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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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林貝貝睡眼惺忪地穿過操場往教學樓走,清晨冷冽的空氣帶著樹葉的清香悠悠地鉆進鼻子裏,搞得林貝貝的眼前海市蜃樓般地出現了一張柔軟的床,她只想直挺挺地倒下去,長睡不醒。

沒錯,她昨天晚上失眠了。

昨天晚上,在針對短信的措辭糾結了好一會功夫之後,她深深地覺得自己中邪了,得治。

然後就手殘地把一堆癥狀和臨床表現輸入百度搜索框裏,根據前人的經驗之談和廣大網友的熱心回覆,最後得出了一個駭人的結論:她確實喜歡上葉熙言了。

林貝貝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想要說服自己一切都是錯覺。但黑暗屏蔽了視覺感官,葉熙言漆黑的眼眸卻不停地在腦海裏閃爍著幽亮的光芒。

月亮透過窗簾的縫隙洩露進一小片銀白色的光,越過林貝貝的床,直直地落到對面的書架上,把上面的摩羯座水晶照的通體明亮。

林貝貝看著那個水晶,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那不是葉熙言的粉絲送他的禮物嗎?他應該沒拆開看過才對吧?但是為什麽送給我的剛好是個摩羯座的水晶呢?是湊巧嗎?還是……?

她感覺自己好像成了福爾摩斯,對葉熙言的一言一行變得格外敏感。她又懊惱自己遲鈍的反射弧,最後竟然拉著被角躲在被子裏偷偷笑出了聲。

林貝貝覺得自己瘋了。

她一進教室,座位上空空的,葉熙言還沒有來。

林貝貝有點失落,隨即又慶幸了起來,這樣她還有時間在葉熙言來之前讓自己冷靜一下。

“作業借我一下。”葉熙言的聲音不期然地在耳邊響起,林貝貝並沒有如願以償地冷靜下來,她以為葉熙言在跟自己講話,顫顫巍巍地拿出作業本打算繳械投降。

誰知一轉身,葉熙言正對著蔣莉莉笑開了一朵花。

她當下心就涼了一半,而且為自己畏畏縮縮的姿態感到羞恥,這樣一來,竟無所顧忌地把心裏的愁腸百結都拋諸腦後了。

葉熙言一如往常地拿起作業本開始抄,林貝貝發現自己的眼神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右邊滑過去,似乎想從他的每個動作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令她沮喪的是,葉熙言好像一點也沒受秋游發生的那些事的影響,甚至連一絲悸動的情緒也看不出來。而自己卻像個傻子一樣,反覆求證,立論,再推翻,求證,立論。

林貝貝抓狂地撓了撓頭發,睡意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她頹然地往下一倒。

“今天是喜逢每個月的‘特殊時期’嗎?”葉熙言頭也不擡地問道。

林貝貝知道這次葉熙言是在問她,她還沒從秋游時怦然心動裏回過神來,就聽到這麽煞風景的話,於是前前後後各種原因夾雜在一起,心下郁結,索性不理他,裝聾作啞。

葉熙言見林貝貝裝死,側頭瞥了她一眼,心想自己應該沒做什麽政治不正確的事吧?

齊悅茜以為林貝貝生病了,過來問她要不要去校醫務室看一下。林貝貝撐開沈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告訴她自己只是沒睡好,太困了而已。

葉熙言一聽,心裏疑竇頓消,於是馬不停蹄地繼續自己手頭的工作。

但是上課的時候,他還是林貝貝還是怪怪的——她不僅一上午沒跟自己說一句話,而且全程目不斜視地盯著黑板,眼神不往旁邊偏斜半度。

該不是受什麽刺激變成植物人了吧?

其實林貝貝是想讓自己忽視葉熙言,只不過她的演技實在太差了,而且還沒辦法讓自己做到心如止水。

“餵,你打我一下吧。”葉熙言終於受不了了。

“我打你幹嘛?”林貝貝一臉茫然地瞪著他。

“能說話就好。”葉熙言似乎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受什麽刺激了。”

你猜對了,我是受刺激了,還是受了你的刺激,你自己看著辦吧!林貝貝在心裏狂噴。

她牛頭不對馬嘴地被葉熙言洞穿了心事,趕緊把目光轉移到黑板上,繼續聽課。

放學的時候,林貝貝正收拾書包要走,葉熙言一擡眼,問道:“你不是還得幫我補課嗎?”

林貝貝這才想起來昨天答應葉熙言的事情,她今天一整天渾身上下每根神經都處於高級警戒狀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出了什麽岔子,再加上昨晚失眠,現在的她只想回家睡個昏天黑地。

但她還是硬撐著,說道:“不好意思啊,差點給忘了。”她已經疲憊得沒有心思考慮任何風花雪月的事情。

葉熙言作為一個相當標準的直男,一點也不懂得察言觀色,大喇喇地問:“那今天講什麽?”

“講英語吧。”林貝貝差不多快當機了,懶得做任何一丁點需要腦力勞動的事情。

她讓葉熙言拿出上次英語考試的卷子,只見上面一片紅海,空白的地方居然還畫著一張她看不懂的樂譜。

林貝貝郁悶了一整天,現在終於找到窗口發洩,“葉熙言,你上課不聽講,考試也不認真做卷子,現在卻要我大費周章地幫你補課,你當我閑得慌,得天天繞著你這個大明星轉是吧?”

葉熙言其實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覺得老師上課太沒意思了所以就不聽。至於為什麽讓林貝貝幫他補課,他也沒想過原因,只是不反感罷了,卻沒站在林貝貝的角度考慮過這件事。

他沈默了一會,把筆帽合上,然後開口道:“我沒考慮會耽誤你的時間,對不起。”

葉熙言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說出道歉的話,娛樂圈把他打磨得八面玲瓏,即使偶爾還是會露出一點孩子氣的棱角。

但他懂得低頭,卻恰恰是因為他的驕傲。

太輕易地道歉總是顯得不值錢,就像現在,他在事後才來考慮這件事情,然後輕飄飄地道個歉,卻沒有事先想到會不會給別人造成麻煩。林貝貝知道這就是他被眾星捧月慣了的優越感,即使他已經開口道歉,居高臨下的距離感還是橫亙在面前。

最後她放棄了跟自己較勁,因為她知道葉熙言根本不會想到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林貝貝覺得自己被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地步,於是她選擇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他,“葉熙言,我不是你的粉絲,你不需要為了博得我的好感,張口閉口就道歉。”

葉熙言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要辯解什麽,最後只是說了句,“難道你一直認為我是這樣的人?”

林貝貝低下頭,嘆了口氣,“算了,既然我答應了幫你補課就會幫你補課,至於上課愛聽不聽是你自己的事。”

她拿出自己的卷子,一個一個地幫葉熙言分析語法,閱讀和完形填空。出乎意料地,林貝貝發現他竟然很認真地在聽自己講話。

“你自己看一下這道題怎麽做?”林貝貝感覺自己的兩只眼皮在打架,她一只手撐著腦袋,拿筆尖點了點卷子上的一道題目。

葉熙言把卷子拿過來,思考了一會,正要動筆寫,筆尖卻只在紙上畫出幾道凹痕,沒水了。

“你的筆借……”他擡起頭,林貝貝不知什麽時候閉上眼睛睡著了,於是輕手輕腳地把她的筆袋抽過來,打開,一個眼熟的包裝撞進眼簾。

六喜?她不是說不喜歡吃糖嗎?

葉熙言奇怪地看了看林貝貝,不知道為什麽,林貝貝的睡著的樣子,竟和自己心裏的一個的輪廓莫名其妙地重合起來。

“我寫完了。”葉熙言輕輕地搖了搖林貝貝,“你好像很累,要不我們今天就到這吧。”

“不好意思,不小心睡著了。”林貝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講完這道題再走吧。”

她把卷子拿過來看,臉上逐漸顯露出笑意,“做對了,我早就說過你小子有學習天賦的嘛。”

林貝貝一說完,空氣陷入了奇怪的沈默。

“上次,”葉熙言突然開口道,“上次說學這些東西沒什麽用,是我不對。”

“我說了,你不需要……”林貝貝的話講到一半,葉熙言插嘴進來,“我不需要張口閉口地跟你道歉,但是這次,是真心的。”

葉熙言目光如炬,好像要穿透她。一瞬間,她差點要拋下所有過往。

林貝貝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剛才大逆不道的想法,趕緊動手開始收拾書包,“快走吧,天都黑了。”

墨藍色的天空往四面無限鋪展開來,人行道旁的樹木在地上留下漆黑一片的影子,一陣風過去,團成一塊的黑影逐漸融化,星星點點地投射下幾塊白色的光斑。

林貝貝走在光亮的一邊,葉熙言走在她後面,始終保持著一個步子的距離。他的影子被街燈的亮光和樹木的的暗影一分為二,時不時地淹沒在成片的黑暗中。

周圍一片靜謐,林貝貝心裏撲通撲通地小鹿亂撞,腳下機械地往前走,突然胳膊被猛地往後一帶,半個身子撞上葉熙言,他的手抓著她的胳膊,熟悉的溫熱再一次輕輕地覆上林貝貝的心。

完了,又來了。

一輛車子在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疾馳而過,坐在副駕駛的人探出頭罵罵咧咧,“小夥子,把你女朋友看緊一點!”

林貝貝頓時大窘,不自覺地動了動被葉熙言抓著的胳膊。

葉熙言好像察覺到了林貝貝的異樣,故意逗她,“下次小心點哦,女朋友。”

他的眼睛亮亮的,倒映著滿滿的戲謔的笑意。

這個時候,綠燈亮了。

林貝貝用力掙脫了他的胳膊,低著頭,大步流星地穿過一條巷子,走到對面的公交站。

“我到公交站了,你可以讓你司機過來接你了。”林貝貝對跟上來的葉熙言說道,她之前看到過葉熙言的保姆車停在學校門口。

“我最近都搭公交車回家。”葉熙言雙手插著口袋,往前探了探身子,又看了眼手表,似乎經驗老道。

過了五分鐘,林貝貝等的車到了。她朝葉熙言擺擺手告別,然後刷卡上車,司機把車上的燈都關了,車上只有寥寥幾個乘客低頭在玩手機,屏幕發出幽幽的白光映在臉上,好像電影裏經常出現的奪命鬼。

她習慣性地找了個後排靠窗的座位,剛坐下,旁邊落下一個黑影。

葉熙言精致的的側臉被窗外路燈的光亮包裹出一道立體的輪廓,薄薄的嘴唇動了動,“我也搭這趟車。”

那之前怎麽都沒碰見過你?林貝貝的問題已經到了嘴邊,但還是被她咽了下去。畢竟這個問題有點暧昧,問出口的話搞得自己好像很迫不及待想碰見他似的。而如果搞得他沒辦法回答,戳破了他的謊,到時候兩個人都會很尷尬。

所以她猜到,葉熙言大概因為讓她耽誤到這麽晚回家感到過意不去,所以才想著送她一程罷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但窗戶上葉熙言的倒影卻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景。

“你之前說的特別想做的事情是指唱歌嗎?”林貝貝盯著窗戶上的葉熙言開口道。

林貝貝看到葉熙言突然轉過頭來,眼睛亮亮的,然後他輕輕地從胸腔裏發出一聲,“嗯。”

“那你回學校上課時是因為被公司雪藏了?因為不配合公司的計劃?”林貝貝轉過頭,眼裏閃過一絲惋惜。

“嗯。”葉熙言輕描淡寫地點點頭。

“為什麽?”林貝貝不自覺地鎖緊了眉頭。

葉熙言低下頭,嘴角在半明半暗中勾起一個弧度,“因為我太不自量力了。”

林貝貝幾乎可以看見葉熙言的笑容裏近乎悲哀的自嘲。

“我跟你說過了,故事裏的潘恩是不值得同情的,所有自不量力的弱者都是不值得同情的。”

葉熙言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一絲情緒,好像是在談論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可是,在路燈的浮光掠影裏,他眼裏漆黑一團的火焰似乎快要噴湧而出。

林貝貝差點要被這團火焰灼傷,她轉過頭,盯著窗戶裏的葉熙言,她覺得這樣果然比直面他要輕松許多。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葉熙言,安慰本身就是一種親近但無用的舉動。所以,她覺得自己不適合這樣做,況且葉熙言或許也不需要。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跟著一片安靜的車廂一起湧向黑漆漆的沈默。只有屁股底下小小的晃動,輕微而堅定,林貝貝輕輕地閉上眼睛,跌進深不見底的睡眠裏。

她垂著頭,皮膚微微透著淺粉,發絲從一旁乖順地落下,收斂起了白天的鋒芒,周身散發出春風和煦的味道。

葉熙言看了一會,心裏那份原本真假參半的愧疚感竟不自覺地烙得更深了一點。

車子往左拐進一條步行街,林貝貝依然閉著眼睛,整個人稍稍往右晃悠了幾下,腦袋仿佛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緩緩地落到葉熙言的肩膀上。

然後,車子突然急剎車,林貝貝猛地往前一靠,震醒了熟睡中的五臟六腑。她感覺脖子有點酸,好像保持了很久的歪向一邊的姿勢,但剛才那一下把還在昏睡中的她震得七葷八素,清醒時只有肋骨撞上前面座位的痛感異常明顯。

林貝貝揉了揉肚子,忽然反應過來尖叫道:“到哪了?”

“華豐大廈。”葉熙言好像因為剛才那一下而驚魂未定。

“幸好,還有一站。”林貝貝拍拍胸口,心跳逐漸恢覆正,“對了,差點忘了,有個東西給你。”

她在書包裏摸索了一陣,掏出埋在一堆課本下面的磁帶,“吶。”

葉熙言接過,就著手機的手電筒看了一會,眼睛一下閃出光芒,“你哪裏找的這個?”

林貝貝打算把磁帶給葉熙言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好說辭,幾乎是出於一種理所應當的本能反應,她甚至覺得是因為葉熙言更有資格擁有它。

“湖西公園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往後面走。”林貝貝第一次感受到報幕機裏那個矯揉造作的女聲聽起來是那麽親切動人。

“我到了。”林貝貝指指門口,想了想,又說:“我覺得,你應該能聽懂唱歌的人。”

“謝謝。”葉熙言的聲音透著十分的真誠。

車門開了,葉熙言站起來讓出位置讓林貝貝過去。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葉熙言笑道:“雖然我不是很懂音樂,但我覺得你的歌挺棒的。你沒有自不量力,我想總有一天會有人認可你的。”

她說完急匆匆地下車了,在兩扇門合上的瞬間,她看到了葉熙言臉上逐漸放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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