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一樣，只希望自己過得好的似的，不管這會不會讓他心裏難受。

黃少天把整個身體沈進熱水裏，明明是夏天，空氣中的溫度已經很高了，他還放滿一浴缸的熱水，整個人泡在裏面，不時有水珠順著臉頰睫毛淌下來，分不清是蒸汽還是汗。

為什麽大家都出於好意，事情卻變得這麽難？

黃少天大半張臉都淹沒在水裏，憋了好一會，在最後快要喘不上氣的窒息感中，忽地一下擡起頭，大口呼吸著抹了抹臉，靠在池壁上，出神地盯著天花板。

老太太說希望有人能陪著他，如果只是以這個條件來說，黃少天簡直覺得就算他以後再談十個八個女朋友，都不一定能有人比喻文州更體貼。

聰明人溫柔起來像作弊一樣，他完全知道黃少天在想什麽，什麽能讓黃少天高興，什麽能讓他難過。那天晚上，黃少天昏昏沈沈地倚著墻，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腦子裏想這麽多事真是好累啊。

喻文州當時就站在他面前，如果黃少天擡起手拉住他，至少再也不用承受這樣的疲憊和孤獨。

但黃少天不可能因為脆弱而就此依靠別人，更何況他之前一直明知喻文州是什麽意思卻裝作感覺不到，只是跟喻文州當朋友輕松又愉快，喻文州幾乎可以給出一切他需要的東西。

他不能貪圖這點安逸就跟喻文州在一起，雖然現在還沒遇到想結婚的對象，黃少天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結婚生子，奶奶長命百歲，一家人熱鬧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張佳樂有點小心地說，如果你也喜歡喻文州，就不用顧慮這麽多……

黃少天卻覺得自己當初回答他的那句就是真心話，他喜歡和喻文州相處，只是“還不到那種程度”。

他可從來沒有喜歡過同性。

如果能一直維持朋友的關系就好了，可惜這太難，黃少天心裏清楚，不管他做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除了那一個答案之外的所有方式，都會讓喻文州難受。

既然喻文州說不需要他搬出去，懷著那麽點自私，黃少天便沒有堅持。他非常縝密地，在每天的生活中斟酌自己的言行舉止，盡量保持好距離，不暧昧也不無情，可是喻文州根本沒露出過一絲動搖，還是對他像以前一樣好。

所以他那時問喻文州，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會答應，他不希望喻文州以為他之前是開玩笑的，或者只是隨便的推脫。

喻文州說他控制不住。

這種回答真感人啊，如果黃少天是個姑娘，或者意志不堅定，估計早就腦子一熱抱住他。

很多事都是這麽沒道理，喻文州可以付出得不計回報，黃少天這個坐享其成的反倒不能了。這兩天喻文州的態度有點微妙，他這個人，氣場太端正，稍微一冷淡起來，別人就算什麽都沒幹也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但黃少天就是覺得自己不虧心啊！哪怕退一萬步，他為了跟前女友見面把去看望奶奶的行程改期了，那也應該是老太太不高興，喻文州在那計較個毛線。

不過，雖然黃少天還沒確定喻文州的態度變化是不是因為這個，秉持著人道主義，他決定態度友好一點，畢竟喻文州提出去那個什麽餐廳吃飯，黃少天當時也答應了。

他泡澡泡得渾身發燙，精神狀態也恢覆了一些，他擦幹身體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喻文州的門開著，他坐在桌旁，正對著筆記本看什麽。

黃少天過去敲了敲門。

嗯？喻文州擡起頭。

“你那天說的那個吃飯的地方，”黃少天盡量誠懇地說，“我周六有時間，還要去嗎？”

哦，喻文州卻說：“我這周末可能要去上海參加同學的婚禮。”

這樣啊，黃少天摸摸鼻尖，一時間無話可說，這兩天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有這種微微尷尬的氛圍出現。如果是以前喻文州應該會接下去說那要不要下周幾再去之類的，這才是正確的聊天方式啊他怎麽就不接話了呢？？

說不清是沒話找話還是緩和氣氛，黃少天說：“那我就自己在家吃了，正好明天要去買菜，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喻文州看了他兩秒，比一眼稍微長一點點，等黃少天意識到他已經垂下視線，看著電腦屏幕微微笑了笑：“怎麽這麽主動。”

主動個屁，黃少天沒把這句嗆出口，因為他發現喻文州的眉目很平靜，根本不是開玩笑的樣子。

這算什麽？？有什麽不滿就直說，黃少天簡直要受不了這不明所以的態度了。照理說老太太是不可能打小報告的，可是最近除了這件事黃少天想不出還有什麽原因，即便如此黃少天也不可能主動跟喻文州解釋說其實我是去見以前的女朋友她馬上要出國了諸如此類，這樣太殷勤肯定不對。

“沒什麽，你繼續忙吧。”

黃少天裝作自然地結束了對話，回到沙發上抓過自己的平板電腦。過了兩分鐘，他又擡頭看看喻文州的臥室，這個角度看不見書桌那邊，只有個喻文州的影子不深不淺投射在門上。

莫名其妙，黃少天再次下了結論。

然而從那天之後喻文州的態度一直持續了下去，黃少天有些不高興，他本來是因為和喻文州相處自在又愉快才很珍惜他們之間的友情，希望能不要傷害對方，盡量維持下去，如果要搞成現在這種尷尬的局面，他何必住在這裏。

可是黃少天拿不出證據，喻文州表面上的舉動都非常正常，跟他說什麽也會耐心地回答，並沒有敷衍。

有幾度黃少天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喻文州不是那麽小氣的人，照理說不可能因為黃少天說了個謊就抓著不放。

可是黃少天也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肯定是有哪裏不對勁！

為了驗證，他借口有個飯局拉著喻文州一起去了，然後抓著張佳樂說：“你觀察一下！我需要你的結論。”

經歷兩個小時吃吃喝喝之後，趁著喻文州去洗手間，黃少天問張佳樂：“怎麽樣怎麽樣？”

“挺正常的啊……”張佳樂想了想，遲疑地說，“你要非說哪兒跟以前不一樣，應該就是，他看起來像個不喜歡你的人了吧。”

黃少天咬著筷子停頓了兩秒：“啊？”

“他的表現就是個對你沒特殊感情的正常人。”

張佳樂換了兩個同義詞，又重覆了一遍。

黃少天皺起眉考慮了一下，那也不對啊，半個月前還在那表白什麽情不自禁的，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喻文州不是那麽小氣的人，肯定也不該是這麽簡單就變心的人啊。

“你是不是哪裏得罪他了？”張佳樂問。

鑒於黃少天堅信上次那件事自己沒錯，他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那就是不喜歡了唄，”張佳樂說，“被拒絕之後人是很容易放棄的，不過放在他身上我確實沒想到。”

哦，黃少天夾了一塊魚肉，正好喻文州從洗手間回來了，黃少天瞄瞄他，繼續垂下眼睛認真地挑魚刺。

“這樣不是正好了嗎。”張佳樂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是吧，黃少天含糊不清地咕噥。

但是正好什麽了，他需要拐個彎去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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