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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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貝貝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只見樓下有一個人穿著立領夾克,半張臉淹沒在路燈的陰影裏,但下頜線依然輪廓分明。

真的是葉熙言。

他怎麽會知道我家的地址?他來這裏幹什麽?林貝貝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沒辦法,一碰到葉熙言,她就淡定不了。

章青剛洗完碗筷,從廚房裏出來,正拿毛巾擦著手,聽見客廳裏靜悄悄的一片,“欸,你這孩子怎麽把電視給關了,除夕夜不看春晚哪能算過年啊,趕緊開起來。”

林貝貝乖乖打開電視,敷衍道:“媽,我突然有點頭疼,回房間躺一會。”

“你不是還跟同學出去玩嘛?”

“沒事,時間還早。”

林貝貝隨手把門關上,整個人呈“大字型”撲倒在床上,就像一灘爛泥。

她可不是裝頭疼,是真頭疼——葉熙言怎麽好死不死挑這個時候上門找事?她都心甘情願裝啞巴當替死鬼了,還要她怎樣?兩個人這樣和和氣氣地一刀兩斷,就讓曾經一起看過的星星都見鬼去,不是很好嗎?非得弄得你死我活才算完事嗎?

林貝貝打算躺屍,以不變應萬變,到時候葉熙言等得不耐煩了,自然就走人了。

誰知她的如意算盤還沒打完,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林貝貝一下從床上跳起來,活生生一個大型詐屍現場。

葉熙言居然直接打電話上門了?!

她看了一眼號碼,把手機往床頭一扔,打算裝聾子。門口卻傳來媽媽的聲音,“貝貝,是不是你手機響了?”

“哦哦,是我的,我睡過去了沒聽見。”

林貝貝伸長耳朵一聽媽媽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然後按下通話鍵,語氣不善,“餵?”

“我發給你的短信你沒看到嗎?”葉熙言的聲音竟突然帶上了些許柔和的溫度。

“看到了。”

“那你是哪個字讀不懂?”

“都讀懂了。”

“那你為什麽不下來?”

“我為什麽要下去?”

幾句繞口令下來,葉熙言的耐心顯然已經被消磨完了,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鐘,說道:“我爸爸回來了。”

林貝貝楞了一會,擠出一個笑容,“那恭喜你啊,終於闔家團圓了。”

“你下來,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林貝貝完全讓葉熙言那時好時壞的態度搞得智商不夠用,他現在這又是演的哪一出?她感覺太陽穴又突突地跳了起來,“葉熙言,第一,我不是你家養的狗,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第二,我不認為我們還有什麽好談的。”

“我把美杜莎也帶來了。”葉熙言就跟沒聽見林貝貝說什麽似的,開始打游擊戰。

林貝貝皺起眉頭,忽然想起躺在抽屜裏的那塊水晶,之前沒找著機會還給葉熙言,也好,不如就趁這個機會還給他吧。

她嘆了口氣,沖著電話道:“你等一會。”然後從底層抽屜拿出水晶,穿上衣服,打開房門。

章青正抱著一盤瓜子,讓春晚的小品逗得哈哈大笑,她聽見林貝貝開門,眼睛像粘在電視上似的也沒移開,只是囑咐了一聲,“多穿件衣服,早點回來!”

“知道了。”林貝貝恨恨地一邊穿上鞋子,一邊暗罵全世界都不讓她過個好年,連個春晚都安排不讓她舒心。

葉熙言站在路燈底下,手插在口袋裏,正低頭蹭著腳邊的雪,松軟的雪花便在地上鼓起一個個小包,就像白花花的大饅頭。他似乎聽見了動靜,於是擡腳把一個個“大饅頭”踩扁,然後擡頭對上林貝貝的眼睛。

下一秒,便對上林貝貝手裏的水晶。

“這個還你。”

林貝貝把手伸到葉熙言面前,晶瑩剔透的水晶在白晃晃的燈光下閃爍出滿天繁星,有點刺眼。

葉熙言低下頭,沈沈道:“我說了,你不要可以扔到垃圾桶。”

水晶的質地讓它在寒冬臘月的天氣裏迅速降溫,林貝貝很快覺得手心一片冰涼,無異於抓著一塊寒冰。

她放下手,閉了閉眼睛,速戰速決的想法愈發強烈,“這是你外公送你的東西,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麽草率地處置它。”

葉熙言的眼睛裏含著幽幽的光,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林貝貝懶得繼續跟他閑扯,一把將水晶往他懷裏一塞,轉身便走。突然,腳邊一道黑影閃過,低頭一看,一只雪白的小狗正咬著自己的褲腿,眨巴著亮亮的大眼睛盯著自己。

林貝貝看著心都要化了,差點就要失控,葉熙言已經走到她面前,將那只小狗抱起來,親昵地拍了拍它的腦袋,“幹得好,美杜莎。”

“它就是美杜莎?”

葉熙言點點頭。

林貝貝撇撇嘴,說道:“狗比主人可愛多了,周奶奶給你養真是白瞎了。”

“你認識我外婆?”葉熙言皺起眉頭,旋即又想通了似的,“怪不得你知道那塊水晶的來歷,我外婆之前跟我說過有個女生救了嘟嘟,該不會就是你吧?”

林貝貝不置可否,她看了看手表,已經快九點了,“我還有事,沒工夫跟你追憶似水年華,再見!”

葉熙言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長長地呵出一口氣,輕飄飄的白霧很快消融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之前說你爸爸自己一個人搶了全部作品的事情,是我誤會了。我以為我媽會告訴我實話,沒想到她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心,寧願活在自己編造的謊言裏。”

他確定林貝貝會繼續聽他說下去,於是放開她的衣袖,繼續說道:“昨天我爸回來之後,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說,在監獄裏的十年,他幾乎每一夜都會夢到十年前發生車禍的那個晚上。”

林貝貝的背僵硬的挺著,一動不動,背影散發出的寒冷比室外的氣溫都要低上幾度。

葉熙言停了一會,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繼續開口,“我爸說經過這麽多年的午夜夢回,他發現自己在剎車前是猶豫了一秒鐘的,而這一秒鐘的猶豫卻包含了太多了東西。他說,因為他嫉妒你爸爸,嫉妒你爸爸比他更有音樂天賦;嫉妒你爸爸不像他一樣,為了五鬥米折腰;嫉妒你爸爸甘於清貧,卻因為堅守自己的理想,所以比他活得更加快樂。”

周圍小小的雜音全部被卷入雪地裏細微的孔隙中,顯得特別安靜,孤零零的一點白光被陰影截斷,像是掉進了沈沈的深海裏,撈不出來。

於是林貝貝的一字一句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清晰,“所以你現在是來告訴我,你大人有大量,赦免我爸了?還是打算認錯,然後再送上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我並沒有奢望你能馬上原諒我。”葉熙言說著看了看手裏的水晶,繼續道:“不過我希望你能看在我外婆的份上,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你說得輕巧。”林貝貝轉過身,嘴角掛了一絲嘲弄的笑容,“包括我夥同那三個人一起陷害你的事嗎?我可是‘奧斯卡影後’,這是你自己說的。”

美杜莎似乎玩累了,呵哧呵哧地跑了過來,在葉熙言的腳邊打了個滾。

葉熙言低頭看了一眼,由於聽到剛才那句問話而僵掉的臉龐漸漸融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最後卻只吐出一句,“這件事也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對不起?”林貝貝忽然覺得這麽久以來忍著的火一瞬間被這三個字點燃了,“葉熙言,你真以為卑躬屈膝來說聲對不起就萬事大吉了?不然你怎麽能總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往別人身上安插一個罪名?”

“我只是希望你好歹能為自己辯解幾句!”葉熙言突然提高了音量,嚇得趴在腳邊的美杜莎小聲地“嗷嗷”叫了兩聲。

“我已經說過了,我為什麽要為自己沒做過的事情進行無意義的爭辯?”

葉熙言突然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之前在食堂碰到的那個女生,好像是叫什麽王念慈的,她告訴我,你因為當年的那些仇恨所以想要報覆到我身上的時候,說真的,我特別生氣。”他把拿著水晶的那只手插進口袋,又說道:“我生氣不是因為自己被捅了一刀,而是因為我真的把你當成朋友。”

林貝貝早已裝進玻璃櫃的心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撞碎了一角,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於是腦容量瞬間清零。

“你還記得這個嗎?”

葉熙言伸出一只手,手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張被捏得發皺的六喜包裝紙,仿佛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披著一件古舊的蓑衣,走過了一段漫漫長路,跋山涉水而來。

“說了你可能不信,”葉熙言攥起拳頭,重新把那張紙握緊,“這個,是一個小女孩十年前送給我的一顆六喜的包裝袋。”

“你也許要說我這個人怎麽這麽奇怪,留著一張破紙幹什麽?”葉熙言似乎自己也覺得好笑,咧了咧嘴角,自問自答道:“我是為了要找到那個小女孩。”

林貝貝聽到這裏毫不自知地深吸了一口氣,肺裏頓時盈滿了冰渣,硌得生疼。

“也許是造化弄人,那天晚上天太黑了,我又哭得稀裏嘩啦的,竟然也沒看清楚那個小女孩長什麽樣,事後想起來才覺得特別後悔。我曾經有幾次來到這裏,試圖通過這個唯一的線索找到她,但遺憾的是,她就像人人間蒸發了似的消失了,搞得我曾經一度以為那天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葉熙言娓娓道來的語氣輕輕撞擊著冷空氣分子,竟平添了幾分如夢似幻的錯覺。

“之前我給你六喜的時候,你看著我的表情就像是我手機拿了顆定時炸彈一樣,可是後來我又在你筆袋裏看到了六喜,我原本還以為你只是不喜歡我給你的東西。”葉熙言說道這裏嘆了口氣,把飄得很遠的目光收回來,死死的釘在林貝貝身上,繼續道:“但是最近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讓我確定那個小女孩,原來就是你。”

漆黑的夜空就在這時爆開了第一朵煙花,林貝貝聽見自己心裏的玻璃櫃非常應景地嘩啦啦碎成一片。

葉熙言看著五彩繽紛的流光映在林貝貝的臉上,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晚,遲到的光芒終於將那個女孩的面龐點亮。

“這又能說明什麽呢?”林貝貝輕輕地搖頭,一步步往後退。

“說明你即使心裏有怨恨,也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情。”

身後的煙花一朵朵的炸開,流光溢彩,林貝貝的腦袋終於清醒過來,“王念慈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誰透露給你這些消息的?”

“我想通了這些關節以後就找人稍微拿錢打點了一下,只要開比王念慈更高的價碼,沒被關進去的那兩個混混自然就松口了。”葉熙言聳聳肩,“至於王念慈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好像是因為她仗著王昊天表妹的身份,從公安局裏打聽來的消息。”

“那你為什麽不早去找那兩個人?汙蔑別人會讓你覺得很過癮嗎?”

“我那時候太生氣了,所以我想要你親口給我一個解釋。無論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假如你為自己辯解一下,試圖在我這裏討要一個清白,會讓我覺得我在你心裏至少是……是特別的。”

最後幾個字帶著不確定的猶疑含混地混入空氣裏,灰飛煙滅。

林貝貝幾乎快笑出聲來,眼眶裏卻閃著亮晶晶的水光,“葉熙言,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葉熙言張了張口,隨後發現林貝貝並不是在問他,更像是在對著空氣講話。

林貝貝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這個ipod裏面只放了兩首歌,一首是張國榮的《我》,另外一首也是《我》,你唱的。”

林貝貝沒有焦點的目光終於收聚在一起,直直的看向葉熙言,“夠特別嗎?”

葉熙言幾乎是有些心疼的看著林貝貝紅紅的眼睛,仿佛這寒冷的天氣也十分配合地幫她把淚凝在眼角,堅決不讓它滴下來。

林貝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冷冰冰方塊,時間就這樣緩慢地凝固進這一眼裏,似將所有的悲喜傾盡,了了無痕。

然後葉熙言還沒來得看清楚,眼前已經飛快地劃過一條拋物線,線條降落的地方濺起一片小小的雪花,美杜莎“汪汪汪”地跑向那條拋物線的終點。

“你幹什麽?!”葉熙言不解道。

林貝貝眼底的水光終於退盡,只是她紅紅的眼眶和嘴角那抹詭譎的笑容,讓人從心裏生出一股涼意。

“葉熙言,從再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爸爸躺在醫院停屍房的那些記憶就每日每夜地纏繞著我,幾乎快把他小時候唱歌給我聽或是帶著我玩耍的那些回憶通通淹沒掉。”林貝貝呼出一口氣,想要控制住眼裏再次爭先恐後往外冒的淚水,接著說:“你就像啟動那些往事的開關,只要你一出現在我面前,關於我爸的回憶就會頃刻洩閘,讓我心如刀絞。但是,但是我卻沒辦法操控自己的心,讓它不去靠近你。”

葉熙言猛的擡起頭來,仿佛一剎那讀懂了林貝貝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即使你的家人害我失去了爸爸,即使你當著全班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即使你說我設計陷害你,我還是對自己這顆破破爛爛的心無能為力。現在好了,所有的誤會都解開了,我們也算是兩清了,一切都退回最初的位置。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也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林貝貝在眼淚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的一瞬間轉過身,下一秒卻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葉熙言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將她淹沒。林貝貝的心臟驟然緊縮,停止供血,大腦一片空白。

雖然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但兩顆心臟的距離前所未有的接近,似乎連每一下的撞擊都是同一個頻率。

美杜莎飛快地跑過來,嘴裏叼著一團雪,中間露出一塊亮亮的金屬。它似乎想向主人邀功,無奈那兩個人都站成了雕塑似的不理它,只好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繼續乖乖地趴在一旁。

葉熙言溫熱的呼吸就在耳邊,卻因為心臟快速的跳動而變得紊亂,然後林貝貝聽到他說,“請你繼續喜歡我,好嗎?”

“砰”一聲,有什麽東西掉進垃圾桶的聲音。

林貝貝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偏過頭,只見不遠處被裝得滿滿的垃圾桶裏,一個嶄新的煙花禮炮孤零零地站在頂上,包裝上大剌剌的“遠星”兩個字非常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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