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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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昏,腦漲,腮幫子酸。

盛燃醒過來時望著頭頂上鋪發了半天呆,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回籠,他跟吳豆豆吃吃喝喝鬧到半夜,後來的事……誰特麽脫老子褲衩來著?!

“醒了。”餘讓背對著他,正跟牛頓較勁。

“啊——”盛燃渾身散架著爬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你打我了?我臉怎麽那麽酸!”

牛頓被趕出腦子,餘讓痛苦地回憶起昨晚臊人的一幕,恨不得把自己的右手砍了算了。

“靠,領子也濕的!”宿醉的某人被自己一身臭味熏得頭暈,一模衣服又潮又涼,貼在身上難受極了。

昨晚幫對方上完廁所,盛燃興奮得一個勁傻笑,餘讓無法,只得又如法炮制逼他喝了一大口自來水,醉鬼還挺聽話,叫他含著就含著,好歹安安靜靜回了宿舍,沒想到這傻子腦子抽筋,死活不肯吐出來。

餘讓心說你不吐出來,那好歹咽下去吧,結果哄了半天,那家夥楞是油鹽不進,嘴巴鼓成河豚躺回床上,嗚嗚啊啊地鬧了十幾分鐘,最後實在受不了,噗通把水噴了出來,沿著下巴鎖骨流進衣服裏,把餘讓的床都打濕了。

嘴巴不酸才怪!

“幾點了?”盛燃摁了兩下手機,沒動靜。

“快12點。”餘讓想問他餓不餓,要不要一起吃個飯,見他揚手脫掉T恤,並沒有外出的打算。

“充電器在哪?”盛燃在床頭翻了翻,找到繞在欄桿上的數據線,“手機都關機了,靠。”他把手機充上電,說去沖個澡,帶著門就出去了。

真是來去自如。

以餘讓對他淺薄的認知,斷定這只噴水鴨不到半個小時不可能從澡堂子裏出來,他去校門口不遠處的飯店打包了兩碗炒面,回到宿舍時電話鈴聲劈裏啪啦地叫喚著,來自盛燃的手機。

餘讓對偷窺他人隱私沒興趣,但奈何孜孜不倦的鈴聲試圖掀翻他的天靈蓋,他走到床前拿起手機調成靜音模式,想著如果是吳豆豆的電話那接一下也無傷大雅,不過事與願違,屏幕上來電顯示著一個孤零零的字母,A。

過了一會兒,盛燃頂著一頭濕發推門進來,看到餘讓津津有味吃著面條,肚子咕嚕叫得歡快。他把水盆扔在地上,饑腸轆轆地搓起手:“好香啊!”

少年換上帶著洗衣粉清香的嶄新T恤,上面印著餘讓不認識的漫畫人物。

“你的。”餘讓擡擡下巴,示意他桌上另一份炒面歸他所有,盛燃頭發也顧不得吹了,一邊解著塑料袋一邊猴急地坐下,餘讓又提醒了他一句,“你剛剛有電話。”

“不用理,肯定是我爸。”

昨晚跟吳豆豆喝酒的時候他爸來過兩次電話,都被他掛了。

“你爸?”餘讓頓了頓,“你給你爸備註A?”

“A?”盛燃剛落下的屁股又跳起來,轉身一把撈過手機,翻著未接來電走到陽臺,許久都沒回來。

餘讓望著熱氣騰騰的加蛋加肉加腸豪華炒面,突然覺得就該給丫來份最便宜的原味涼皮。

陽臺的門掩著,聽不見在說什麽,笑聲卻很清晰。一碗炒面見底,盛燃走了回來,想來是真的餓了,第一口就把快餐盒挖了個大洞。

“我等會兒去縣城,你一起嗎?”盛燃問。

“不去,我作業還沒寫完。”餘讓不解,“怎麽又去?”

盛燃覺得他這個借口挺特麽扯蛋,但善解人意地不打算拆穿:“去網吧上個游戲。”

“吳豆豆家馬路對面不就有網吧嗎?”

“拉倒吧,那破網吧你信不信我登一次,游戲賬號就都得丟。”

餘讓收拾著桌面:“那你也得早點起呀,這都幾點了,等你到縣城還能玩幾個小時,還是說你打算通宵?”

“又不是為了打游戲。”盛燃嘖一聲,“我去賣點裝備。”

餘讓看他:“你缺錢了?”

盛燃含糊道:“算是吧。”

“缺多少?”餘讓說,“我生活費還有些,你要是……”

“不是,”盛燃被他鬧得不好意思,實話實說,“我想給豆子弄點錢,昨晚上他的狀態不太對勁,問他又不肯說。不過屁股想想也能知道,他爸當年捅人賠了不少錢,這些年一老倆小又得生活讀書,光靠他爺爺賣幾個破木桶能掙多少錢,都得問親戚借。現在他爸出獄,債主們肯定都討上門了。”

餘讓不知道如何接話,各家自有悲哀,誰又比誰舒坦。

盛燃挑著蔥嘆氣:“以前不覺得錢重要,現在想想沒錢真的難過日子,也怪不得我爸這個鳳凰男攀高枝兒。不過啊,世上無難事,想辦法解決就好了!”

餘讓低著頭笑了笑,世上的事,真的是想辦法就能解決的嗎?

本以為寫作業這個借口過於荒唐,所以在看到餘讓收拾完桌子,把堆在凳子上的一打本子拿上來的時候,盛燃差點被面條噎死。

他拖過幾本翻閱起來,作業完成質量參差不齊,本以為偏科嚴重,結果發現同一科目也是這副德行,有幾頁寫得認真仔細,筆鋒端正,有幾頁卻是潦草不羈,錯誤百出。

從整體來看,餘讓的成績不上不下,照這麽發展下去勉強能考個本科。

之所以說勉強,是因為在這樣的地方,成績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盛燃填飽肚子就溜達去車站乘大巴車了,一個人的旅途有些無聊,聽著周傑倫的歌睡了大半程,到縣城後先去商場買了床單被套和洗漱用品,然後拎著大包小包趕到網吧。以前他都會選無煙區,但今天心裏想著事兒沒註意,隨便找了個空位開機,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置身在一片煙霧繚繞中。

他打架早戀跟家長對著幹,叛逆的壞事做夠,卻沒學會抽煙。他爸盛橋椿除了應酬場面也很少抽煙,某些習慣,大概也有遺傳吧。

雖然非常不想承認,但他的確比盛之樂更像盛橋椿,這也是叫周媛音最為膈應的地方。

盛燃切換著兩款最氪金的端游,低價賣了些裝備首飾,短短幾小時湊出三萬塊錢。那會兒全世界頻道喊話的時候還被游戲裏的好友QQ問候是不是被盜號了,一擲千金的盛大少爺能缺錢,挺不可思議。

自從被扔到十三中,盛橋椿對他的零花錢發放形式也從半年付變成了月付,數額驟減,提不上拮據,但也掣肘。

好在當年夠不懂事,一不小心攢了點家底。

盛燃去ATM機上取出現金,滿懷欣喜地踏上回小鎮的末班車。按照吳豆豆的脾氣他九成是不肯接受的,就像當初他說要交房租時,對方氣得三天沒理他一樣。

那時的盛燃認為,錢是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了。

他想了一路,該用什麽理由讓吳豆豆先收下這筆錢。可當他跨進院子,所有理由都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淩亂的小院少了一個人。

墻角的籃球癟著氣,自行車上掛著下農田穿的純棉襯衫。

吳求索端著飯碗坐在臺階上掉眼淚,老爺子坐在門前木椅上,唉聲嘆氣地抽著煙。

吳豆豆走了。

在天剛亮的時候,坐著同樣老舊的大巴車離開了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落破小鎮。

第二天,校園內國旗照常升起,吳豆豆的座位空了一整天。臨近放學,他那內斂自卑的父親來到學校,辦理完他的退學手續,帶走僅剩的一桌書籍,賣給了收廢品的大娘。

二十萬。這是剛進入成人世界的少年背起的重擔。

“我沒有未來了。”

二十萬,盛燃家一個月的開銷都不止二十萬,可就是這個數,將吳豆豆的未來熄滅在了高三開始的尾夏。

他瘋狂地給吳豆豆打電話,接通後是列車播報的聲響。

少年的語氣滿不在乎,一路向北的漂泊似乎只是一場稍縱即逝的旅途。

他說家裏現在就他一個健健康康的大男人,反正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不如早點出來幹活。

他說欠下的二十萬再不趕快還上,只怕利滾利越來越龐大,這樣的爛攤子不該經過了他又輪到老二手上。

他說他那改嫁的老娘跟著二老公在內蒙古開飯店,他投奔著學個手藝,他們虧待不了他。

他說爺爺年紀大鋸不動木頭了,木匠的活自己是學不會了,那麽好的手藝真可惜啊,怪自己以前沈不下心,還總覺得沒有出息。

他說走的時候瞞著老二,小胖墩還不足以明白離別的意義,揮揮手的再見於他而言,太過苦澀。

他說他開不了口說再見,尤克裏裏的琴聲來不及聆聽了。

他說,盛燃,我們也許再也不會見了。但我希望你有比任何人都燦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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