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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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聽見有人在嚶嚶地哭泣,葉熙言游走在一片荒涼的廢墟裏,發了瘋似的一間一間尋找那個聲音的源頭。

白色的月光染透那一片淒惶的哭聲,絲絲入扣,讓人聽起來一陣心悸。

終於,他在樓梯的拐角處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墻角,臉上掛著淚水,倔強而坦白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一個大姐姐。

他驚訝地看見,那個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那個女孩子背對著他,她手裏拿著的東西看起來有點眼熟,好像是一種糖果。

她似乎發現小男孩目光的閃動,於是轉過頭來,月光爬到她的肩膀上,黑白分明地將她從肩膀處一分為二,暗淡的陰影把她的五官模模糊糊地混進了黑暗裏。

然後,她的嘴巴好像動了動,不確定地喊了一聲,“葉熙言。”

“葉熙言,葉熙言。”

那個女孩子一直叫喚著自己的名字,眼前的廢墟突然在頃刻間崩塌,葉熙言猛地睜開了眼睛。

“葉熙言,你醒啦?感覺怎麽樣?要不要我去叫醫生來?醫生,醫生。”

林貝貝胡亂抹了一把臉,轉頭就朝門外走。

“這裏是哪?我們怎麽在這?”葉熙言拉住她。

林貝貝站住,低頭看著腳尖,前言不搭後語,“你為了救我,被人捅了一刀之後昏了過去,我趕緊……趕緊打了120,你被送進了手術室之後,我跟著警察去公安局做完筆錄後就趕過來了。”

葉熙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要不要喝水?我給你倒水。”

林貝貝看到葉熙言醒了過來,又回想起小巷裏的情景,才感覺到後怕。她打開水壺往杯子裏倒水,兩只手抖得跟篩子似的,哆哆嗦嗦地灑了一桌子水。

她顧不上拿抹布擦桌子,倒完水就徑直過來扶著葉熙言,把他床上撐了起來,又摸著水還有點燙,於是把水吹涼了點,遞給他。

“要是天天有這種待遇就好了,那我估摸著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可以再挨上兩刀。”

葉熙言接過水,小小地啜飲了兩口,蒼白的嘴唇開始透出一點血色。

“那要不我現在馬上幫你補上兩刀?”林貝貝見葉熙言虛弱得跟個小雞仔似的,還習慣性的犯貧,忍不住懟了他一句。

“你就這樣報答你的救命恩人?”葉熙言又耍起了嘴皮子。

“不然呢?”

“這我可得好好想想,嘶——”

葉熙言還沒說完傷口又疼了起來,他雖然還有工夫插科打諢,但眉宇間仍掛著疲憊的神色。

“沒事吧?傷口又開始疼了嗎?”林貝貝一個箭步上前,關切地問。

“沒事,死不了。”葉熙言擡眼,目光狡黠,“你還是不兇的時候比較可愛。”

葉熙言突然來這麽一句,林貝貝登時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醒啦?”班主任推門而進,像是算準了時間過來救場,他平時和氣生財的臉現在籠罩著一種招誰誰破財的愁苦勁兒,“醫生說幸虧你命大,刀子只差一厘米就刺到要害了,你知不知道!”

林貝貝在一旁聽著,心裏的愧疚感不由得又加深了幾分,眼眶一下就紅了。

葉熙言瞥了一眼林貝貝,笑嘻嘻地說道:“我現在這不是好好的嘛。”

班主任厲色道:“我給你家長打電話了,你媽媽說馬上趕最近的一班飛機回來。”

葉熙言的臉一下子垮了,沈默地閉上了眼睛。

“你說說你們,好端端的去招惹那些流氓混混幹什麽?”班主任的臉又皺成了一張大苦瓜。

“不是這樣的,他是為了保護我才跟他們打架的。”林貝貝的淚水盈盈地在眼眶裏打轉。

葉熙言睜開眼,眼神凝在林貝貝臉上一滴滑到下頜角的液體上,又緩緩地轉動眼珠子,看著班主任。

“你說說你們……,哎!”班主任痛心疾首地垂下手。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看了看手表,對林貝貝說:“很晚了,你趕緊先回家吧,你媽媽該擔心了。”

“那,他……”林貝貝指了指葉熙言。

“你放心,我會在這裏看著他的。”班主任朝林貝貝眨眨眼,又對葉熙言說道,“你媽媽跟我說你只有一個舅舅在國外,你爸爸那邊的親戚也都不在L市,就只有你姥姥住在這裏,但她不想驚動老人家,所以就拜托我先照顧你了。”

葉熙言點點頭,然後對林貝貝說道:“喏,快走吧,我有班主任罩著。”末了,又添上一句,“你自己路上小心。”

林貝貝只好磨磨蹭蹭地背起書包,“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回到家,林貝貝打開門,在玄關處把外套和書包摘了下來,掛在衣架上。

章青聽見聲音從廚房裏端著一碗面迎出來,蹙起眉,聲色俱厲,“怎麽這麽晚?你七點的時候給我打電話說八點半能回家,現在都十點多了。”

林貝貝聲音嚅嚅的,“對不起,媽。”

章青心裏立馬軟了大半,“來,剛給你做的西紅柿雞蛋面。”

林貝貝點點頭,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面條送進嘴裏。

“怎麽回事?臉色這麽差?”章青疑惑地把林貝貝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突然拉起她的袖子,“這是什麽?”

林貝貝看見自己的衣服上沾了一小塊血跡,應該是把受傷的葉熙言搬到救護車上的時候蹭到的。

“沒,沒事。”林貝貝趕緊把那塊血跡卷起來,“應該,應該是今天紅筆吐水了,不小心沾到的。”

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絆在牙尖上,磕磕碰碰地跌了出來。

都說知女莫若母,況且打從林貝貝一進門,章青就問到空氣裏似有若無的一股腥味。再加上林貝貝臉色蒼白,章青心裏頓時疑竇叢生。

她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告訴林貝貝,“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快說吧,我信你那套才見鬼了呢。”

林貝貝把頭埋進碗裏,嘩啦啦地扒了幾口面,塞了滿滿一嘴。然後,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嘩嘩往下掉。

章青見狀,趕緊坐到林貝貝旁邊輕聲安撫她。林貝貝一頭紮進媽媽的懷裏,更加肆無忌憚地哭了起來。

在巷子裏的半個小時,每一秒的都像是在地獄裏煎熬。

林貝貝第一次覺得自己曾經不屑的很多東西,一下子都變得閃閃發光。她想到自己還有很多喜歡的書沒有讀,一直心心念念的旱冰也還沒有學會,還沒來得及跟日夜操勞的媽媽說一句“我愛你”。

以及,還沒跟那時候擋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說,“其實,你真的挺好的。”

等林貝貝洪水洩閘完之後,她頂著兩只紅彤彤的金魚眼“謔”地一下坐了起來。

“發生什麽事了?現在可以跟媽媽說了嗎?”

章青拿面巾紙擦了擦林貝貝的小花臉,林貝貝還在一搭一搭地抽泣著,等稍微緩了緩,開口道:“我今天,碰上壞人了。”

章青瞪圓了兩只眼睛,不可置信地呆了兩秒鐘。然後馬上反應過來,上上下下檢查林貝貝的身子,“沒傷到哪吧?”

她仔細地把林貝貝從頭翻到腳,從裏翻到外,確認林貝貝每一塊肌肉和骨骼都完好無損之後,坐下來正色道,“怎麽回事?”

“我的一個同學救了我。”林貝貝低著頭,低低地說。

“那你同學沒事吧?”章青皺眉。

林貝貝點點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他為了救我挨了一刀,不過現在沒事了。”

“什麽?”章青跳了起來,“你同學為了你挨刀子了?那他現在在哪裏?我得趕緊去看看他。”她說著就從衣架上拿起大衣往外走。

“媽,他現在沒事了。”林貝貝趕緊把章青拉了回來,“再說現在都幾點了,他已經休息了,明天再去看他也不遲。”

“也是,我一時著急糊塗了。”章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同學叫什麽名字?他爸媽去看著他了嗎?”

“他爸媽出差了,應該很快就會到。現在我們班主任在那看著他呢,放心吧!”林貝貝避重就輕地兜了個圈子。

章青這才放下心來,起身去收拾碗筷。

林貝貝躺在床上,心裏盤算著明天怎麽和媽媽一起繞開葉熙言的家裏人去看望他。莽莽撞撞去了的話,萬一雙方家人見面,到時候翻出十年前的舊賬,那麽後果不堪設想;不去的話又編不出個像樣的理由,畢竟葉熙言是為了自己才受傷的。

思緒在這裏被絆住了腳,林貝貝又回想起在小巷裏的每一個細節。

刀光,棍子,血,組成一個變幻詭譎的畫面。

林貝貝拍打著葉熙言的臉,想讓他保持清醒,生怕他就這樣睡過去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包裏掏出手機打了120的,全然靠著本能聲嘶力竭地呼救……

葉熙言的眼睛微微打開一條縫,嘴巴彎起一點弧度,含糊地吐出幾個字,“你,你沒事就好。”

你沒事就好。

別怕,有我在。

當恐懼的陰霾一掃而光,林貝貝的腦袋裏轟然響著這兩句話,就像美軍在日本的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瞬間把一切都炸成廢墟。

包括林貝貝掐著脖子強行讓自己殘留的幾分理智。

腦袋裏刪除了刀光劍影,血染白綾的畫面,卻清晰地回憶起了葉熙言身上淡淡的檸檬清香,後腦勺上一絲卷發耀武揚威地向上翹起,清瘦卻寬闊的脊背在月光下剪出一個好看的背影。

以及他染上了月光的聲線……一字一句,清冷,卻包裹著篤定地火熱,讓人覺得特別安心。

林貝貝舒服地窩在被子裏,遠離了所有的危險,頓時覺得特別踏實。

但是那明天到底怎麽辦?

這個棘手的問題非常煞風景地在這個時候又咕嚕嚕地冒了出來。

算了,聽天由命吧,林貝貝努力合上眼睛讓自己睡著。

沒想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祈禱,於是第二天就為她擺平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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