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關燈


“李姑娘?”

蘇夢枕和傅潯都不在,樓中主事的是王小石。他見到李幼玉,多少有些驚喜。

“你是來找大哥和傅大哥嗎?他們去了北邊。”

因為並非機密,王小石沒有刻意隱瞞:“……估計趕不上回來過年,但轉過年去差不多就該回來了。李姑娘若是不忙,不妨在樓中住下——”

“不了。”李幼玉微笑著搖頭,“正好我也要往北邊去,巧的話還能遇見,不巧便也罷了。”

王小石下意識轉頭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道:“天眼看要下雪了,這時出城,路也不好走。好歹留一晚,避過這場風雪。”

李幼玉卻笑言:“不必擔心,風雪於我而言,倒更像回家呢。”

王小石還沒品出其中的意思,對面的姑娘已經對他點了點頭,步履輕盈地順著敞開著的大門離去了。

一陣冷風刮過,細碎的雪沫從濃雲密布的天空中飄落。那高挑窈然的身影在寒風微雪間飄忽,轉瞬不見了蹤影。

***

北疆。

入冬以來連綿幾場大雪,今日難得放晴:天邊一抹清透的白亮了起來,沖開晦暗的夜色。

傅潯掀了簾子走出帳篷,迎面而來的空氣帶著一種北地特有的冰冷的澄凈。遠處有巡邏的兵卒來回走動,竈房那邊正騰起團團白霧。

“傅先生!”

恰巧也在這時走出來的龍嘯青熱情地揮手招呼。

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常可不見他這麽急切。

傅潯有所預料地走過去,被對方伸手拉進帳篷,定睛一看,果然帳篷中央擺著熟悉的沙盤,沙盤兩邊站著熟悉的人:師無愧和莫北辰一左一右相對而立,正甩著唾沫星子激烈爭論。

“……此處合該向南合圍——”

“圍師必缺!更何況騎兵……你看這裏,兩山夾一溝……”

傅潯被灌了一耳朵行軍列陣之策,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他明智地後退一步,遠離風暴中心,表示自己愛莫能助:“這你可找錯人了。要論統兵作戰,我還不如你呢。”

要說起來,殺手、暗探、刺客才是他的老本行,這些和兩軍對壘可沒有半點關系。

“唉。”龍嘯青嘆了口氣,倒並不失望。反正他也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他情不自禁地說:“要是公子在這兒就好了。”

保管幾句話結束這場爭論,順便拯救他的耳朵。

不過這樣說起來——

“樓主去那個什麽……什麽寨,也有三五日了吧?”

傅潯貼心地幫他補上那個想不起來的詞兒:“連雲寨。”

不等龍嘯青再說什麽,他又說:“就算他回來,恐怕也沒辦法隨時出現,給師主事和莫主事調節爭端。”

畢竟,師莫二人可不只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親身經歷過邊疆之戰,對兵法迸發出強烈熱情的他們,幾乎隨時隨地都能就一個問題討論起來,然後討論往往又演變成爭論——簡直是周而覆始、無休無止。

不過討論也好,爭論也罷,哪怕最後兩人捋胳膊挽袖子跑出去打一架,也都不算什麽大事。幾十年的老兄弟,打完了照樣勾肩搭背去蹭竈房的鍋臺烤豆子吃。

傅潯很明白這一點,所以輕松給出另一個解決方案:“讓他們吵吧。等吵得沒力氣,自然就停下了。”

龍嘯青一臉痛苦:他還得忍受這噪音多久?

沙盤邊的兩人還在繼續一言一語你來我往,眼見傅潯已經掀了氈簾出去,龍嘯青趕緊跟上。

——算了,能躲一時算一時。且耳不聞為凈。

他們這一前一後出來的時機很巧,正好有一個小兵跑了過來,立足站定後,回報道:

“傅先生,龍主事,京城那邊又送來一批火藥——”

龍嘯青不解:“這事你自去和曹副將交接,跑來這裏做什麽?”

那小兵卻說:“因為隨車隊來的還有一位姓李的姑娘,指名要見傅先生。”

***

李幼玉站在軍營外的一個小坡上。

瑩白的積雪反射晴日,蕭蕭北風中,鵝黃裙擺上用金線繡出的牡丹晃著燦燦的光。

咯吱、咯吱。

身後傳來積雪被踩踏後的輕微響聲。

李幼玉沒動。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一年不見,你和江南霹靂堂的關系倒近了起來。”

說話間,就在兩人所站的小山坡不遠處,長長的車隊正有條不紊地進入營地:那是江南霹靂堂運送火藥火器的隊伍,李幼玉正是跟著這支車隊而來。否則按她那不辨東西南北的糟糕方向感,莫說不知道地方,就算是知道,真走起來也能差出十萬八千裏。

“我和霹靂堂可沒什麽交情。”

李幼玉轉過身,微笑著否定了“關系親近”的論斷,“只是雷家小娘子幫了個忙,省了我的一些力氣罷了。”

“也是。”傅潯笑了笑,“你畢竟救了狄飛驚——她只要知道這件事,就不會無動於衷。”

就算六分半堂在汴京自成旗號,可雷純終歸也姓雷,霹靂堂裏自然也會有屬於她的勢力。想將一個外人安排進堂裏運送火藥的車隊,對她來說並不是難事。

李幼玉點頭,沒再說什麽。

她對能不能再見到傅潯沒什麽執念。該說的話,在她離開金風細雨樓之前就已經說過了。

可既有送上門的機會,那不用白不用——左右沒什麽損失。

日影漸高,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馬的嘶鳴。

隨著最後一輛車駛入營門,軍營外恢覆了寧靜,只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車轍印痕。

營帳上空,雪白的雲朵慢悠悠飄過瓦藍瓦藍的天空。這裏的天似乎比汴京更澄澈,當然,吹過雪地的風也比汴京更凜冽。

山坡上的兩人沒有繼續關於霹靂堂的話題。

李幼玉看了一會兒雲彩,又看了一會兒視線盡頭處的雪松林,嘆道:“我記得,當年離開長安,也有一場大雪,也是這樣的雪後初晴。”

“說到當年,我其實一直有一個疑惑。”既然聊起這個話題,傅潯就問了一個之前忘記要問的問題:“你為什麽要離開長安?”

在他看來,李幼玉和她父親昭宗的關系算不上多麽好,卻也沒有非常壞:昭宗不在乎她在做什麽、沒為她的未來打算什麽,卻也不曾想過用她去換取什麽利益。

所以即使傅潯看出李幼玉不會永遠留在皇城,卻也沒想過她會走得那麽早、那麽果斷。

李幼玉收回目光,回答說:“沒什麽特別的緣由。只是為心中所求而已。”

無論是名、利,還是權、情:世人皆有所求。

在這一點上,公主和販夫其實沒什麽不同。

傅潯說:“但我想,你大約不想求長生。”

李幼玉又一笑。

“多謝你。”她說,“在見到我的‘長生’後還能這麽想。”

“這件事並沒有那麽難猜。”

“可能夠這樣想的畢竟是少數。”

李幼玉輕聲自語,“有多少人執念著傳說中的那伽花,又有多少人還在追求著冰雪中的高唐城?”

“可對我來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她的確不求長生。

若她能有一瞬“得見”,窮盡這世間萬千造化——

死又何懼?

雖死無憾。

李幼玉伸手接住被風吹落枝頭的殘雪。白色的雪在她的指尖融化,變成幾滴晶瑩的水珠。

——她的體溫顯然已經不覆剛下山時的冰寒,已經變得與常人無異。這也意味著,她能夠在這擾擾紅塵間停留的時間已經到了。

傅潯也看到了那幾滴水珠。

他說:“可惜……”

天地廣闊,眾庶紛紜。有人想要長生,自然就有人並不在意長生。

可惜世事常常不如人意:想要長生的人死得更早;不想要長生的人卻得到了更似詛咒的漫長生命,而所求之道依舊縹緲無蹤。

“可惜。”

李幼玉也這樣說。

“但無論如何,”她又說,“既然是自己選的路,就要自己走下去。”

哪怕困守孤城。哪怕孑然獨行。

傅潯沒對李幼玉的選擇作出評價。

人各有志,他無從置喙。

兩人走下山坡。李幼玉也沒再說關於求道的問題,轉而講起她這一年的見聞。

她說到長安洛陽,說到蜀中山川,最後講到當年昭宗與何皇後的那個孩子——也是她的幼弟。

“……那時我接到阿何傳信,趕赴洛陽,與胡公一起帶走了繈褓中的嬰兒。如今明經胡一脈傳承,若世間真有魂靈,阿何與七郎也可安心了。”

她口中的“阿何”就是何皇後,“七郎”自然是她的生父昭宗。

傅潯只是聽著,並不說什麽。

他的心中有了一些近似蒼茫的感受。

已經二百多年了啊,他想。

對他和李幼玉來說,那些事情近之可觸,仿佛就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