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殺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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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開始放七天長假,這周日因為調休還得繼續上課,所以宿舍裏平日周末回家的同學幾乎都按兵不動,這讓餘讓感到窒息。

最近雖然沒起什麽風浪,那晚後孟宇麟也沒再招惹他,但餘讓在宿舍裏依舊是個透明人,於他而言這個不足二十平的小房子裏只有一方床鋪是屬於自己的。

周六他起了個大早,校門口的早餐千篇一律沒了胃口,鄭鵬鵬提起過,說鎮上最好吃的早餐店在車站附近,連接著最熱鬧的菜市場,叫小彬飯館。

餘讓步行了十幾分鐘才到,小鎮上的大爺大媽起得比雞早,十字路口轉角處的幾家早餐店生意都不錯,目的地就在其中,但是味道……只能說差強人意。

他幹完一屜小籠包、半碗拌面和一杯豆漿,一邊結賬一邊思索著等會兒是直接回教室寫作業還是去唯一的書店逛逛。餘讓想起上回去買書的時候老板偷摸塞給他兩本十八禁漫畫,真讓人頭疼。

收回零錢,餘讓轉身走下臺階,原本就喧囂不止的鬧市突然傳來幾道交錯的怒喝爭吵,伴著尖銳的女聲嘶叫,一只空碗猝不及防地摔碎在他腳邊。餘讓還沒來得及分辯沖突的來源,身後的桌椅就被掀翻在地,前一秒還在烙餅的大叔抄著搟面杖就把隔壁揉粢飯團的大哥摁在地上,揮拳砸了下去。

餘讓呆楞當場,直到被路過的某人卡著脖子拖走。

“哪有湊這麽近看熱鬧的。”盛燃叼著半截油條,把面如菜色的某人帶到馬路對面,嘲笑道,“不是吧,這都能把你嚇到?”

不是拎著啤酒瓶跟人幹架的時候了?

“沒……”餘讓深吸幾口氣,“好端端的怎麽打起來了。”

盛燃沒當回事,用餐巾紙包住油條斯文地咬下一口:“正常,開門做生意總有矛盾,下水道堵了,桌子占道了,客人被搶了,誰都不樂意吃虧,沒工夫講道理,那就幹仗唄。”

也許病態的並不只是十三中。

“你來這吃早飯?”盛燃問他。

餘讓嗯了一聲,想起他今天要去縣城,不然就這鬧鐘應激癥患者不可能起這麽早。

盛燃嘖嘖兩聲:“離學校這麽遠,你可真有閑情逸致。”

“早知道碰上這種事,我寧願啃面包也不來。”餘讓觀望著愈打愈烈的人群,指著剛才出來的早餐店,“同學說這家小彬飯館的早飯特別好吃,特意來試試,可能是我抱的期望太大了,味道也沒什麽特別的。”

“文盲。”盛燃說。

餘讓:“……”

盛燃:“你瞅瞅第二個什麽字?”

能他媽什麽字!

彬唄!小彬飯館的彬唄!

哎不是,等等……

“小杉飯館?”

靠,那他媽也是鄭鵬鵬文盲!

盛燃按住他的肩膀,帶著他逆時針轉了90度,沖十字路口的另一家早餐店擡擡下巴:“你找的應該是這家店。”

“小丘飯館?”餘讓皺起眉,“我應該還沒失聰。”

“小兵!兵!”盛燃在他耳邊叫喚,“人家底下兩只腳掉了,你沒看到那倆位置顏色都不一樣嗎?”

餘讓:“……我好像有點瞎。”他聽到身後之人不加掩飾的笑聲,氣息噴在耳旁,莫名泛癢。

他掙開盛燃,別扭地抓了抓頭發,轉身想走。盛燃勾住他的衣擺,問他去哪。

“不知道。”餘讓如實說。

盛燃拽過他:“那就跟我去城裏,剛好我一個人路上無聊。”

面對這個人,餘讓似乎失去了說不的能力。

二十公裏外的小縣城熱鬧招搖,新華書店旁的老牌西餐店裝修後煥然一新,他們挑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盛燃咀嚼著幹癟的披薩,忍不住連連搖頭:“這破地方連家必勝客都沒有,等我讀完高中,死都不來這裏了。”

餘讓喝飲料的動作一滯,他與盛燃相遇在十三中這座無人問津的孤島,他們頭頂都懸著一串倒數計時,待一切歸零,他們分道揚鑣,或破浪冒險,或沈入海底。

比起不堪的當下,未知的將來似乎更讓人惶恐。更讓餘讓感到窒息的是,他的未來裏並沒有一個叫盛燃的人。

這種滋味太奇怪了。

買好顏料又逛街搞了兩套秋裝,等他倆慢悠悠吃完這頓午飯,盛燃還意猶未盡,提議去看場電影,然而事與願違,商場頂樓的小電影院門口羅雀,臨近假期排片卻寥寥無幾,最近一場在下午三點,等電影結束回鎮上的客車都沒了。

“你不是要畫畫麽,早點回吧。”餘讓勸他,但盛燃顯然不甘心,去售票臺找人聊了幾句,垂頭喪氣地回來,嘟囔著:“國慶節也沒什麽好電影,煩人。”

餘讓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人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為了等待假期的來臨,他想起之前盛燃說過他朋友過段時間來看他。

朋友……

“你女朋友是不是國慶節來找你?”餘讓問他。

盛燃挑了挑眉,笑著未置可否。

餘讓恍惚地心酸,他再也不會像這樣滿懷期許地等待一個人了。

拎著加冰的布丁奶茶回到小鎮,吳豆豆家院門大開,餘讓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怎麽了?”盛燃很快明白了,“沒狗。”一個大小夥子居然這麽怕狗!

“你別唬我。”

盛燃嘆了口氣:“大白前陣子被賣給狗肉販子了,豆子親手牽去的,老二哭了一天。”

這麽大一方院子,連一只狗都容不下了嗎?餘讓不知說什麽,自己跟被賣掉的大白又有什麽兩樣。

“老二!”盛燃提著塑料袋往裏走,提高音量又叫了兩聲,“來喝奶茶啦!”

剛進院子就被臟兮兮的吳老二撞了個滿懷,小胖子嗚嗚哇哇地抱住他,嘴巴裏說著什麽爸爸,醉了,砸,壞掉……

盛燃無奈,一聽就知道肯定是老二他爹又醉酒鬧事了,他把奶茶塞進老二手裏,求這人家嗩吶別嚎了。

“盛燃。”餘讓走過來,擡手指著左前方,微微皺起眉。盛燃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小平房的木門壞了,其中一扇顫顫巍巍地掛在門框上,地上散落著一地雜物,木板,碎屑半成品的木桶,還有各種工具。

他腦袋嗡一聲炸開,壞了。

盛燃推開吳老二沖到房內,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碎成幾瓣的尤克裏裏殘骸。雕刻著“qn”字母的面板就躺在腳邊,灰頭土臉一命嗚呼。

“我!操!!!”

餘讓被盛燃震天的怒吼驚得虎軀一震,捂住老二的耳朵躲在門外。吳家爺爺聽到動靜,蹣跚著步子走進小木屋,盛燃蹲在地上,手裏握著破碎的琴身,因憤怒渾身都在發抖。

“小盛……”老人搓著手,難為情地開口,“豆子他爸喝多了,我……我攔不住……”

這個男人到底還要把這一家拖垮到什麽程度!

在一家老少最需要他的時候傷人入獄,兩個兒子被人前前後後戳著脊梁骨謾罵,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了,以為是苦盡甘來,沒想到只是把可憐的家人拖入更深的深淵。

吳豆豆放棄了學業,吳老二每天過得膽戰心驚,一把年紀的老人家起早貪黑賣菜換錢,去村裏吃個酒席都不舍得坐車,硬是生生走了一個小時的路。

這幾天積攢的怨怒瞬間噴湧而出,盛燃騰地站起身,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就要沖出去。老人嚇了一跳,張開雙臂用孱弱的身軀擋住他:“小盛,你別打他,他喝醉了不知道……你……我賠你錢,你別打他……”

老人幹枯的雙手在兜裏翻找,好半天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零錢:“小盛,你看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拿。”

盛燃一顆心起落跌宕,他的確恨不得把那不成器的男人狠狠揍上一頓,可看到老人淚眼婆娑的面龐時又不免動起了惻隱之心。

“二哥,你不要打我爸爸,嗚嗚嗚……”吳老二抽抽噎噎地靠過來,手扶著門框直哆嗦。

盛燃徹底熄火了,他大可以憑著自己的一腔怒火肆意發洩,可之後呢?

他不能讓千裏之外的吳豆豆還天天掛心著這裏的一片泥潭。

算了。頃刻間身上的力氣敗了個幹凈,盛燃閉了閉眼,如鯁在喉。

就在這時,只聽屋外一聲悶響,醉意朦朧的男人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驚恐地望著淩厲的少年。

餘讓提著菜刀,一臉冷漠地走到菜地旁的雞鴨圈,提溜起一只嘎嘎亂叫的鴨子。西下的日頭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少年逆著光,倨傲地站在男人面前,將掙紮的鴨子一刀抹了脖子,然後扔在他身上。

“下次你要還敢喝醉了亂來,鴨子就是你的下場。”餘讓冷冰冰地說道。

盛燃:“……”

事情發生得突然又離奇,吳老二鉆進他爺爺懷裏,埋著頭不敢看。

男人沾了一身臭烘烘的鴨血,尚未退幹凈的醉意頓時釜底抽薪,他在獄中見過各種各樣的牛鬼蛇神,卻沒有一個人像眼前的男生這般,他甚至一點兒不懷疑這把刀會真的招呼在自己身上。

他連滾帶爬地跑回房間,認識到這並不是一場夢。

餘讓把帶血的菜刀放進水槽裏,順便洗了個手。

盛燃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他,郁悶的情緒煙消雲散。

“你這是演的哪一出?”

“殺雞儆猴。”餘讓說。

盛燃笑了起來:“那你抓的是鴨子呀。”

“雞不如鴨子好抓,太能跑了。”餘讓瞄了死鴨子一眼,又轉頭沖盛燃吩咐道,“付錢吧。”

“什麽錢?”盛燃有些懵。

“鴨子啊。”餘讓嘖一聲,笑得燦爛,“謝謝盛老板,今晚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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