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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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已轉回普通病房,黃少天推開虛掩的門沖進去,阿姨看見他喊了一聲:“哎呀慢點……”

黃少天撐著床欄仔細看了看,阿姨走過來說:“剛才醒了一下,現在可能又睡著了。”

她剛說完,病床上老太太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轉向黃少天的方向。黃少天像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麽似的,怔在原地,眼睛裏隱約浮起一層濕氣,喻文州走到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背,溫柔地說:“她意識很清楚,但不是很有說話的力氣。”

黃少天小心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你又看見我啦。”

老人笑了起來,氧氣罩裏呼出白霧,黃少天聽不清,把頭湊過去,老人費力地想說話,喻文州連忙伸手將她的氧氣罩稍微擡起一點,聽見她說:“……是啊,醒過來這一次太好了……”

黃少天劉海遮住眼睛,從喻文州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咬緊的下頜線條。他俯下身抱了抱老太太,阿姨在對面抽出幾張紙巾捂住眼睛,黃少天直起身說:“這不是好事嘛你還哭……對了我大伯呢?告訴他們沒?”

“阿姨剛打了電話,”喻文州說,“應該快到了。”

黃少天轉過身看他,他的那種眼神讓喻文州覺得他們真是好久好久沒見了,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臉和耳朵,黃少天很乖地沒有動,小聲問:“你什麽時候到的?”

“我也是剛過來。”喻文州說。

“文州就是福星呀!”阿姨帶著鼻音說,“他一來太太就醒了,我還以為在做夢呢!”

喻文州笑了,正要說話,大伯一家出現在門口,一時間病房擠滿了人,和所有劫後餘生的家庭一樣,大家的情緒喜悅而激動。

直到護士進來讓他們安靜點,大伯母讓喻文州和黃少天先回家休息一會,都累得不像樣了。

您可太小看我們年輕人了,我還能再兩天不睡呢,黃少天不服氣地說。

“一恢覆精神就話多,”大伯母跟喻文州說:“快快把他帶走。”

“那我們下午再來。”喻文州笑著說。

回去的出租車上兩個人也不好說什麽,只是悄悄在後座牽著手。黃少天看了一會窗外,轉頭問他,你從機場直接過來的?

嗯,喻文州答應,這很明顯,他剛才在醫院還拖著行李。

黃少天又不說話了,克制著情緒似的,也或許是太累了,他眼睛都是紅血絲,在走廊上孤零零睡覺的樣子讓喻文州心疼得不行。

到了小區門口,黃少天說你餓不餓?家裏好像沒吃的了。

“那就買點早餐帶上去吧。”喻文州其實在飛機上吃過沒什麽感覺,但黃少天已經熬了一晚上,肯定需要補充體力。

兩個人買了一些早點,他們幾乎從未有過這樣在清晨攜手回家的經歷,風卷過街角落葉有些凜冽,與紛紛出門的人們逆向而行,他們的衣角上還沾染著剛結束的那段漫漫長夜的涼意,現在總算要迎來下一個新的階段了。

乘著電梯上樓,黃少天打開門,喻文州才把箱子拎進玄關,黃少天就突然撞上來,將他壓在墻上。

他用幹燥的嘴唇堵住喻文州的,濕熱的舌頭激烈地伸進來,放肆而不顧一切地吻他,充滿了掠奪和占有欲。喻文州配合地摟住他的腰,等他退出去微微喘氣的時候笑著和他耳語:“這家豆漿也太甜了。”

黃少天卻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幾個音節,聽不清,他像一只黏人的貓,一直用鼻尖在喻文州的頸窩耳朵裏蹭,尋找熟悉的氣息。喻文州能感覺到他身體裏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了,輕柔地捏了捏他的後頸,黃少天便緊緊地抱著他,埋著臉,再也不動了。

兩個人站了好一會,喻文州拍拍他的後背放開他:“先吃點東西吧。”

久違在家裏餐桌上吃飯,黃少天咬著包子,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別這麽看我,吃不下!”

喻文州不餓,只買了一份玉米粥,慢悠悠喝著,非常從容地笑了笑:“那你可以看我,我吃得下。”

黃少天微微側過身,不想跟他說話了。他這幾天日夜顛倒,睡眠不足,剛熬了一晚上眼睛充滿紅血絲,胡渣雖然不太明顯但下巴上還是有些青色。

黃少天平時很講究形象,此刻樣子狼狽,喻文州知道他不想讓自己看見這些細節。但他比這公寓裏的任何家具擺設都生動百倍,嚼東西的時候臉頰鼓出一塊,後頸的衣領又沒翻好,這樣久別重逢,喻文州找不出理由把目光移開。

黃少天吃完了,拍拍手,抓住喻文州的衣襟在他嘴角狠狠咬了一口:“我先去洗澡了!等著,出來再跟你算賬!”

好,喻文州笑著答應。

他們終於有了一個二人世界,在暴雨和海嘯中漂流淹沒,奮力抵抗,最後被沖上海岸,沒有風,沒有飛鳥,一切都靜止下來,他們也躺在沙灘上精疲力盡,並排躺著,望著那片遙遠而未知的天空。

喻文州躺在床上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這種值得銘記的感人時刻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但喻文州竟一點傾訴的念頭都沒有。

黃少天躺在他旁邊,剛洗完澡,渾身散發著濕淋淋的香氣,毫無保留地挨著他,露出一個非常純粹又柔軟的靈魂。喻文州低頭親了親他,黃少天就親密地摟上來,恨不能從頭到腳都跟他貼在一起似的。

他突然低聲說:“我沒有什麽別的東西想要了。”

“我一直很有好勝心,很多事情都想爭個輸贏,人活著總得使點勁,對吧,不然還有什麽意思。”黃少天貼著他的脖子,像在跟他說,也像自言自語,“但是我今天早上……早上在醫院,第一次有了那種到終點的感覺,想要的全都有了,人生已經很完整,不用再去渴望別的東西。”

喻文州摩挲他的後背,溫和地說:“別松懈那麽早,我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不管,黃少天小聲嘟囔,疲憊地呼了口氣:“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要睡一天一夜,你也不許跑。”

嗯,喻文州悄聲答應:“就我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黃少天重覆了一遍,似乎有點愉快起來,他笑著擡起頭給了喻文州一個甜膩的吻:“晚安啊文州。”

晚安,喻文州說。

他在短短幾天連續倒了兩個時差,生物鐘已然亂了,好像時時都在困,又時時都能醒。他記得自己聽到黃少天呼吸很快變得平緩,還在想他睡著得真快,下一秒自己就也跟著跌進夢裏。

這一次睡得非常沈,以至於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喻文州睜開眼睛卻跟不上意識,好幾秒才醒過神,撐起身去拿手機。

這好像是黃少天的手機,但看到來電顯示是阿姨的名字喻文州也沒有多想,直接接了起來:“餵?”

那邊沒有馬上說話,喻文州說:“阿姨,我是文州,怎麽了?”

然後喻文州聽見了哭聲,他幾乎是一瞬間清醒過來,接下去的那句話便變得異常清晰,以至於很久很久以後喻文州都能清楚回憶起來。

“文州,你……你和少天來下醫院吧。”

葬禮定在了十二月中旬。

前一天晚上一直在下雨,等到起床雨已經停了,天卻始終陰霾不散,路上也都是水窪,風只是輕輕吹著,就寒冷刺骨。

喻文州臨出門被急找回集團簽個字,匆匆趕到追悼會場的時候,人差不多到齊了。他登記完名字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黃少天站在家屬區,他膚色是一般人的程度,又因為常常去戶外玩,平日看起來很健康,今天或許因為天氣太冷,他臉上沒什麽血色,神情空蕩地站在那,竟被黑色西裝襯出一絲鋒利的蒼白。

他們還沒有公開,喻文州穿過人群,和同事們站在一起,黃少天好像察覺到什麽,視線往這邊動了動,落到喻文州臉上的瞬間,他眼睛中微弱的光,讓喻文州幾乎要開口叫他名字。

但他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溫柔地看著他,黃少天看了他幾秒,抿緊嘴,移開了視線。

老人去世的時間是臨近中午,十一點多,那天他們走後,老太太清醒地聽了一會大伯一家的聊天,後來又睡了過去,在睡眠中的急性心梗,醫生剛進房間心電圖就停了,沒有搶救過來。

這對黃少天他們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然而喻文州眼中的黃少天並沒有崩潰,這反而更讓他擔心,黃少天以一種絕對清醒的狀態從頭到尾地承受了這場悲劇,所有後事安排,包括今天的葬禮,大部分都是他著手去做的。

他只在喻文州面前哭過一次,淩晨四點,他似乎做了很傷心的夢,喻文州醒來的時候看到他整個人都在戰栗,喻文州伸手摟住他,他死死抓著喻文州,哭得非常用力,像被人遺棄的孩童。

好像那次就把所有眼淚流幹了,之後再難受的時候,就露出此刻這樣空白的表情。他在回過神時,目光總會立即找向喻文州,而喻文州所能做的,就是一直一直在他需要的時刻出現在他視野裏,從未讓他失望。

對於奶奶的離去,其實黃少天釋然得很快,他說仔細想想這對她是最好的結果了,按照她之前說過的願望那樣,安靜地,順利地,一下就結束。

“而且她最後的記憶,是我們所有人那麽高興圍在她身邊,如果她看見我們的痛苦和不舍,會讓她多難過啊。”黃少天說,“我後來常常想起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記得嗎,她那時說,’醒過來這一次太好了’,我覺得我現在是真的聽懂了。”

喻文州的將在年後離職,還有兩個月的交接時間,他和新公司談了很久,每一項都確認清楚,他一向是謹慎的人。

新公司離他現在的公寓有點遠,相比之下離黃少天家裏的老宅還比較近。然而黃少天小聲說他現在還不能搬回去住,一想到就很傷心,需要一段時間去平覆。

“不著急,以後再說吧,”喻文州說,“你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兩邊來回住。”

“其實這樣不好,”黃少天一本正經地說,“會給我們吵架還有地方躲的錯覺,大大提高了吵架的概率,人都是有退路才敢幹壞事。”

“但是我現在也比較堅強了,”喻文州笑瞇瞇地說,“少天,我會去找你的。”

黃少天冷哼:“換了一種套路而已。”

喻文州問:“你說什麽?”

黃少天閉緊嘴,裝作什麽也沒說。

確實需要時間,但總會逐漸好起來,喻文州深信這一點。他和黃少天共同經歷了這些泥濘與傷痛,再一步步走向前方,兩個人的力量有時會巨大得不可思議。

而經歷得越多,他們之間的感情就越不可分割,假如那朵花原來只是長得很美,靠甜蜜誘惑人們上前,現在已經從枝到葉地煥發著旺盛的生命力,抖落雨後的水珠,仿佛無堅不摧。

不止是鮮花,他們還有陽光,草原,一望無際的海平線,喻文州想,他們應該每年去旅游兩次,讓回憶中漂亮浪漫的畫面多得裝都裝不下。

奶奶住院前喻文州去看她,說了自己最近在考慮換工作,也說了一些對未來的想法。那時老人問他:“你喜歡少天什麽呢?”

活潑,無畏,真切,散發著光和熱量,當然還有許許多多非常簡單的優點,但喻文州想了一會,說:“我說不清,我想給他最好的,想讓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要是少天不喜歡你了怎麽辦?”老人又問。

喻文州笑了:“奶奶,這個問題太難了,我不知道正確答案。”

老人家笑著嘆了口氣:“以前在集團裏,只有你永遠不會說我不知道這句話,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嗯,喻文州點點頭,溫和地說:“少天也帶給我不少變化,跟他在一起以後,我看見了生活裏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他安靜了一下,輕聲說:“我可能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老太太最後沒有問他,喻文州想他也不會再告訴任何人。

未來還很長,無法預知,充滿期待,就像每一個他摟著黃少天醒過來的清晨。

像他此時站在車門前,等著黃少天從公墓的細山路上走下來。

又過了不到十分鐘,黃少天的身影就出現了,他跟在大伯身後,一家人在停車場的入口停下腳步,互相說話,安慰,鼓勵,道別。

然後他朝喻文州走來,直到兩個人都坐進車裏,車內散發著玫瑰的冰冷香氣,只屬於他們兩個的時刻,安靜又溫柔。

“冷不冷?”喻文州握住他的手。

黃少天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這個神情又有點恢覆成喻文州熟悉的那個黃少天了。

“我想吃花好月圓的蛋糕。”他眨眨眼睛。

喻文州笑了起來:“那走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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