

他反思第二個問題,這是愛情嗎?

盛燃一次次出手相助,他心存感激理所當然,過度積累的情感變了質,誤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喜歡。而自己困於這個局面,像是被某種既定主題牽引觀察的試驗者,朝著自以為的那個方向無意識靠攏。

吊橋心理演變成霍桑效應,一定是這樣的。

餘讓幾乎就要說服自己。

假期的第六天,在別的高中早已覆課的日子,十三中還跟個廢棄的農家樂似的,執著地踐行著國慶七天樂的野性宗旨。秋夜裏山風寂寥,餘讓沖完澡圍著漆黑的學校散步,等明天這個時候就又人來人往烏煙瘴氣了,果然還是孤獨更適合自己。

籃球場亮著燈,球體與塑膠地面撞擊發出的啪啪不絕於耳,餘讓想著事沒註意,直到走近才看見圍網裏獨自拋著籃球的少年。

他從沒見過如此落寞的盛燃。

然而下一秒,他用理智辛苦築就的城墻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撲通,撲通。

餘讓感覺自己心率過速,就要暈死過去了。

盛燃也看到了他,抱著球走到攔網處,細長的手指抓著鐵絲晃了晃:“餘讓!”

餘讓從陰影中走出來,強自鎮定下雜亂的心跳,隨口搭腔:“這都能看出來是我,你視力真好。”

“裸眼5.0,我可是要考警校的!”

盛燃一貫笑著,不知是自己狀態不佳還是對方藏著心事,餘讓總覺得他笑得勉強。

“打球嗎?”盛燃問他。

餘讓走進球場,說了聲好。

他不止一次路過球場看見盛燃,也不止一次幻想過兩人在青天白日下傳球投籃,可每一次,他也僅僅只是路過。

盛燃的世界總是那麽熱鬧,而自己,似乎卻只有他。

他們圍著半場跑了二十分鐘,最後大汗淋漓地坐在場邊長凳上,隔著半米距離,呼吸交錯,暢快淋漓。

“你澡白洗了。”盛燃雙手撐著長凳,仰頭閉了閉眼。

餘讓轉過頭看了他幾秒,盯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吞了吞口水,最後又悻悻地將視線收回。

“你弟弟回去了?”餘讓問他。

“嗯,”盛燃呼了口氣,“今天一早終於送走了,他再不走我都要從良跑路了。”

餘讓失笑:“至於嗎,你弟弟挺黏你的。”

“他黏我是他的事,不是誰都像你跟你弟弟一樣感情好。”盛燃睜開眼,疑惑地看他,“你國慶不回去,不想你弟弟嗎?”

餘讓沈默一陣,搖了搖頭:“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是啊,”盛燃拖長尾音,自嘲一笑,“踏入十三中,早就跟其他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了。”

“是嗎?”餘讓用一種並不友好的口吻反問他,“你跟祁年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了?”

聽到祁年的名字,盛燃強撐的笑意僵在臉上,但旋即又恢覆了常態,他拍了拍凳子,好整以暇地調侃:“你撞見我倆接吻的那天,我跟他就坐在這張凳子上吧?”

心口酸了一下。

“祁年他……怎麽樣了?”

“不知道。”盛燃臉上笑容蕩然無存,像是撕掉面具終於露出真實疲態,望著不遠處投下的籃筐影子,輕輕嘆了口氣,“從被他爸媽接走開始就失聯了,今天就應該去上課了的,一直沒出現,沈皓朗也聯系不上他。”

本就因一段感情與父母有了齟齬,後面又聯合沈家兄妹玩這麽一處陽奉陰違,簡直罪加一等。

餘讓擔心起祁年這個白白嫩嫩的漂亮少年,萬一他父母心狠手辣,來個屈打成直可如何是好!

盛燃伸直一條腿,從褲兜裏掏出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梨形小木頭,餘讓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盛燃為祁年準備的禮物。

“你沒送出去?”他有些不置信。

“送出去了,”盛燃說,“總共兩個,他拿走一個,留了一個給我。”說著還小心地撫摸起了木頭梨的大屁股。

餘讓翻了個情真意切的大白眼:“你有毒吧,打球你還把木頭踹褲兜裏?我說今天撞你那麽疼,跟藏了暗器似的。”

“別說了,我大腿都青了。”盛燃自己還委屈開,“我只是覺得,這樣就像年年還陪著我。”

“……腦殘。”

盛燃嘖嘖兩聲:“你不懂,你沒談過戀愛你不懂。”說完又想到什麽,嚴肅下神情問他,“餘讓,我和年年的事,你……”他欲言又止,糾結扭捏,怎麽都組織不好語言。

餘讓見他這副樣子又心酸又好笑:“你是不是想問,關於你倆同性戀的事我怎麽看?”

盛燃一頓,楞楞道:“嗯。”

“不像你的作風,你可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

“我不在意不代表年年也不在意。”盛燃有些不自信。

“什麽意思?”餘讓問,“你是在擔心,祁年會因為別人的看法……放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安心。”他們失去了聯系,祁年會面對些什麽,彼此間的堅持到底還能走多久,盛燃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固執地追問他,“說說你的看法吧。”

餘讓很輕地笑了一下:“比起同性戀,我的病好像更嚴重。”

同性戀他媽的算什麽!

“為什麽?”餘讓突然看向他,“為什麽會喜歡男孩子?”

這個問題問盛燃,也問自己。

“因為喜歡啊。”盛燃眼神清澈無辜,輕描淡寫地將答案拋出,“喜歡這種事情,控制不住,忍耐不了,等你有了喜歡的人,你就明白了。”

控制不住,忍耐不了。

喜歡的人,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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