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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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半年多沒見了,盛燃一拳捶在眼鏡肩上,半嗔半喜:“不是說四五點才能到嗎,我正準備出發去縣城接你們呢!”

“驚喜唄!”沈皓朗笑著,“某人想得一晚沒睡,天不亮就把我們吵起來了。”

餘讓瞄了眼沈青檸,小女生齜著兩排牙笑哈哈,一點兒沒不好意思。

“先去我那。”大概是顧忌著還在街上,盛燃只隔著帽子摸了摸沈青檸的腦袋,然後走到暈車仔跟前順手接過他的行李箱,瞧他面如菜色,皺起眉,“不舒服嗎?”

“暈車了。”他有氣無力地坐上行李箱,雙手扒拉著拉桿,“你拖我走吧。”

盛燃的眉頭又舒展開來,眼尾都帶著笑:“好,坐穩啦。”他拖著走出幾米,想起吳豆豆的自行車不能就這麽扔了,他打算把這活交給沈皓朗,轉頭終於看見了另一位熟人。

“餘讓!”他驚訝道,“這麽巧。”

嗯,真巧,你他媽終於長眼睛了。

盛燃十分自然地支使他:“自行車交給你了。”

暈車仔探出腦袋,好奇地眨眨眼:“你就是餘讓?怪不得盛燃擔心他鎮草的位置難保,真的好帥!”

盛燃不樂意了,往左挪一步擋住他們勾搭成奸的視線。這麽一句簡單調侃的話進了餘讓耳朵裏卻有了另一層意思——

你跟別人提起過我。

你跟你的朋友們提起過我。

吳老二托腮坐在家門口,最近家裏頻遭變故,饒是再沒心沒肺的孩子也變得心事重重起來。但面對突然造訪的漂亮的哥哥姐姐,他短暫地忘記了難過,一溜煙跑到餘讓身後躲著,害羞地偷瞄著他們。

“吳求索小朋友你好呀!”沈青檸彎下腰捏了捏小胖子的肉蛋臉頰,“給你帶了禮物哦,在年年的行李箱裏,呆會兒就給你。”

餘讓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他們一行人簇擁著鉆進小平房裏,吳老二跟著上前,餘讓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裏,只覺得多餘。很快,盛燃捏著吳老二的後頸把他提溜出來,老二懷裏抱著一套嶄新的奧特曼玩具,縮著脖子嘻嘻哈哈地鬧著。

“餘讓,”盛燃把老二押到他面前,“幫個忙,督促老二把作業寫一寫,三年級的題,你應該會做。”

餘讓嘖了一聲:“應該這倆字有點侮辱人。”

盛燃哈哈一笑:“反正別讓老二瞎跑就行,等他們休息好了,咱們一塊兒到河裏摸魚抓螃蟹去。”

“摸魚抓螃蟹?”餘讓笑了笑,“你還有這本事。”

“有個屁,”盛燃著急往回走,“隨便玩玩唄,反正也沒處可去。”

老二不肯回房間,非要搬張凳子和小椅子在屋前寫作業,一會兒跟餘讓聊聊天,一會兒跑平房外聽墻根,一個小時過去才做了三道題,餘讓也累了,坐在門檻上聽著那邊時不時傳來的笑聲,放棄了治療。

太陽開始落山他們才打打鬧鬧著從屋子裏出來,沈青檸披著防曬服,兩條大腿還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其他兩個男生都穿著五分運動褲,餘讓心說不愧是大城市來的人,沒見識過小地方的蛇蟲鼠蟻有多毒。

盛燃才想起來給餘讓一一介紹了他們,眼鏡叫沈皓朗,跟沈青檸是龍鳳胎的兄妹,暈車仔叫祁年,都是高中同班同學。

餘讓:“水邊蚊子多,你們……確定?”

“我們都沒帶長褲,不過沒事兒,帶驅蚊水啦。”沈青檸摁著花露水噴頭朝自己身上360度無死角殺毒,完事後又開始霍霍其他人,老二提著小水桶和網兜子等在院門口,那兜子是他之前養金魚時買的,後來專門被吳豆豆用來打他屁股使了。

十月的河水微涼,餘讓脫下鞋子剛踩進去就退了回來,有些不好的回憶冒頭,他望著清澈的水面竟有種隱隱的恐懼。

那邊的人群顯然不一樣,小鎮裏沒什麽游玩的場所,只這麽一條小河也足夠激發久居城市的少年們的新奇與熱情,盛燃選了淺灘的地方,最深不過沒至膝蓋,吳老二直接脫了褲子穿著條三角小內褲,好死不好還一個勁往姑娘身邊鉆。

好歹男女授受不親,沈青檸雖然沒表露出什麽,但被這麽一個黑不溜秋的小色批圍著轉也多少有些不暢快。偏偏盛燃這家夥沒註意到自家女朋友的窘境,光顧著跟祁年兩人拽著塊破毛巾撈魚。

餘讓嘆了口氣,挽起褲腳再次下河,幾步跨到老二身邊,兩只手臂卡著他的肚子,把這團肉球硬生生拖到了河邊,吳老二不明所以,還叫嚷著他三哥欺負人。

“把褲子穿上。”餘讓累出一身汗,喘著粗氣把花褲子扔給他,“小心被蛇咬屁股上,到時候腫著去學校,多丟人!”

吳老二還想逃:“才不會,現在才沒有蛇!”

餘讓沈下臉,一手拉住他,一手指著他的鼻子教育他:“把褲子穿上,你現在是大孩子,不可以隨便脫褲子,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吳老二沒聽明白,但難得見他三哥這麽嚴肅,想著還是別忤逆他比較好。

吳老二磨磨唧唧套上褲子,餘讓幫他把褲腿往上卷,奈何小胖子肉太多,卡在膝蓋處再提不上去了,他無奈地拍了拍老二的屁股:“就在邊上玩吧,深了就該打濕了。”吳老二哦一聲,但也沒按他說的做,不過餘讓無所謂了。

沈青檸徒手翻了半天石頭,螃蟹沒看見幾只,螺螄倒是撈了不少,不過看上去孵化沒多久,小得都沒法湊成一道菜。她擦擦汗,揉著酸疼的腰走到餘讓邊上,跟他並排坐在石頭上,遞給他一支剛摘的野花。

小嫂子給我送花了,我接還是不接,在線等,挺急的!

餘讓咳嗽了兩聲,別開臉當沒看到。

沈青檸索性把花別到自己耳後,軟著聲音跟他說話:“聽盛燃說你也是雙胞胎,你跟你弟弟長得一樣嗎?你看我跟我哥,我倆就不像。”

廢話,你倆異卵,我跟餘行同卵,能特麽一回事麽。

“一樣。”餘讓小心地往邊上挪了半個屁股,死死盯著跟兄弟戲水的盛某人。

沈青檸由衷嘆道:“哇,那你媽媽好幸福,一下子擁有這麽帥的兩個兒子!”

餘讓的心臟抽了一下。

幸福?他跟弟弟的出生,帶給母親的似乎只有痛苦。

不,如果只有餘行,或許就不再痛苦了。

“餘讓?餘讓……”

“嗯?”他從久遠的記憶中回過神,茫然地看向沈青檸,“你說什麽?”

“我說你有你弟弟照片嗎?我想看看!”

有,但……

“青檸!”盛燃叫她,“我跟年年抓到一條石斑魚,你快把桶拿過來。”

“真的嗎?來啦!”

盛燃向他遞了一個眼色,好像在刻意為之。

不經意被略過的插曲,為這個仿徨的傍晚平添了幾許惆悵。

活動結束,紅色小水桶裏裝了三只螃蟹兩條小魚。

“才這麽點兒,”盛燃惋惜地搖搖頭,“本來還以為能湊一盤菜呢。”

“真殘忍。”沈青檸從他手裏接過水桶,借花獻佛地遞給吳老二,“小朋友,送給你。”

盛燃嘖嘖兩聲:“就地正法成慢性死亡了,還不如給它們一個痛快。”

餘讓迷茫了,就盛燃這嘴,到底是怎麽找到女朋友的?

小鎮上可口的飯店沒幾家,最得盛燃心的還數那家與吳豆豆分別時吃的蒼蠅小館,大概都餓了,一頓飯胡吃海塞,盛燃喝了不少啤酒。餘讓想起了他喝醉的那個晚上,忍不住想笑。

“我訂了兩個房間,賓館離老二家不遠。”盛燃說,“等會兒先回去拿行李,再把老二鎖家裏。”

吳老二:“……”

“兩個?”沈皓朗不解,“不多訂一間?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就這破地方,能有兩間像樣的不錯了。”

“那我們仨擠一擠。”沈皓朗堅持道,“以前我們也一起睡過呀。”

餘讓瞟了沈青檸一眼,心說這家夥該不會就是為了看著自家妹妹不讓她亂來所以特意跟著來的吧。

“放過可憐的床吧。”盛燃踢了他一腳,“放過可憐的我吧。”

沈皓朗一楞,懂了。

餘讓幹完一碗白米飯,終於鼓起勇氣打退堂鼓:“那我先回宿舍了,明天……”

“啊對,”盛燃按住他,“你是得拿幾件換洗衣服。”

餘讓:“?”

盛燃:“今晚你陪老二睡覺。”

WTF?

“好人做到底嘛小哥哥,”盛燃撒嬌惡心人,“老二膽子小不敢一個人睡,今天我不方便。”

餘讓意識到了,賊船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他還沒得及反駁,賊船上的另一位劊子手發話了:“去學校嗎?我也想去看看,咱們能進去嗎?”

“能。”盛燃飛快接過話茬,“節假日沒人守門,一翻就能進去。”

主意打定,餐桌被飛快掃蕩一空。十三中大門緊閉,盛燃和餘讓率先翻過電動伸縮門,沈皓朗先把他妹抱起交給他們,然後是礙事的吳老二,最後跟祁年一起穩穩落地。

學校裏只亮著零星幾盞路燈,他們圍著教學樓走了一圈,又去盛燃的教室參觀了會兒,最後漫步到籃球場,坐在脫漆的長凳上,吹著秋夜清涼的風。

餘讓感到些許難過,他自以為屬於他跟盛燃的世界,正在被外來物種一點點侵蝕,腐化。而他唯一能與盛燃在學校裏並排而坐的機會,竟也是外人所賦予的。

他不明白自己最近怎麽了,這種忽上忽下沒著沒落的滋味一直折磨著他。

“我想尿尿。”吳老二拽了拽餘讓的衣擺。

“我也想,”沈青檸比餘讓先回答,“哥,你帶我倆去唄。”

一行三人往教學樓方向走去,路燈下剩下三個人。

盛燃和祁年旁若無人地說著話,兩位幹幹凈凈的少年將月色染上了一層潔白的霜。

這一刻,餘讓想逃。

“我去宿舍拿衣服。”他倉皇起立,從光明隱沒入黑暗。

轉過拐角,才想起來下午摸魚的時候嫌鑰匙硌腿,拿出來扔水桶裏了,這會兒還得再折回去拿。

餘讓嘆口氣,轉身往回走。

籃球場上光影斑駁,昏黃的路燈把人影拉得瘦長。

隔著圍欄網,身穿同款T恤的兩位少年並肩而坐,他們十指交扣。

在月光下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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