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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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邪嘆道:“你跟她爹都快拔刀相向了,還能多看幾眼啊?”

蘇夢枕道:“人生下來就有死的一天,難不成要坐著等死?”

傅潯坐在車轅上,用耳朵聽他們說話,眼睛卻只望著天上的殘月。

三人至此一路無言返回金風細雨樓。楊無邪還有細瑣雜務要處理,先一步離開,於是只有傅潯陪著蘇夢枕去紅樓。

兩人之間,卻是傅潯先開口說話:“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問我?”

蘇夢枕說:“但我不確定你想不想回答。”

“沒關系。你問。”

蘇夢枕就真的問了。

他說:“你和李幼玉,當初為什麽分開?”

傅潯停下腳步。

他看向蘇夢枕,而對方也在看他。

長夜寂寂,燈影搖搖。

兩雙眼睛裏都沁著夜色的涼,卻也都染著燈火的暖。

傅潯垂下視線,慢慢說:“開元二十七年,南詔稱臣於唐;十二年後,閣羅鳳殺張虔陀,合盟吐蕃。至昭宗時,南詔與唐已經長期敵對。我和她在一起的第三年,她的兄長死於南詔刺客之手,同年,我的姐姐死在洛金關。”

他倚在廊柱上,看著模糊朦朧的燈影。

“還有更多的人:南詔人、唐人……死的每一個人,都不是我和她所殺,但我們之間,已經隔了屍山血海。”

“人終究避不開仇恨,躲不了出身。”

他和李幼玉之間沒有仇,沒有恨。但他們出身已定,很多事情也就不由自主。

他說完,又問:“你和雷純,也是這樣——無可轉圜?”

蘇夢枕說:“我和雷損必有一戰。只在或早或晚。”

這句話什麽都沒回答,卻也什麽都已經回答。

傅潯沒有開口解勸。

因為他的親身經歷已經證明: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麽解。

但在離開之前,他還是站在樓梯上回首,說:“多情的人容易自苦。你應該多愛自己一些。”

蘇夢枕一笑。“那你呢?”

“我?”

“昨天做過了幫廚,今天做過了車夫,明天想做什麽?”

傅潯的眼中也漾起笑意。

“我已經想好了。”他說,“我要開一間香鋪。”

>>>

傅潯真的跑去開了一間香鋪。

這間香鋪的名字,就叫“香鋪”。

直白是真直白,俗氣也是真俗氣。

可奇怪的是,當一個東西俗氣到極致,一點莫名其妙的“雅”就浮上來了。

所以他的香鋪前並沒有車水馬龍,卻也不至門可羅雀。

雖說是他的香鋪,傅潯卻並不常在店中。

店裏有掌櫃、有雜役,不缺他一個。他只負責調制香料,隔幾天晃過來補一次貨。其他時候,他要麽待在樓裏,要麽帶著阿晚去城外采藥。

“這是小金莨,這是……馬桑。”阿晚挽著袖子,仔細辨認過後才往藥簍裏扔。

遇到潮濕的苔蘚石塊,她也會去翻一翻,說不定就能找到些蠍子蜈蚣之類。

而人聲與鎖鏈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阿晚立刻蹲下,將自己藏在一叢小灌木後,只在枝葉縫隙間露出一雙眼睛來瞧。

然後她一眼看見了王小石。

關七

王小石正被捆在樹上。

關七嫌他太吵,用布把他的嘴堵上了。

“唔!唔唔唔!”

關七甩開顏鶴發的屍體,不耐煩地走過來。

“你又怎麽了?”

“唔唔!唔唔唔!”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可關七卻好像聽懂了。

“你懂什麽。”他手提長刀,“上天本就無道無親。萬物皆為芻狗,用盡即可棄,人也一樣。他沒有用,那我就可以殺了!”

王小石心中大罵歪理。

而更糟的是,這世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隨著一陣風聲,五個樓裏的兄弟出現在了這片密林裏。

王小石簡直要把眼睛瞪出去。

他寧願一路上沒人發現他,沒人過來救他,他寧願自己死在關七手裏,也不願再多死一個無辜的人。

於是他朝那五個人拼命使眼色:

“唔(快)!唔(走)!”

可眼色這種東西,當初在天牢裏的時候,白愁飛就已經親身體驗了它的不靠譜。

而今體驗的人換成了王小石:

他近乎絕望地看著那五個人非但不走,還拔出了刀。

關七大笑道:“這是你的人?來救你的?”

他又說:“正好,我的刀許久沒有飲血,就拿他們來潤潤刀!”

王小石怒從心頭起。

他的手被捆著,脖子上也扣著鎖,但他的腳還能動。

所以他十分幹脆地一腳踹在了關七的後腰上。

關七被煩得要死。

他回身一把扯掉王小石嘴裏塞的布:“你到底要說什麽!”

王小石立刻道:“關七!你不要再濫殺無辜了!你不是要殺傅宗書嗎?我幫你!只要你放了他們!”

關七道:“幫我殺傅宗書?唔,倒也有些道理。”

王小石卻沒完全放心。他馬上示意對面五個人快走。

這時,關七又道:“——可惜,我的這把刀不答應。”

王小石怒道:“關七!”

而關七已經出刀!

金色的刀風、金色的刀芒,如炎陽,如大日——

這正是江湖上傳言的,已達神通境的一刀!

誰能直視烈日?

誰能阻攔太陽?

黑夜可以。

“轟!”

不知從何而來的刀影與關七的刀芒悍然相撞,氣浪折木斷石,如波濤一般向四方奔湧。

落葉紛揚。

關七看著自林間踱出的檀衣青年,突然痛快大笑。

笑完,他將刀鋒一錯:

“好小子!再來!”

傅潯不動。

他說:“我無所謂死在這裏。你也無所謂嗎?”

關七怕不怕死?

自然不怕。

關七能不能死?

自然可以。

那麽他願不願意死在這裏?

他自然不願。

愛是牽掛,恨也是牽掛。人一旦有了牽掛,就難以從容赴死。

關七最終選擇離開。

他還要去殺傅宗書、殺雷損。

他要殺更多的人,讓他的刀飲更多的血。

>>>

傅潯反手一刀劈開王小石身上的鐵鏈。

王小石脫身後立刻問:“傅大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

傅潯確實沒事。

他選擇用兩句話逼走關七,只是因為他沒辦法一邊與對方纏鬥,一邊分神護住自己這邊的六個人。

在殺別人和救自己人之間,他還是優先選後者。

“多謝傅公子!”樓裏的五個人抱拳行禮。

傅潯搖頭示意不必。他現在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問:“關七是誰?”

王小石平覆了一下氣息,“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他之前一直被雷損關在一口井下,我被方應看算計,放出了他。他和雷損傅宗書都有仇,現在很可能要去殺傅宗書!”

傅潯說:“傅宗書現在不能死。”

王小石道:“對。他如果死了,臟水一定會潑到樓裏。——我去攔他。”

“希律律——”馬的叫聲響起來。

早在傅潯朝這邊趕來時,阿晚就已經去了附近的堂口借馬。

此刻她騎著一匹馬,又趕著兩匹馬回來。

傅潯牽住韁繩,翻身上馬。

“你回樓裏。我去尚書府。”

他說完立刻就走,絲毫不給別人反駁的機會。這與他平日行事大相徑庭。

或許他的性格中一直都有這樣強勢的一面,只是平時極少表現出來——說到底,誰又能完全看透另一個人呢?

>>>

尚書府血流成河。

府中的護衛在關七這樣的高手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他們整整齊齊倒下去,像被鐮刀收割的粟麥。

傅潯趕到的時候,傅宗書已經被關七攆得像狗一樣滿地亂爬。他飛身而入,劈手揪住傅宗書的領子,用巧勁向後一甩:後者用他並不健碩但還算粗壯的身體撞破了窗戶摔到院子裏去了。

關七立刻劈刀一斬。

傅潯亦立刻抽刀回擋。

刀鋒沒有接觸,但刀光已經交錯!

在這幾個剎那間,兩人已經交手近十招!

終於。

金色的、無形的刀氣;沈沈的、鋒銳的暗芒——

“鏘”然一聲,滿屋子裏的書架瞬間爆裂,散碎書頁如雪片一樣紛紛揚起。

院子裏的人聲已經消失不見,但這時沒有人再去關心。

人們只關心,這一刀之後,誰勝誰敗?

誰來判定成敗,怎麽判定成敗?

有道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活著就是勝,死了就是敗!

但關七和傅潯都活著。

站著就是勝,倒下就是敗!

但傅潯和關七亦都站著。

只不過與最開始相比,他們都後退了三步。

傅潯的手上有血。可關七持刀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這時,兩人都聽見了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一群人,是一個人。

是一個同樣身手不俗的人。

“你很好!”關七說。“待我殺了傅宗書和雷損,你我再來一戰!”

他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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