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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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忽而想起幼時見過的無喜無怒的觀音像。

他又想:可人怎麽會像觀音呢?

——人,怎麽會沒有欲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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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傅潯是否真的無欲無求,這個問題,其實是誰都說不清楚的。

畢竟,看見了,並不等於有;而沒有看見,也常常不能等同於沒有。

在王小石拽著白愁飛離開後,他有條不紊地收拾了桌子上的東西,順便把那一盆清洗傷口的血水端去倒掉。

時間還早,他去白樓看了一會兒資料,等出來的時候,又下起了雨。

他看了看遠處依然燈火通明的黃樓,再望望零星透著燭火的紅樓,折回屋中取了一把傘,這才走進淅淅瀝瀝的雨中。

藏書室外,傅潯停下腳步,禮貌地輕輕敲門。

門是打開的。所以他敲的其實是門框。

“你們吵架了?”

蘇夢枕轉過身。

那副雄鷹旭日圖就在他的身後,被夜色和燈影塗抹上斑駁的暗色。

他有些意外。因為除了要施針的日子,傅潯並不經常在晚上——特別是這樣的深夜——找他。

“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傅潯說:“外面下雨了。想起你可能沒帶傘。”

蘇夢枕不再去看那幅畫,卻也沒回答最開始的那個問題。他走出門來,兩人便一道下樓。

“我聽二弟說,今晚你遇到了狄飛驚。”

“嗯。說了幾句話,但沒動手。”

“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會和你動手。他一向是個聰明人。”

出了樓門,傅潯撐起傘。

雨比方才還要密了,劈劈啪啪打在畫著青竹的傘面上。

“其實,即使是親生的兄弟姐妹,也難免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在周圍一片雨聲裏,傅潯說:“別太往心裏去。”

這話說得老氣橫秋。蘇夢枕笑問:“比如你和薛橋主?”

傅潯把傘往一旁側了側,替身邊的人擋住被風吹來的雨絲。

“是啊。”他說。語氣輕松裏帶著點調侃:“我和薛芍棠意見不合的地方可多了。”

蘇夢枕側頭看他。

傅潯向來不以發冠束發,總是用一根玉簪隨手一挽。此刻一縷發絲垂落下來,恰好掩住了眼睛,只在發尾染上獨屬於雨夜的浮光。

“兩把刀相遇,若非生死相搏,就總有一個要先退讓。”他收回視線,往前看路。“可惜有些事,退不了,讓不得。”

傅潯一笑,並不辯駁。

他說:“你有你的道。既然不能退,就不要多想。思慮太多,對你的身體百害無益。”

言談間,兩人行至玉塔。

“今夜之事,雷損不會善罷甘休。這幾日,出行多加小心。”

傅潯點頭:“你放心。我知道。”

冷風吹雨,寒意更濃。

傅潯撐傘離去。

走出半程,他回身去看玉塔,最頂層已經亮起了蒙蒙燈火。

他駐足片刻,竟對著無邊夜幕,低聲喚了一句“姐姐”。

這兩個字出口,他自己反倒一楞,回過神後,才輕笑著抱怨:“說起來,我好像一直都是先退的那個。”

他轉身往綠樓行去,傘面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沒有人看見,那雙素來溫和平靜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如淵似海的沈黑。

在他身後,雨意連綿,所有的一切模糊而遙遠。只剩若有若無的一句低語落在雨聲裏:

“……所以最後,我才會輸啊。”

>>>

夜間一場大雨,次日碧空如洗。

只是日光雖明朗,寒意卻更重幾分。湖邊的樹木齊齊支棱著光禿禿的枝椏,常青的灌木似乎都蒙上一層蒼色。立冬已過,再過幾日,或許便會下雪。

傅潯獨自出了樓,去了香鋪。

掌櫃的一見他就迎上來,道:“先生可算來了。您再不來,我就得讓小二去找您了。”

傅潯將手裏的小包放下,“什麽事?”

掌櫃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您親手調的那幾味香都賣完了。”

傅潯看了看架子墻上幾個空出來的格子,頗感奇怪。

他調的香,並不是宋人常用的香,兼之價格較尋常香略貴幾分,故此平時少有人問津。

“誰來買的?”

掌櫃說:“是個年輕的公子,穿得挺貴氣……”他突然眼前一亮,往窗外一指,“哎,就是他!”

傅潯看過去,正好與自自在在走進店中的人打了個照面。

邁進店中的年輕人一身錦衣,面容俊秀。

“這位……”他說話的時候,神情還帶著些天真和靦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應該就是這間香鋪的主人,傅先生吧?”

傅潯的神色毫無變化,好似面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

“方小侯爺。來買香嗎?”

嫌隙(下)

“對啊。”年輕人很是自來熟地蹭了過來,“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傅先生親手調的香——那幾種香的味道,我真是特別喜歡。”

這話略顯輕浮油滑。可若是看說話人的神情,又極誠懇認真,讓人無從判斷藏在斯文俊秀的皮囊之下的,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王小石那樣好的脾氣,都會被他氣得冒火;白愁飛對外人的冷淡也絲毫不能阻止他貼上來。這個在某種程度上算是“聞名於世”的方小侯爺,確實有些讓人麻爪的本事。

然而傅潯八風不動,好像面前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客人。

“鏡宜。”他喚了一個年輕姑娘進來。“去把後院的香拿過來。”

方應看饒有興致地去看那姑娘。發現對方容貌平平又不會武功後,他又索然無味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傅潯。

“傅先生喜歡調香,恰好我那裏還有些傳下來的香方,如果先生不嫌棄,改日我命人送到府上。”

“多謝小侯爺,但是不必。調香只是一時興起,談不上什麽喜歡。”

“那不如我送先生幾個調香師傅,也免得先生忙碌。”

“小侯爺美意在下心領。不過店小利薄,如今幾人足矣。”

不軟不硬連碰幾個釘子,方應看終於閉上嘴不再說話。倒是臉上還帶著笑,半靠在櫃臺上,視線在半大不小的鋪面裏溜來溜去,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那個被叫做“鏡宜”的姑娘終於將後院的香拿了過來。

巴掌大小的檀木盒被放在櫃臺上。打開來,裏面是十幾顆圓溜溜的香丸。

方應看拿起一粒,輕輕一嗅,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應該是唐時名香‘十寸錦’。”

傅潯放下手裏的賬本。“沒想到小侯爺對香也有研究。”

方應看擺手道:“說研究可就折煞我了。我這人生平最不愛研究——不過是閑時多看了幾本野史雜談而已。”

“野史雜談?”

“對啊。傳言說這十寸錦,是當時南詔的一位王子為唐公主所制,因為其中用了中原和南詔十種罕見的香花香草,價格高昂,所以又被稱‘十寸金’,在權貴人家一時風靡。”

傅潯淡淡一笑,並不對這個傳說多做評述。他說:“小侯爺似乎對南詔很感興趣。”

“是嗎?”方應看一臉“我有嗎”的神情,眼神無辜如稚子。他就用這種表情慢慢地說:“難道傅先生——對南詔不感興趣?”

兩人對視。

方應看想從對面人的眼中看到些自己想要的反應。然而他註定失望。

傅潯完全沒有反應。

他依舊在閑閑地撥弄算盤,說:“人也好,地域也好:我對已經死去的東西沒有興趣。”

方應看緊追不舍:“可既然傅先生在,南詔就還沒死,不是嗎?”

“噠”。傅潯撥下一枚算珠。

方應看繼續說:“畢竟,十三橋源自南詔聖城,而當年十三橋之主,就出身於守衛聖城的莧族。傅先生身為十三橋傳人,多少也聽過關於聖城的傳說吧?”

算盤聲連響。傅潯三兩下清完了賬,終於有空閑多分出一點心思應付。

“是無盡寶藏,還是絕世武功?”他說。“與其指望想象,不如著眼現在。”

似是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方應看一楞,覆又一笑。“如此,倒是我多言了。”他揚聲喚另一邊整理櫃子的掌櫃,“掌櫃的,幫我把這個包起來吧。”

“哎,好嘞。”掌櫃麻利地將那檀木盒包好,“承惠三百錢。”

方應看直接丟了一塊銀子給他。

“傅先生,先走一步,改日再敘。”

“小侯爺慢走。”

方應看走了。

沒人註意到這個年輕斯文的公子走出店門後驟然陰沈的臉色,自然也沒人會留意一個被隨手扔進了河裏的包裹。

香鋪中,謝鏡宜說:“他不像是會用香的人。”

傅潯並不在意。“他花錢買香,至於買了之後,是用是扔還是餵狗,隨他樂意,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謝鏡宜點頭,不再多話。

傅潯別無他事,轉身要走,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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