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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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大伯電話的時候黃少天正在運動店裏試鞋,之前那雙跑步鞋磨損得有點厲害,他接起電話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綁鞋帶。

沒想到大伯卻說:“你現在有時間嗎,來一趟醫院吧。”

他說的是醫院,而不是療養院,黃少天坐在出租車裏一路心神不寧,沒像以往那樣和司機胡亂聊天,一直看著窗外,反倒是司機出聲安慰他,是不是家裏人住院啦,別著急,肯定會治好的。

黃少天回過神,沖他笑了一下:“說得對,借您吉言啊師傅。”

終於到了醫院,黃少天匆匆上樓,他留意到這層病房掛的牌子是胸外科,暗自在心裏嘀咕,難道不是老太太的事情?

然而進了病房,坐在病床上的確實是老太太,黃少天看她神色如常,身上沒有什麽明顯病恙,也沒連接著儀器,心裏一口氣稍微放松了下來。大伯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黃少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老太太摸摸他的頭發,笑著說:“趕急了吧,頭上全是汗。”

“唉,嚇死我了,”黃少天捋了把劉海,“怎麽了這是,哪兒不舒服?”

老太太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說:“等你大伯跟你說吧。”

老人家最近常常咳嗽,最初以為是熱傷風,經過檢查卻在肺部發現了腫塊,幸虧覺察及時,腫塊直徑還很小,具體的情況要等切片結果出來才知道。

本來可以等有了結論再告訴黃少天,但大伯覺得還是早做準備比較好,而且以黃少天的性格,這種事情瞞著他肯定要生氣。

黃少天聽完這些,站在陽臺上有些發楞,理智上能聽懂發生了什麽,心情卻空蕩蕩的,說不出是錯愕還是悲傷,覆雜而迷惘。

大伯拍拍他的肩膀,黃少天轉過頭看他,人並不是每天平均規律地衰老那麽一點,而是在某一個時刻突然老了下去,以前老太太還每天去集團上班的時候,大伯也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很有大老板的霸氣,自從老太太身體不好,他似乎非常忙,只是一段日子不見,黃少天竟第一次發現他頭發幾乎斑白了。

“我這就要回集團,”大伯說,“你大伯母回去收拾老太太的衣服了,待會和阿姨一起過來,這次可能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

“行,你去忙吧,”黃少天說,“我在這陪老太太坐會。”

大伯臨走時叮囑他,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黃少天笑著說我還擔心你們呢,都當老總的人了,工作隨便幹幹就行別太拼命,多註意身體!

之前老太太因為心臟衰弱而突然入院的時候,那兩周黃少天也總是來醫院,不管收拾得再美觀整潔,醫院總有種令人心慌悲觀的氣氛,同一層樓的病房,雖然人和人彼此不認識,走廊上遇到都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黃少天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戚戚焉的視線,和充斥著同情的悲憫。

但是他無能為力,甚至在某些自己洩氣的時刻,還要從身旁平凡而陌生的人們身上才能得到勇氣。

最近黃少天生活上沒什麽大新聞,基本除了談戀愛就是談戀愛,老太太顯然很關心他和喻文州相處得怎麽樣,黃少天跟她講了一些他們的日常,包括他帶喻文州回家的事。

“所以你快點好起來,”黃少天恢覆了樂觀的精神,鼓舞地說,“咱們就能一家人團聚了!”

老太太笑著嘆了口氣:“我一個老人,又是文州名義上的領導,他搬到咱們家肯定沒有自己住舒服,這樣他還能答應,我得跟他說說,不能老這麽慣著你。”

“您這話說的,文州可沒那麽小氣!”黃少天不甘心地辯解,不過猶豫了一下有點沒底氣似的,“其實這個問題我也考慮了很長時間,就是想聽聽他的意見,如果他不願意我就陪他住那邊唄,反正隨時能來看你……你說你一個人住我也不放心啊!”

“人老了,一個人過日子是很正常的。”老太太心平氣和地說,“我現在覺得養老院也不錯,有人照顧又熱鬧,你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太遷就我。”

到時候再說吧,黃少天揮揮手,站起身:“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半個多小時之後,大伯母和阿姨來了,阿姨簡直一副搬家的樣子,這裏不能像療養院擺那麽多私人物品,但她還是大包小裹的,生怕老太太住不習慣,東西用不順手。

“哎呀我沒那麽嬌氣,”老太太連聲說,“那些沒用的你都拿回去吧。”

阿姨只做了老太太的晚飯,也快到吃飯的時間,老太太趕著他們回家,大伯母問:“少天去我們家吃吧?”

黃少天想著還沒跟喻文州說,就笑著說:“芳姐下次吧,我回家洗個澡,今天一直在外面,出了一身汗。”

“晚上我……”他轉頭剛要說晚上再過來,卻被老人家嫌棄地打斷了。

“別來了,我又不是不能動,搞得跟怎麽樣了似的。我現在和在療養院住是一樣的,外面還有醫生在呢你們不用那麽緊張,有什麽消息再過來就行。”

行行行,你說了算,黃少天小聲咕噥,這老太太一輩子習慣了做主,脾氣很硬實,家裏人根本拗不過她。

阿姨在旁邊笑著安慰道:“我在這裏陪太太,你們不用擔心。”

那辛苦阿姨了,有事給我打電話,黃少天對她說,和大伯母一起離開了病房。

喻文州說路上堵車,要晚一點到家,黃少天看到微信,把蒸著粉蒸肉的火關小了一點,爬到沙發上看電視。

進入深秋,太陽也早早下山,現在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因為要做飯,黃少天把陽臺的門拉開了一些,此時坐了一會覺得有些冷,他想了想,抓過手機問阿姨有沒有帶厚的衣服,消息剛發出去,玄關響起開門的聲音,是喻文州回來了。

可能他在喻文州面前已經太放松,他不想在飯桌上說那些不高興的,然而才吃到一半,喻文州夾了一塊蒸得甜軟的南瓜放到他碗裏,問道:“怎麽了,一直走神。”

唔……黃少天咬著筷子,把奶奶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大概什麽時候有進一步的檢查結果?”喻文州問。

“下周或者再下周。”黃少天撐著臉,低聲說,“上次她心臟病突然住院的時候我特別著急,覺得很震驚,又很緊張,這次聽見大伯跟我說的時候倒沒有那種情緒了,我一直在想,我這麽簡單就接受是不是太消極了。”

喻文州摸摸他的頭發:“這說明你有了心理準備,人都是這樣的。”

黃少天沒有再說話,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麽,生老病死的道理他都明白,說再多除了讓喻文州跟著擔心也沒有別的用處。心驚膽戰的感覺上次已經經歷過,現在這麽平靜,反而更有種無能為力的難過。

喻文州過來摟了摟他,說:“吃不下就算了,晚上餓了再吃點宵夜吧。”

哦,黃少天眨眨眼睛:“你不是不喜歡我吃宵夜嗎?”

“吃點容易消化的,”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總吃薯片,跟小孩似的。”

宵夜吃了一片塗滿花生醬和煉奶的烤吐司,其實黃少天吃完還想吃第二片,但是被喻文州攔下了,什麽六分飽八分飽的一點都沒有幸福感,不過喻文州這種講道理的人是不會懂的,黃少天在心裏默默抱怨。

當初一個人的時候是怎麽過來的呢,黃少天躺在床上,看著黑蒙蒙的天花板放空地想。他今晚幾乎一直和喻文州膩在一起,要麽就是喻文州為了照顧他的心情一直陪著他,顯然很有效果,至少到了睡覺的時候黃少天已經樂觀了許多。

這二十多年黃少天嘗過的孤獨也不算少了,一個人的時候好像忍忍就能過去,身邊有了陪伴的人反而軟弱起來,比如今天,他很難想象如果沒有喻文州,自己在這寒冷的夜晚要怎麽熬,可能就是去酒吧灌幾瓶下去,直到不省人事,等眼睛睜開,又是一個白晝。

唉,黃少天嘆了口氣,這麽多愁善感真不適合自己。他翻了個身,喻文州那邊竟也動了動,幫他掖了下被沿。

“你還沒睡著?”黃少天意外地說。

“本來是快了,”喻文州笑著說,聲音帶著點睡意,語速慢悠悠的,“誰叫我會讀心術。”

黃少天哼哼了一聲,伸手把他抱了個結實,臉埋到他肩膀上,喻文州低頭在他嘴角摩挲,兩個人親了一會,黃少天唔了一聲退開身體:“哎你,不做就別撩我!”

好好,喻文州笑著順了順他的毛,溫聲說:“別想太多,周末我和你一起去看奶奶。”

知道了,黃少天閉上眼睛,摟緊他溫暖的身體,覺得這一刻的自己是無所畏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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