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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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快樂過去後遺憾和痛苦又會泛起,他也要抓住眼前短暫的片刻!

他松開弓弦。

兩箭齊射。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王小石擲出了手中的劍,同時擲出的還有扣在手中的一枚小小的石子。而他自己,則縱身向另一側躍去:他要以身為盾,擋住那支射向天衣居士的箭。

三條路,他都不能選。他只能走第四條路——他決心用自己的命,換最重要的兩個人活下去!

鐺!

被擲出的挽留劍斬落了射向溫柔的箭矢;那塊毫不起眼的石子正正擊中元十三限的眉心:他倒下去,表情甚至沒有來得及轉換為驚訝,依然還帶著“大局已定”的輕松。

他就在這樣的“輕松”裏死去了。

奪去他性命的,不過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路邊的小石子兒。

但正如元十三限沒有料到王小石手中的石子,王小石也沒有料準元十三限這一箭的威勢。

箭頭、箭桿、翎羽——轉瞬之間,長箭穿透他的胸膛,去勢不減地向後射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銀白劍光閃過,捆著天衣居士與溫柔的繩索突然齊齊斷裂!

沒有了繩索的懸系,兩個人就像鍋邊的餃子一般,撲通撲通摔在雪地上。被王小石算漏的一箭穿透天衣居士的發髻,“咄”地一聲沒入民居的泥墻。它沒能如它主人所願地帶走宿敵的性命,它唯一做到的,可能只是帶走了對方的幾根頭發。

王小石在雪地上翻了個身。

他方才背對旗桿,沒有看到那一道劍光,因而此時擔心萬分地向後看去。

他看到溫柔努力地蹭掉了繩子,跑過去扶起天衣居士,頓覺心神放松,原本沒什麽感覺的傷口很“識時務”地疼痛起來。他喘了幾口氣,攤開了四肢,仰頭看天。

“王小石。”

這時,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潔白、修長、指節有力。

……但有點陌生。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人的手。

王小石吐掉嘴裏的血沫,順著這只手往上看。

他看到繡了流雲花紋的雪青袖口,以及銀袍、銀冠……

“狄大堂主!”他既驚又喜,隨便用袖子抹了抹嘴邊的血,搭著對方的手站起來,急忙說:“方應看死了之後,我去找過你,但是沒找到,我還以為——”

“只差一點,但被人救了。”狄飛驚將他拉起,收回手,依然低著頭,說:“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總之上天似乎並不想讓我死得太早。”

王小石笑著——這時他又忘了自己身上的傷——說:“這當然是‘好’!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

面對這樣的朝氣和熱忱,真的很難令人生出惡感。於是狄飛驚亦微微地笑了。

溫柔扶著天衣居士走過來,兩人都向這位意外的客人道謝。

王小石不明其意地回身去看。他看到了旗桿上飄飄蕩蕩、切口整齊的兩根半截的繩子,以及深深沒入遠處墻壁的箭矢,立刻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切,並因後怕而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情不自禁道:“我真不知該怎麽感謝你!”

溫柔說:“我看,該請狄公子到白毛堡去!我親自下廚!”

“溫柔姑娘的美意,在下心領了。”狄飛驚不緊不慢地說,“但你們不必謝我。我本也是為他而來。”

王小石不解道:“這話怎麽說?”

狄飛驚微微一笑。

“有人想讓他死,所以我來了。”

他看了一眼倒斃在雪中的屍體,目光在那眉心處的血洞上多停留了一刻。

“在這件事上,該是我感謝你。”

天衣居士避居白須園多年,並不知曉這些恩怨情仇;王小石雖然知曉一些,但因心思不在其上,所以聽得半懂不懂;反倒是溫柔,模模糊糊地有了一個大概的念頭。

而狄飛驚說完這些,已走到屍體旁邊去,一劍將元十三限的頭顱斬落下來。

在北地的酷寒中,血水轉瞬被凍成了冰,深深淺淺、朱色水紅。

狄飛驚一手提起那顆須發皆張的頭顱,再轉身面向王小石,很文雅地說:“我想,你應當是要返京的。”

王小石以問題代替回答:“大堂主有話想要告訴我嗎?”

狄飛驚沈吟片刻。

他說:“如果你要返京,那麽一路上,無論你聽到什麽……”

他再度沈吟片刻,似在猶豫接下來的話究竟要不要說、該不該說。

不過最終他還是說了。

在風雪的呼嘯聲裏,他說了六個字:

“別太相信流言。”

王小石不解其意。

於是他問:“什麽?”

但狄飛驚沒有解釋。

他兀自提著劍和那顆頭顱離去。雪追逐著他的銀袍,袍的銀與雪的白在遠去的距離裏漸漸融為一色。

***

三日後,路旁茶攤。

路不是官路,茶攤自然也不是很大的茶攤。

幾根竹竿,一塊篷布,三五張跛腳的桌凳,再加上一旁燒著的大壺茶,就是一處供穿山行路的人歇腳的地方。

這時臨近正午,茶攤中的人不少。

人不少,就會多話。圍坐在一張缺了角的木板桌前的幾個人喝著茶、嚼著豆子、天南海北聊起天。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周圍又嘈雜,原本不能聽清。但說到中途,零星幾個詞語飄出來,吸引了坐在角落處的兩個人的註意。

個子高些的那個人動了動身子,坐正了一些;身形嬌小的另一個人握住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

他們的眼睛仍在看著原來的地方,耳朵卻早已悄悄溜到了閑談的幾人那裏去。

那幾人並無覺察。

他們繼續說:

“所以到底是什麽樣的大事?”矮個子問,“莫不是皇帝老兒——?”

他別有深意地擠擠眼睛,一圈人都哄笑起來。因為前些日子他們剛剛聽過皇帝與師師姑娘的風流韻事,這笑裏自然便帶了些不是很上流的味道。

“呸!誰在乎那個!”最早說起這個話題的粗眉毛罵一句。他往前傾了傾身,“你們總該聽說過那汴京城裏的金風細雨樓——”

“這誰能沒聽說!”有兩三道聲音七嘴八舌接話:“六成雷,四萬蘇,不說這裏,就算到關外去,名聲也打得響!”“風雷爭霸多年,終於以雷老總的死結束——”“而今金風細雨樓一家獨大,蘇樓主也是當今江湖首屈一指的人物!”

“你們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歷了。”粗眉毛搖搖頭,“我聽從京城來的人說,那位蘇樓主、蘇公子,早就已經死了!”

“咣!”

突兀的一聲響把正說得興起的幾人嚇了一跳。轉頭去看時,卻是角落裏一個人將茶碗頓在了桌子上。

那人背對他們,頭上戴著鬥笠,他的同伴也是如此,俱看不清臉。不過看兩人手邊放著的刀劍,閑談的人立時熄了白眼叫罵的心思,悻悻然嘀咕幾句,轉過頭去繼續剛才的話題。

“……那位蘇公子本就重病,難不成終於是一病死了?”

“才不是。要說蘇公子,也是流年不利。兩個義兄弟,一個因為殺了狗官被通緝,現在還不知在哪裏;另一個幹脆轉投到奸相門下了,聽說還娶了那奸相的義女。還有啊……”粗眉毛壓低聲音,“他很倚重的一個手下突然反叛,殺人奪權——現在京城中,早沒有‘蘇公子’,只有‘傅先生’了。”

“嗐!這年歲!”長臉漢子將大碗茶仰頭喝盡了,憤然道,“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

“豈非一直是如此?”矮個子將聲音低下去了,“英雄末路……”

而角落處的兩個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草木蕭條零落的山路上,兩個人牽著兩匹馬。

“這是怎麽回事?他們說的竟是真的麽?傅潯真的會殺師兄嗎?”將茶攤遠遠拋在身後,四周無人的當下,溫柔終於能將肚子裏的話倒出來。

“我也不知——”王小石頓了一下。他忽而想:狄飛驚說的話,莫非就應在此時?

可這流言未免太令人駭然,哪怕它只有一分真,而九十九分假,也足以將他的心狠狠攥住。

是真是假、孰真孰假,究竟如何判斷?他必得親眼一見方能安心!

“溫柔,”他說,“我想,我們快些啟——”

溫柔也在同時說:“我們得快些啟程——”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了了對方的意思。王小石展開地圖,比劃著說,“到下一個鎮甸時多買些幹糧,往後一路不停,最多五日便可到京城。”

“好!”溫柔點頭,她翻身上馬,“那就趕緊!”

***

京郊苦水鋪。

一個女子坐在正對城門的高臺上。

她穿著簡樸,然荊釵布裙亦難掩其清麗容貌。

像她這樣的女子本不該出現在這裏:這片地方對無依無著的美格外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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