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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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笑道:“你不去白樓理事,來這邊做什麽?”

傅潯立在一旁,輕握住他搭在欄桿上的手。

“那邊的事已經處理完了。”他畢竟曾執掌十三橋,而今換了地方,卻也不過是大體相同的事務。重新撿起,也算駕輕就熟。

“又給你找了一個大夫。下午請她一起來給你看看病,好不好?”

“好。”蘇夢枕答應下來,笑中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都聽傅先生的。”

疾風驚水

藥廬,內室。

室中有三組藥櫃、三組書架。

除此之外,就是一桌、四凳、站著的三個人。

三個人緊緊圍著桌子,低著頭,仔細而謹慎地觀瞧。

不管是什麽人,如果他在這時從外面進來,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很奇怪。

因為被三人圍住的桌子上,既沒有絕世藥方、也不是珍稀藥材。

那裏只有一只貓。

一只黑色的、毛發幹枯而稀疏、快要死掉的貓。

它還遠沒到自然老死的時候。它的“將死”可能是因為饑餓、因為虛弱、因為傷殘——在暗巷裏、城墻邊,隨處都有這樣默默消失的生命:動物的世界與人的世界在弱肉強食的殘酷性上並無不同。只不過,前者赤|裸,後者隱晦。

然而不管如何,金風細雨樓的藥廬裏都不該出現一只貓。就算出現了,也不該被人這樣鄭重嚴肅地打量。

這就像一朵嬌艷的花種在了錢堆裏:錢是很好的東西,花也是很好的東西,但放在一起,就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不免讓人想伸出手去,把錢放進口袋,把花插進花瓶。

可這只貓已經出現了。也已經被人認真而嚴肅地圍觀。

“它快要死了。”樹大夫說。

就算要施救也來不及。這只貓顯然只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李幼玉說:“那我們來試試那個辦法吧。”

傅潯點頭道:“可以。”

三人都坐了下去。

李幼玉不在意小貓身上汙濁的毛發,伸手輕輕撫過它瘦小的軀體。

小貓輕輕動了動腦袋。它的眼睛半睜半閉,裏面已經染上死亡的陰翳。

但在被輕撫的一瞬之間,蔓延的陰翳停止了——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小小的身體僵硬地往一邊栽倒:它在片刻間被凍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傅潯立刻伸手。

他按住了貓的脖頸。

樹大夫也立刻伸手。

他取出了放在一旁的銀針。

室內靜到落針可聞。

於是剪去傷口周圍的毛發的聲音、銀針刺入又取下的聲音、線在皮肉間穿行的聲音,全都清晰可聞。

楊無邪站在門口,感同身受地打了個冷戰。

他進而不敢進,退又不想退,於是在外間與內間相連的門口無聲轉圈磨地板。

蘇夢枕終於不忍心再看楊大軍師這副“搔首踟躕”的模樣。

若是片刻如此,倒也正常。然而從三個人圍著他診病,到轉進內室商議;從阿晚跑出去找受傷快死的小動物,到抱著小貓回來:前前後後已過了將近兩個時辰——楊無邪就真的在那裏來來回回轉了近兩個時辰。

他按著眉心,嘆了口氣。

“無邪,你要是實在無事可做,就過來陪我下棋吧。”

楊無邪停住腳步,回身無奈道:“公子,事關己身,你有點緊張感行嗎?”

“我看你確實挺緊張。”蘇夢枕落下一子,“那你看出什麽了嗎?”

“……沒。”

“所以你看,緊張也是無用。還不如過來陪我下棋。”

“……”楊無邪堅持道:“我、就算看不懂,我也得在這兒等著!”

“那你坐下等。”蘇夢枕指指對面,“你晃得我眼暈。”

楊無邪:“……”

面對公子的任性,他能怎麽辦呢?他只好坐下——只是坐得心神不寧、如芒刺背,一顆心全粘在一墻之隔的內間。

蘇夢枕發現自己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思考。

就好比,當一個人在你旁邊不停抖腿,要麽你走開不去看他,要麽就只好和他一起抖。

蘇夢枕並不想走開。但他也不想讓自己染上同樣的焦躁。

他放下手裏的白棋,突然說:“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楊無邪還沒反應過來,微楞道:“啊?”

蘇夢枕繼續說:“你簡直像一個等著孩子出生的焦灼老父親。”

楊無邪猛地被噎住。

他怒從膽邊生:“公子,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蘇夢枕饒有興致地問:“像什麽?”

楊無邪幽幽道:“像一個不負責任游手好閑的浪蕩子。”

“老父親”和“浪蕩子”兩廂對視,誰都還沒開口說話,內室中突然傳來一聲微弱但並不虛弱的“喵”。

楊無邪噌地站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內室門口,正好看見小貓歪歪斜斜站起。

它似乎對現在的狀況很是迷惑,低頭舔了舔自己的毛,發出一聲更大、更清亮的叫聲。

肉眼可見地、死亡的陰影從它身上退去:這就像一個起死回生的奇跡——

誰說人不能創造奇跡!

“真的可行!”樹大夫難掩激動地伏案疾書,口中不時喃喃著“寒以成物”、“小往大來”等不知何解的詞。

比樹大夫更激動的是楊無邪:他已撲過去抱起了貓。

他感受到搏動的生機。於他而言,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只貓,它更是一種希望——一種他從沒得到、卻迫切想要得到的希望:他的公子能夠徹底好起來的希望!

所以哪怕眼前的不是貓,而是一只老鼠、一條蜈蚣,他也會同樣激動,並用一種看稀世珍寶的目光去看它。

可被抱起的小貓對這種激蕩的情感毫不理解。它喵了一聲,用尾巴勾了勾那只抱著自己的手。

阿晚從旁邊冒出一顆頭。

她對這種救人的醫術十分不精通,剛才已無聊到跑去外面紮馬步。

但因為這只貓是她從城墻根下找到抱回來的,所以就算無聊到要去紮馬步,她也一直堅持等到了現在。

現在,她看看貓,看看人,下意識道:“楊伯伯好像很喜歡貓耶。”

“丫頭說得對。”難得見自家軍師失態,蘇夢枕抱臂立在門口,促狹道:“你楊伯伯最喜歡貓了。”

楊無邪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他馬上說:“其實我——”

然而已經晚了。

眾目睽睽之下,蘇公子摸了一把小黑貓,一錘定音:

“那麽從今天起,它就叫楊小黑。”

楊無邪:“……啥?”

楊小黑:“……喵。”

***

阿晚興致盎然地抱走了楊小黑。

她很有擔當地決定在楊伯伯忙碌時幫忙照顧貓貓。

楊無邪也確實很忙碌。

他與樹大夫、李幼玉核對過細節,立刻風風火火出去指派弟子去修整原來的冰窖:雖然如今天氣嚴寒,但午後免不了會有回暖,李幼玉如果要用照水十三策,還是在冰窖中效果更好。

當然,忙碌的並不只有他一個:樹大夫駐紮藥廬調藥方,李幼玉去池子裏冰鎮自己(她的寒氣就如江湖人的真氣,同樣用一點少一點)。如此一來,反倒是“主治大夫”和“重癥病人”變成了僅有的兩個大閑人。

於是,在周圍一片忙碌的氣氛中,蘇夢枕和傅潯反倒得以“無所事事”地在冬日暖陽下沿湖散步。

他們沒有多談方才的事,反而說起了六分半堂,因而也順帶說起白愁飛。

“上午的‘拜訪’不過是試探。最早明日,最遲後日,白愁飛一定會有行動。”

自西北郊外驚天一炸、雷損身死、雷純上位,北方生意已沈寂數月,但它不會永遠沈寂。而如果有橋集團想重新啟用這條線——

“蔡京很明白,只要我還活著,他所謂的‘生意’就做不成。現在遼金局勢緊張,遼國對火器的需求更急迫,所以他不能再拖。”

這也就意味著白愁飛不會再等。

“我們說好的,在你病沒好之前,不必管這些事。”

這時他們已沿著碎石鋪成的小徑慢慢走上後山,從這裏向下望去,可以看到樓中弟子有的扛木、有的擔土,正來回忙得熱火朝天。

“他要來,就讓他來。我等著他。”

路邊的細枝橫斜出來,傅潯擡手將它撥到一邊。

“我想,白愁飛還不至於特殊到必須讓你拼上命去殺。”

他用了“拼命”這個詞,並不意味著他認為白愁飛的實力與蘇夢枕相當。

病了的獅子也還是獅子。就算蘇夢枕沈屙在身,白愁飛照樣贏不了他。

但這樣的對戰太耗元氣。當初十裏亭一戰、紅樓一戰,雷損固然是失了一條命,可也幾乎要把蘇夢枕的身體拖垮。

好在如今,有資格、且必須讓金風細雨樓樓主親自出手的人並不很多:這樣的人,除了武功,更重要的是要有地位。

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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