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關燈
”這次是眾聲重疊在一起的驚嘆。

有人發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要做什麽?”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麽!我們只知道,他再往南去,就會進入汴京!”

“啊。”眾人放松下來。

很多人都要去往汴京。那裏是大宋的國都,是紙醉金迷地、溫柔富貴鄉,還是豪傑爭雄地、權位名利場。

在江湖上崛起的青年人,誰不想在汴京爭得名聲、爭得一席之地,可到現在,又有多少人在那裏折戟沈沙,不得不黯然退場?

窗邊的青年又笑了笑。

他在桌上放了幾枚銅錢,站起身,整整衣袖,走出門去。

門口有一個小姑娘在等他。見他出來,將手裏的錢袋遞上。

青年接過錢袋掂了掂。

“多了些。”他說。

小姑娘說:“他見我小,想騙我。我去賣馬,他卻打我主意。所以我殺了他,按馬的原價拿了錢。”

青年說:“很好。”

兩人走到街上。小姑娘問:“您在茶館裏聽到想聽的了嗎?”

青年遺憾道:“沒有。”

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原以為靠近汴梁,他們會說一些京城的事。沒想到他們全在猜幽冥刀要做什麽。”

他搖搖頭。“這有什麽好猜的呢?”

小姑娘不說話。

青年就問:“阿晚,你要不要也猜一猜?”

“很多人到京城是為名,也有很多人是求利,先生是哪一種?”阿晚又把問題拋了回來。

青年覺得很有意思。

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說:

“名?我不要名。”

“但利還是可以求一求的。我喜歡所有美的東西。”

阿晚問:“什麽是美的東西?”

青年悠然嘆道:“玉盤珍饈、瑤池金液、蒼山初雪、洱海晴月——美食、美酒、美事、美人,世間何處不美?”

>>>

世間無處不美。

有些美是看得見的,有些美是看不見的。

前者譬如天邊那一抹夕陽,後者譬如無形無名的那一抹刀光。

這事情的起因其實很奇怪:因為青年並不是一個像薛五娘、耶律定、蕭方一樣,按照自己心情殺人的人。

他不按心情殺人,自然也不會常常拔刀。

但此刻他卻拔出了刀。

因為有人阻住了他的路。

不僅阻住了路,還想要他的命。

於是他拔刀。

殘陽。

黃昏。

刀。

阻路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像是被鐮刀割斷的麥子。

他們最後看到的是一抹刀光:冰冷、森寒、黑沈。

是夜色一般的黑,深淵一般的沈。

一刀之後,殘陽隱沒,夜色襲卷。

他們真的看到了那把刀嗎?他們看到的是刀光還是夜色?

最後一個倒下去的人口中嗬嗬:“錯了、不對——”他氣絕。

阿晚從遠離戰場的道旁樹叢中跑過來。

她問:“什麽錯了?什麽不對?”

青年細思道:“他許是想說,他們認錯了人罷。”

阿晚對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翻了個白眼。她問:“我們真的要去汴京嗎?”

青年笑了。

“為何不去?”

“去見一個故人,了結一樁舊事——我不太喜歡有事情堆在身上。”

兩個人在夜色中走遠。

沒過一時三刻,兩匹馬帶著兩個人疾馳而來,堪堪在一地屍骸前停下。

從馬上下來的中年人去翻看了一下屍體,另一邊面帶病容的青年卻只是站著。

站著看路的盡頭隱沒在沈沈暗夜中。

“看這些人的死法,應當是他。他果真要往汴京去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暫過還是久留……若是久留,他會走到哪一邊?”

沒人回答。消瘦又帶病的青年人已經翻身上馬,將手中馬韁一勒,淡然道:“多思無益。”

中年人也上了馬。

“也對。咱們還有近在眼前的事要處理。”

比如苦水鋪,比如送匣人——

馬蹄聲踏碎月光,一路遠去。

牢中人

三天後,深夜。

青年正在摩挲鋪在桌面上的一張薄薄的皮子。

柔軟的皮子,溫暖的皮子。

阿晚提來水桶,將濺在地上的臟汙沖走。

“非得這麽麻煩嗎?”她嘆氣。

青年對著銅鏡在臉上忙碌。

“年少貪玩,只學了這種法子。左右只用一次,麻煩就麻煩吧。”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對著鏡子左右看看。

他轉過身來。

他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

若說汴京城內有什麽令人懼怕的地方,刑部天牢絕對算得上其中之一。

這裏常年陰暗濕冷,沒走進去之前冷,走進去之後更冷,冷到錐心徹骨,冷到骨頭縫裏都往外冒著寒氣。尋常人進了門命就得先嚇掉半條,便是江湖上許多成名的好漢,踏進這個門,腳筋也不免轉上幾轉,腿也不免軟上一軟。

但也有人在這裏如魚得水。

黑暗陰冷令他們舒適,血肉的腥臭令他們愉悅,犯人的慘叫嘶吼更是他們的無上享受。

這種人無疑令大多數人厭惡。但不可否認,他們也同時令大多數人畏懼。

“二爺。”

小吏恭敬行禮。

任怨連一個眼角都沒給他,徑直往前走。

沒人覺得奇怪。在他們心中,任怨就是這個脾氣,而今天他的心情或許又特別不好。

任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折騰折騰犯人,剝個皮、彈個響兒、片幾條胳膊腿。

所以沒人攔他,一任他走到了牢房深處去。

所以也沒有人看見,他拐過一個拐角,突然就不見了。

一個活人,如何會突然不見呢?

自然是因為他進入了一條更黑、更神秘、更人跡罕至的通路。

他開啟隱秘的石門,沿著通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墻邊隔了很遠才有一個火把,跳動的火焰給黑暗的甬道蒙上一層晦暗詭異的色彩。

他停在一處大鐵門前。

他屈指敲了敲門。微弱的震動反饋回來,讓他大略知曉了這道門有多厚——那是任江湖泰鬥、內家宗師都能感到絕望的厚度。

要攻破這扇門,除非將地挖空、將天鏟平、將江海倒轉。

又或者——

“吱呀”一聲。

——門裏的人主動將門打開。

>>>

鐵門背後一絲光亮也沒有。

門開的同時,一陣勁風拂過,甬道上的火把也齊齊熄滅。

但驟然陷入黑暗的青年並不慌亂。

他負手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一個奇怪的聲音由遠及近。

說是奇怪,因為它聽上去非男非女、似老似幼,偏又飄忽不定、不可捉摸。

那聲音說:“好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笑了。

因為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問他名字的人。

他有名字嗎?

他當然有。

但也相當於沒有。

畢竟,已經有很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而一個名字如果不被使用,那“有”與“無”也就沒有什麽區別。

他說:“我是傅潯。”

他不說“我叫傅潯”。

他說“我是傅潯”。

——何等理所應當的底氣,何等不動聲色的傲慢。

牢中人卻並不覺得他傲慢。

它說:“天驚水,水驚濤,森羅冥刀十三橋?”

傅潯說:“是我。”

那聲音說:“你來這裏——”

傅潯平和道:“我從雪山來,幼玉托我給你帶兩句話。”

聲音道:“請講。”

“她說:半死半活。不死不活。”

聲音沈默許久。

最終,它發出一陣大笑。

那是怎樣一陣笑聲!

喜悅、激動、不甘、傷慟、釋懷——是什麽樣的人,有過什麽樣的過往,才會發出這樣一陣笑聲!

“好!”它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

黑暗中,一個東西破空而來,傅潯擡手接住。

“多謝。多謝。”牢中的聲音說。

“若有需要,可尋鄆王——”

鐵門關上了。

甬道內的火把重新亮起,傅潯低頭看看手中的物事:

那是一方絹帕,裏面包裹著一枚寫有“逝”字的蒼藍令牌。

何為意外

傅潯擡腳往回走。

他不太擔心被發現他演的這個人擅離職守中途溜號。

因為叫任怨的這位仁兄平素喜歡鉆研些小刑罰,是以常常往不知道那個倒黴蛋的囚房裏鉆。

而且這人地位不低,不會有人隨便來使喚他。

但世上的事,豈非正是充滿了“意外”和“巧合”?

傅潯剛要一路往天牢外走,就被這位仁兄的仁兄叫住。

>>>

任勞叫住他。

旁邊是一隊官兵,押著兩個年輕人:一個高個子,一個掃帚頭。

“牢裏沒地兒了,我還以為你能給這兩位騰個地兒呢。”

“任怨”表示明白,立時開了旁邊的牢門,把原本在裏面的犯人揪出來,往隔壁一踢。

“行了,現在有空地兒——”他拖長了聲音,顯得很是不懷好意,“招待兩位,貴、客。”

王小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