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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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 好可怕。

蘭堂,好可怕。

燈泡還在劈裏啪啦地響,破碎的玻璃鎢絲落在地毯上、床上, 叮叮當當的聲音讓阿遙的耳朵不自覺地抖了抖。

蘭堂的氣勢讓阿遙覺得莫名氣短, 眼神躲閃, 在自己的房間裏還縮成一個球,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等等,我明明是在做自己堅持的事情, 又不會害了他們, 有什麽好躲的。

這麽一想腰板又挺直了, 阿遙強迫自己盯著蘭堂可怖的神情,聲音都有點小:“我已經找到了回提瓦特的路, 而且阿散正在和天理戰鬥, 這種關鍵時刻我必須會回去。”

“哦,然後呢?”

也許是蘭堂的表情太可怕,就連身後的中原中也也虎視眈眈地圍上來,阿遙想了想, 除了刻意隱瞞了異世界的地脈其實太宰帶回來的書, 其他斷斷續續都說了出來。

“所以你說的通道是一條隨時可能崩塌的隧道, 還是單向的,需要自己找方法創進提瓦特?”

“嗯。”阿遙點點頭。

蘭堂的表情頓時變得比一開始還嚇人, 周身空間止不住震蕩,燈泡破碎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從樓下開始每一間房間都挨個陷入黑暗。

阿遙臥室內早就隨著日落而被黑暗吞沒,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阿遙清楚地看見蘭堂胸口起伏幾次, 忍耐許久才發聲:“在你心裏就只有阿散, 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求助我們嗎?”

“不需要把你們卷進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阿遙說,他擡頭望向蘭堂,眼裏秋水比月色明亮,“而且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你們。”

在時間靜止的時候,他同書達成過交易,無論他有沒有活下來,蘭堂中也等人都將獲得書的祝福。

“你們的未來會一片順遂,會有無敵的好運氣,心想事成,無憂無慮地度過餘生。”阿遙小聲說,“我也僅僅能為你們做到這些了。”

啪——

是巴掌落在臉頰上的聲音。

蘭堂用的力道很大,頭都止不住偏向一邊,索性龍的皮膚不是一般人能破開的,重重的揮擊之下連一點紅印都沒有。

阿遙面上帶了點呆滯,捂住臉緩緩把頭轉回來,卻發現蘭堂臉色比他這個被打的人還要蒼白,唰地一下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比初見時還要虛弱。

“你做的這些,是讓我們在以後沒有你的餘生裏,因為沒能幫到你而愧疚終生嗎?”

霎那間阿遙的瞳孔急劇放大,他看上去是如此孤獨,纖細的身體都在搖搖欲墜,偏偏這時蘭堂身側的中也還要補上最後一刀。

“你曾說過,如果沒有建立羈絆,離別的時候就不會悲傷。”這句話還是最初相遇的時候阿遙用提瓦特通用語說的,也不知道中也是怎麽記到了現在,還一點點翻譯成日語,他緊緊盯著阿遙,一字一句戰栗道,“現在我們是家人,如果你離開了,我會一直難過的。”

字字如刀,插進了心裏。

“……對不起。”

蒼白的嘴唇嗡動,阿遙不知道再該說點什麽,他覺得自己應該再強硬一點,蘭堂實力不如自己,他完完全全可以甩掉蘭堂再一人踏上可能再也回不來的旅程。

可是手軟腳軟得一塌糊塗,竟然僵在原地怎麽也動不了,只能小聲地重覆一遍:“對不起。”

“……”

沈默如夜色暈染,良久後,阿遙只聽見身前兄長蘭堂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的異能彩畫集是操縱空間,沒有人能比我更適合和你同行,我去幫你穩定通道。”蘭堂的話溫柔,但卻不容拒絕,“中也留下來,通知亂步,在我離開的時間裏,你們兩人穩定港口Mafia的局勢。”

他看向太宰治,猶豫:“至於你——”

“我要跟阿遙一起去。”太宰治歪歪腦袋,“他答應過我,要變成龍帶我一起飛,還要帶我去提瓦特逛一圈,如果要死掉的話,承諾也必須在死掉之前履行哦。”

蘭堂決定尊重他的決定,扶額道:“隨你吧,保護好自己。”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

在莊園的院子裏,噴泉水簾簌簌落進大理石盤裏,晚風微涼,吹落一院的薔薇花瓣飄落。

阿遙從太宰治頭頂摘下一片花瓣,瑰色在掌心中被風吹走,鬢角碎發緩緩飄落。以阿遙為中心,金色的圓柱形光芒向外展開,直沖雲霄,奪目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書為他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如今緩緩打開。

江戶川亂步在趕回家的路上,因此通道外只有中原中也一個人,小小的少年倔強地站在距離通道只有一步的地方,他看向金光中的三個人,眼眶微紅,又覺得不好意思,在夜色的掩護中把頭狠狠別到一邊去。

阿遙走上去,半蹲停在中原中也身前,他的笑容如初見時那樣明媚,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臉:“還沒來得及問你呢。”

“我這身好看嗎?”

中原中也:“……”

“問你話呢,好不好看?”

“……好看。”

阿遙很得意,他的臉和散兵相似,氣質卻完全不同,一身異域裝束襯得他如同暖陽,溫暖卻不熱烈。

他臭美地眨眨眼,活像一只開屏了的孔雀:“我就知道我超好看,去見最重要的人,當然要最隆重的打扮。”

忽然停頓了片刻。

隨即中原中也感覺到一雙手落在了發頂,從他角度看,只見到半張溫潤精致的臉。

“謝謝你,中也。”阿遙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將下巴都擱在了對方的頸窩裏,“我不是永久的離開,所以可以為我難過一會,但請不要一直悲傷。”

“那我們就先走啦。”

頭紗飄揚,星輝散落,阿遙站起身來揮揮手和中原中也告別,臉上是全無陰霾的笑意。

在寧靜而又和緩的夜裏,阿遙彎了彎眼睛,再下一瞬就化作了背生雙翅的紫色巨龍,翅膀扇動掀起颶風,將籬笆欄桿上肆意生長的薔薇吹散到風裏,漫天花海與風裹在一起,無邊紫色遮蓋住滿天星辰,也遮蓋住中原中也的視野。

等風消弭,等花落下,龍和金光柱下的兩個人就再也找不到蹤跡,仿佛從未在這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只有中原中也和一地飄零的花瓣知道他們曾來過。



阿遙還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見到世界之間湧動的黑泥。

這是一種比深淵更加黑暗的物質,湧動著絕望、災厄和無法言喻的痛苦,即使被書用地脈力量屏退出一道可供龍飛行的小道,不可名狀的精神壓力和幻覺也從通道內壁外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和它一比,人類的世界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

“你們難受嗎?”

太宰治和蘭堂躲在阿遙雙翅下最柔軟的鬃毛裏,比通道金光更加燦爛的金色以雙翅為中心層層向外延伸,將龍身完全包裹住。

——是蘭堂不停在用彩畫集屏蔽滲透進來的痛苦。

“還好,精神正常,理智尚存,可以堅持下去。”蘭堂回答道。

這是一條只有前行的單向通道,也不知世界和世界之間究竟相隔多遠,時間在這裏也失去了意義,阿遙晃了晃腦袋,將腦海裏一堆亂七八糟的紛雜念頭全都甩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掠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飛到通道的盡頭,一塊看不進盡頭的膜出現在眼前。

是提瓦特!

通道的終點只能是提瓦特!

從世界外部看去,提瓦特的天空是不規則的。

在永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屏障是唯一的亮色,如霧如雲,將一整片世界包裹住,它是唯一能將破滅和侵蝕隔絕在外的東西,屏障外是永恒不滅的痛苦,屏障內是春暖花開的生命連綿不息。

無意識地,阿遙手扶上屏障,地脈的霧氣像是親和地纏上他的手指,卻又在觸碰的那一刻驟變成噬人的紙條,騰地一下刺向手腕。

屏障外圍突然沸騰了,地脈即是世界樹,世界樹即是地脈,在阿遙離開提瓦特之後天理也沒有修正世界樹的指令,依舊將阿遙視為必須鏟除的敵人,在他靠近的時候便立即給出反應。

蘭堂驚愕地看向通道外,提瓦特的屏障上無端生出了許多如同樹枝的光條,大大小小,看不清數量,像是嗅到了獵物一般朝通道末端的龍襲過來。

然而混亂像是病毒一般在枝條內席卷,一會想要襲擊阿遙,一會又察覺到阿遙也是地脈的一部分而退去,兩相僵持下的結果就是殘餘部分的世界樹在沖向通道的時候輕易地就被蘭堂擋了回去。

“怎麽回事?”蘭堂微微提高尾音。

他詢問的對象倒是一臉平靜地陳述事實:“在提瓦特,七神統治七國,七神之上還有天理,她一心想要驅逐我拯救世界,但呆在天空島上那麽久,她早已被同化成地脈的一部分,就和我一樣。”

屏障明明滅滅,似有星火在穹頂炸開,阿遙望向屏幕,似乎這樣就能透過霧氣,看到裏面正在戰鬥的那個身影。

——那一定是比最美的夢境更加耀眼的神明。

“天理的大部分力量來源於地脈和世界本身,她既然要分心對抗阿散,指令的有效性就大打折扣,世界樹的枝條不聽指揮,那必然無法掌控住屏障外的我。”

蘭堂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蟄伏的巨龍眼裏盡是明滅閃爍的光,阿遙盯著屏障看,離開數年之久,他從來沒有距離真實的阿散這麽近過,近到好像從空中墜落,就能落進一個滿是雨後松針味道的懷抱裏。

“如果阿散能令天理分心,那麽我也可以。”

龍平靜地說道。

緊接著,化作一道亮紫色的流光,頭頂白色的尖角銳利又堅硬,一頭撞在看似飄渺的雲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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