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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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見他此刻神志清醒,暫時放下心來,“七情天音擾人心志,詭異難防。不過它對你的影響似乎更為明顯……若是以後再遇見,你切記不要離那轎子太近。”

傅潯應一聲:“好。”

蘇夢枕又生思慮,“只是鬼神宗先前並不常涉足中原,這還是李成寅第一次在大宋境內出現。”

傅潯問:“會是西夏皇帝指使的嗎?”

蘇夢枕想起剛才李成寅面對“蕭清裳”時的傲慢,搖頭道:“西夏對遼稱臣,若李成寅受人指派,就不會表現出那樣的態度。所以這件事,應該與西夏王無關。但他來大宋,也絕不僅僅是為了與蕭三見一面——”

傅潯心想:這樣說起來,他要那張火藥方子可能也只是個幌子……不過也無所謂,不管是不是幌子,反正他們給的是假的。

他不想蘇夢枕再為此事勞神,便說:“你要是實在擔心,不如回去之後讓軍師查一查。他隨身帶著那麽張揚的一頂轎子,走過之處不會沒有痕跡。”

“也好。”空自思量無益,且鬼神宗之事也不是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曹明既然被鬼神宗所擒,曹景的境況如何便難以預料。這裏距岷縣還有三五日路程,天亮之後,我們先去最近的東山鎮堂口休整,順便讓他們傳口信回京。”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兩人誰都沒有睡意。

外面的風刮得更大,傅潯起身去將半幹不濕的衣服翻了個面,回來時,看見蘇夢枕正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勾畫。並不平整的地面上,漸漸勾勒出一副粗略的輿圖。

他畫完之後,就低頭看著,似有所思。過了半晌,他突然問:“我記得李成寅還給了你一個瓷瓶?”

“對,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傅潯起身去扒拉扔在一邊的那堆紅布,從裏面翻找出一個瓷瓶。

“這個。”他回到火堆邊坐下,打開塞子,裏面滾出幾粒霜色的小丸。

那小丸看著堅硬,捏在手裏卻一撚就碎,一碎還碎得徹底,直接變成像沙土一樣細細的粉末。

傅潯辨認一番,道:“是南邊一種很少見的毒,名叫‘靜水’。”他把細粉從手上拍掉。“無色無味,浸水服食一旬便五臟皆弱,直至最後衰弱而死。”

這種毒一聽就不是做什麽正經勾當。他問:“和蕭三當時說的‘蕭瑟瑟’、‘蕭大人’有關?”

“遼國現在有兩個已經長成的皇子,一是晉王耶律敖盧斡,一是秦王耶律定。蕭瑟瑟就是晉王的生母。”蘇夢枕用手裏的樹枝撥一下火堆,“至於蕭大人——她說的多半是蕭奉先,他是秦王耶律定的舅舅,亦是遼帝座下寵臣。若蕭三真的是受蕭奉先指派,那麽遼國內部的爭鬥已經比外表看上去的更加激烈。”

他看著傅潯將一堆小藥丸全扔進火裏銷毀,心思卻還在地圖上。

“遼國內鬥,女真從旁窺伺。而西夏在遼宋間搖擺不定——邊關之禍,又豈獨燕雲一地……”

傅潯聽著他自言自語,又聽他說到一半,竟斷斷續續地咳起來。

先是奔波後是落水,如今又滿心思慮——熬鷹也不是這個熬法。傅潯趕緊將燒滾過又稍稍放涼的水遞給他,一手撫著他的背幫他順氣。

“就算天要塌了,也不能急在一時。”他邊拍撫邊說,“既然你還有那麽多要做的事,難道不更應該好好保重身體?”

蘇夢枕卻笑道:“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人終有一死。既然不能躺著等死,那就要趁著還有時間,多做些事。”

傅潯心中一震。

為了掩飾驟然翻湧的心緒,他轉頭看向洞外。

夜色裏,好似有一個窄袖青衣的姑娘騎在馬上,對送行者瀟灑抱拳,道:“人生百年酬君祚,關山萬裏起長歌——薛芍棠生於蒼山、長於洱海,自當盡忠於斯、埋骨於斯。今日一別,各自珍重!”

後來呢?

後來她自然是死了。

可在她心中,這或許並非“赴死”,而是“赴願”——

這世上有一類人,生來就是長夜中的火,深淵裏的焰。

他們寧願此生匆匆,也要熱烈而璀璨地燃燒;他們寧願讓自己變成灰燼,也要讓黑暗得見光明。

傅潯把頭轉回來。他看向身邊人。

火焰跳躍明滅。突如其來地,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誘惑:

他想把這一點火光攏在手心。想被它包裹、與它交融。

***

蘇夢枕終於將思緒從地圖上抽離。

他把手裏的樹枝丟進火堆,側頭一看,傅潯已經撐著頭睡著。

他不免一笑,起身給對方披上衣服,自己則走到一旁,將烘烤一夜、已經幹透的衣服一件件穿起。

而此時傅潯正在做夢。

夢中飄蕩著隱約的歌聲。歌聲忽遠忽近,時而輕柔、時而淒厲,於是山洞、火、河流、山林,一切的一切都遠去了,他又看見那間血屋,血紅變成銹色,濃烈的腥氣將他完全淹沒其中——

撐著頭的手臂一滑,傅潯猛然清醒。

天色已有微明。

“醒了?”

“嗯。”傅潯揉了揉眉心,“我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將衣服穿好,回頭熄了火堆。

他沒提起剛才半睡半醒間離奇的夢境。但在走出山洞的一剎,他突然後知後覺地想到:

奇怪。“又看見那間血屋”——他為什麽會認為是“又”?

***

東山鎮。

一路輕功趕過來的兩人剛進堂口,就有一個弟子跑過來,恭敬遞上一個紙卷。

蘇夢枕將紙展開,上面竟是楊無邪的親筆:

石欲刺諸葛,速歸。

***

白樓。

溫柔聽楊無邪說過當下形勢,登時急道:“那我們還楞著幹什麽呀?!我們得把小石頭攔下來啊!師兄、師兄他還沒回來嗎?”

“我前日給他去了信,但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雖說那周圍只有東山一個堂口,但萬一他就是沒去——”

溫柔道:“那就召集管事的,一定要攔住王小石,不能讓他幹傻事!”

於是匆匆召集起來的一行人以楊無邪和溫柔為首,急急趕奔愁石齋。

但他們剛走上長橋,就見橋的另一邊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師兄!”溫柔驚喜道:“師兄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楊無邪打斷她的敘舊,“晚點再細說,先去愁石齋把王小石攔下!”

但回應他的卻是一句:“所有人不準阻攔他。”

面對一道道疑惑的目光,蘇夢枕道:“我剛剛已經見過他了。”

無視所有人的驚訝,他繼續說:“有橋集團想利用三弟刺殺神侯,這些天他舉止反常,其實是在將計就計。”

溫柔忽地反應過來。她提起裙子狂奔下橋。

蘇夢枕沒有攔她。因為他知道,她勸不住心意已決的王小石;也是因為,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飛天跨海堂。

三個不同打扮的樓中弟子、雜役被捆縛著倒斃於地。

“這三個人,是有橋集團安插在樓裏的探子。”蘇夢枕收刀立於主座,“王小石今晚的行動,關系著樓裏的安危,也關系著整個江湖的未來。接下來,我說的一字一句,都不可違背。”

楊無邪鄭重道:“事關生死,樓中自當上下一心,聽從樓主決斷!”

堂中眾人亦齊聲道:“聽從樓主決斷!”

“好。第一道命令,解散金風細雨樓所有堂口。”

所有人愕然擡頭。

岷縣郊外,傅潯勒馬回望。

四野寂寂無人,天邊猶是殘月。

請殺(上)

蔡相府內,傅宗書躬身道:“相爺。王小石已經上路了,沿路的探子都盯著他呢。”

蔡京道一句“很好”,擡頭看月,感嘆道:“真期待挽留劍的出手啊。”

傅宗書不敢多言。隔了半晌,才聽對方語氣溫和地說:“若王小石可以把諸葛神侯的頭提來,就把他拿下——也拿下金風細雨樓。”

傅宗書趕緊誇讚:“一石二鳥,相爺高明。”

***

蔡京高不高明且另說。但今夜無眠的註定不止相府內的幾人。

淩煙閣內,沫兒端來安神湯,“小姐,該安寢了。”

“放著吧。去把這幾日的賬本拿過來。”

沫兒放下托盤,道:“這幾日的賬,大堂主都已經核完了。”

雷純不自覺動了一下手指。

“……這樣啊。”她垂下眼簾,隔了一會兒才笑說:“——罷了。左右睡不著,你隨便找本書給我吧。”

她身上威嚴日重,沫兒不太敢駁,轉身從一旁書架上取了一冊書給她,自己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雷純出了會兒神,低頭信手一翻,卻正是一則“鄭伯克段於鄢”。

她註目良久,撫書不語。

而飛天跨海堂中,議事的眾人剛剛散去,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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