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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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最後一次見他是在至冬國的小鎮,老人於微雪天在公園下著象棋,國崩仍沒能贏過這堪稱至冬國粹的棋,老人的眼皮耷拉著,看著像欲睡的樣子,右側沒有皮肉遮掩的牙齦外露,略顯可恐,但看左側,應是笑著的。

有過說你看起來真小只的膽大少女,曾好奇心起繞他研究這身稻妻服飾,也曾笑臉盈盈地邀他去參加婚禮說自己一定會將花束給他祝擺脫百年單身,被理所當然地拒絕並挨雷劈——後聽說她殺了有叛國之舉的丈夫,被送上處刑架。

有過認為餓肚子比死亡更恐怖的孩童,在無足夠糧食的地方,他自己就是食物——散兵沒怎麽理會這個吃了同伴活下來而被避諱丟到自己手下掛名的人,因此他不知道其結局,只記得一眾青年中有個僅到腰部的孩童特別顯眼——他不願想他在其他執行官中也因身高是這般形象。

在這冰雪紛飛的遼闊之地,糧食貴過性命,鮮血流過武器,殘酷紮根思想。

幾乎至冬人都明白,為了女皇的大業,他們將付出所有,而他們甘願付出。

這便是所謂的洗腦吧。

散兵不免如此覺得。

即使是被厚冰覆蓋的情感,也會因其他而破裂湧現。

在老人葬禮那日,在少女處刑那日,在孩童失蹤那日。

因曾相處過,因產生過感情,所以才會感到悲傷。

就像人類與寵物,再不討喜的寵物,養段時間,也會產生感情,哪怕自己抱怨無數,也無法接受他人說同樣的話做貶低。

在其逝去時,雖覺平日不喜,但還是難免感到悲傷。

人的感情,著實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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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發現她倆在踏韝沙的位置後,友人路過時會帶些東西,從鳴神島來時是緋櫻、食物,或是冰螢想要的八重堂小說,從八醞島過來,大多是路過鳴椎灘時摘的血斛,有時是陪那位叫一鬥的鬼族抓的鬼兜蟲,走遠些的話,則是珊瑚宮的珊瑚真珠。

每到他來時,性格活躍的冰螢就愛問東問西,好發洩自己在這憋出來的無聊,而友人似也沒有隱瞞之意,倒不如說,他喜歡跟人分享旅途中遇到的趣事。

但次數多了,仕女還是忍不住說出,讓他遠離些愚人眾。

見朋友為什麽要避諱,他略顯詫異地說。

因為愚人眾在外形象便是惡。

可你們不惡啊。

那是因為執行官大人,仕女說,照往常,她們會先給予攻擊。

友人露出苦惱的神情。

但我遇到的你們,冰螢喜歡貓,看戀愛小說會哭得很慘,也會笑得詭異——我沒有!冰螢叫起——你會抱怨他的任性行為,會擔心我靠近你們會不會被他人排擠。

愚人眾或有不善者,但你們報以善意,我不應因此而概,那樣有失妥當。

仕女沈默,隨你,她嘆道。

我近日會去稻妻城一趟,你們需要帶什麽嗎?

友人將現做好的緋櫻餅遞給她們,上次從鳴神島買帶過來的因路程,口感差許多。

八重堂最新的小說!冰螢慣例。

友人看向仕女,她想了會兒:幫我帶幾份緋櫻吧。

他都應下了。

只是下次送來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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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臉上的雨點突發消失。

被九條砸了下腦袋而發暈的萬葉睜開眼,見散兵蹲在邊上,正低頭看著他。

雨水沿著帽檐落下至頸部,連續且密集,一點點敲打著氣管,恍惚有種會滴穿的錯覺。

似乎是盯久了,散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會更傻了吧,他咕噥,算了。

隨後把那顆透明的神之眼塞他懷裏,又拿只手隔著外衣蓋住,接著抓他衣領起身,準備拖回駐地。

丟了我不幫你找,他說。

22

時隔多年,萬葉再度捧上了那個小盒子。

上次的時候,他聽著巫女的悼音,按禮數走了一段路,亦沒能習慣一個先前被他照料、擦背時需兩手翻身的男人突然變得如此之輕。

他的母親走得太早,即使努力回想,卻只能想起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哪怕視角就在她懷中,也看不清臉,白發混著紅垂下,張著嘴在對他說著什麽,後來他從逐漸閉上的光,覺得可能是在唱搖籃曲。

而他的父親,萬葉親眼看著他一點點變得消瘦,從還能行走到臥病在床,曾經握不住的手腕變得如皮包骨,大拇指與食指可觸。

生老病死,是為自然。

然病,卻是如此的可怕。

自身,還是他人,再或是家業,都可在一場病中變得漸無。

在父親死去那日,萬葉握著那只似乎僅剩骨頭的手,竟感到了輕松。

他體會到了非普世意義下的如釋重負,緊接其後,便是產生這想法的負罪感,仿佛在期待父親早日死去一般的負罪感。

但在處理完父親的法事,繼承楓原家第一件事就是散走不需要的家仆,又把祖宅變賣償還債務,幸存的珍貴鍛刀集丟去積灰——類似屬於違背祖宗的事做多了。

反正只剩下他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吧。

如此意識到的萬葉索性刀一拿輕裝走,過自己向往的生活去了。

23

散兵曾說覺他的淡然本質是為逃避。

楓原家曾是鍛刀家,因未能完成將軍大人之令而被降罪,進而拋卻了鍛刀之藝,到萬葉這代,已是不知如何鍛刀。

萬葉是楓原家最後一人,昔日一心傳刀匠則已無一人,將軍大人自然不需要沒有刀匠的楓原家,而上屬的神裏家,亦不需要可能僅有楓原家主——楓原萬葉一人有點用的楓原家。

倒不如說,萬葉還怕了。

怕將軍大人想起雷電五傳,想起未完成的禦神刀,要他一個不會鍛刀的人去重新鍛造。

怕神裏家想起還有個下屬,沒見過幾面的神裏家主要他做些什麽。

萬葉喜愛自然,有曾祖父遺下、混在鍛刀書籍中植物花藝書籍的緣故,也有,於國,雷電將軍是為一言堂,他做不到像綾人那般善於在三大奉行之間周轉,那般環境,對他是難以適應之處。

且作為曾被將軍大人降罪的家族後人,自身對其又無太大敬畏,他甚至說不出為了將軍大人這種話。

而家族,帶來的負擔遠超益處。

身為現任家主,覆興家族,再不濟就維持現狀,大不了再娶妻生子延續下去,都是他的責任。

可是,為了什麽?

就像武士需要理由來揮刀。

除了繼承帶來的責任,他沒能找到能為之努力的理由——同時,以當前的情況,就算是衰敗,也無人能責怪於他。

於是。

他做出了決斷。

不為國家,不為家族,遵從於本心。

他已經受夠了不曾變過的稻妻城和祖宅楓葉遍地的庭院。

然從家族的庭院出來後,萬葉卻又意識到——整個稻妻,確確實實是將軍大人的庭院。

只要祂想,看似自由的稻妻可以瞬間被雷暴所困。

只要祂想,便可頒布眼狩令隨意剝奪他人之物。

24

他好像是因為看到有人被奪走神之眼,才決定這麽做的。

冰螢說這話,眼神沒忍住看向事發後還願意借地給他們的手島先生。

紺田村的手島先生是位擁有神之眼的善人。

平日裏會替他們照顧托付的阿雅,此番事後也答應了無禮要求,前往天領奉行領取遺物,近日更是在神龕前為友人祈福。

只是。

似乎有什麽變了。

在他應眼狩令上交神之眼後。

萬葉不太善交涉,通常是友人代他們每隔段時間來給手島先生照顧阿雅的費用,因此,他只是發現手島先生似乎不寫日記了——而沒當回事。

25

閑暇之時,他們曾聊過些有的沒的。

其中,便有葬身之處。

作為貴族,即使沒落了,又變賣了祖宅,楓原家卻還是有一處祖傳家族墓地,萬葉的父母及祖輩都在其中,有幸的話,他應也會安葬在其中。

仕女與冰螢為士兵,自有至冬國負責。

若幸能留有證明之物,應能在石碑留下名字,仕女說,若無遺下,又確認死亡,亦能留下,可若殘缺,又尋不得,會轉至無名公墓合葬。

在至冬,每年都上千至萬被凍死的無名人,一定時間內無人認領,便會統一合葬,作為士兵,即使無名留下,她們亦能安葬的象征榮耀的墓區,供國家的新一代參觀祭拜,而不是淒涼地合葬在真正的無名公墓。

之後,她又講現任執行官,大半都因女皇的恩賜,活過上百年。

這話他們聽說過,在冰螢好奇問萬葉跟一個上百年紀的人談戀愛是什麽感覺。

萬葉仿佛知道般的表情沒變,回答了個相當於沒說的答案:就,很普通?

倒是友人嚇了驚,再之後——真的,他大概真是被小說給查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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