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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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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格差

林貝貝側頭瞄了一眼跟自己隔了兩個人的齊悅茜,她從吃完飯回教室之後就變得有點怪怪的,一直戴著耳機看著窗外發呆。

難不成還在為她爸爸媽媽強迫她的事情煩惱?但現在問題已經解決了不是嗎?還是因為不太適應新學校的環境?可是她跟前後左右好像相處得都挺不錯的。

除了今天早上因為跟葉熙言合拍的雜志而突然間變成了女生的公敵。

林貝貝微微地側身,以一個幾乎不會被察覺的角度,飛快地瞥了一眼葉熙言。葉熙言正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咳出聲,然而他就像腦袋上裝了個感應器似的,在同一時間接住了林貝貝的這一瞥。

葉熙言蒼白的臉上掛著兩縷悠悠的寒光,嚇得林貝貝趕緊回過身子,不知為何有種偷錢包被抓了現形的感覺。

當林貝貝和全班女生一起站在八百米的起跑線上時,被嚇得突突直跳的心臟慢慢恢覆正常。跑步一直都是她的強項,初中的時候跑八百米,她一口氣跑下來能甩第二名半圈的距離。她倒是有點

擔心齊悅茜,雖然她內心其實是個特別有魄力的女孩子,但魄力和體力往往不成比例。

然而很快,林貝貝的理論就被推翻了。

第一圈的時候,林貝貝一騎絕塵。沒想到剛越過終點不到五秒鐘,旁邊瞬間刮起一陣風,一下子冷卻了林貝貝右半邊的身體。

當她看清楚前面的人竟然是齊悅茜時,驚訝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然,林貝貝並不是因為第一名的寶座要拱手讓人而心中郁結。只是她隱隱能夠感覺到齊悅茜不

開心——她就像是在發洩得什麽似的瘋狂地往前跑,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似乎要點起一團火來。

跑完第二圈之後,林貝貝兩只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一股冷風硬邦邦地灌進肺裏,膈得生疼。

齊悅茜站在不遠處,和自己一樣的姿勢,林貝貝想要走過去跟她講幾句話,兩只腳卻沈甸甸地一下也擡不動,索性轉過頭看操場上的男生跑步。

視線卻不自覺地繞了好幾個彎,最終在葉熙言身上打了個結。他直挺挺地迎著風往前跑,校服外套緊緊地貼在胸口,顯得身子愈發單薄。天空灰蒙蒙的,秋風卷走了他嘴唇上的最後一絲血色,

使得他幾乎要跟身後的灰色融為一體。

雖然葉熙言身體不適,但最後還是跑了個第七的成績。他一停下,就搖搖欲墜地靠到了旁邊的欄桿上。幾個已經從剛才的800米“長征”恢覆過來的女生一擁而上,又是給他遞礦泉水,又是給他遞紙巾,一邊關切地問候幾句他的身體狀況,一邊又旁敲側擊地打探他和齊悅茜的關系。

葉熙言似乎全然屏蔽了他們的聲音,只是接過礦泉水和紙巾,用紙巾擦了擦額頭,對那幾個女生說了聲謝謝,就不再講話了。

“你沒事吧?”回班級的路上,林貝貝跟上齊悅茜,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齊悅茜竟完全沒知覺似的繼續往前走,林貝貝只好擋到她前面,按住她,“悅茜,你沒事吧?”

齊悅茜的眼神過了一會才對好焦,然後慢慢對著面前的林貝貝露出一個微笑,那個笑容就像在嘴角兩端綁著一根線,硬扯出來的。

“我嗎?”齊悅茜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說:“我沒事啊。”

“我看你從中午到現在都心不在焉的,不會生病了吧?”

林貝貝摸了摸齊悅茜的額頭,稍微有一點燙。於是推著齊悅茜加速往回走,把她按到自己的座位上,接著從抽屜裏掏出一包感冒靈顆粒,泡上熱水遞給她。

齊悅茜乖乖順從了林貝貝的意思,正喝著藥水,不知道誰沒事找事地來了一句,“小兩口連感冒也成雙成對的啊。”

齊悅茜一聽這話,狠狠地嗆了一口,差點沒把肺給咳出來。

葉熙言趕巧在這個當口走進教室,完全無視周圍夾雜著好奇,八卦,嫉妒的各種眼神,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齊悅茜一下子跳起來,抱著感冒靈的杯子跑回自己的座位。

林貝貝見齊悅茜一碰到葉熙言就跟觸電了似的,猜想她應該還在為雜志的事情煩惱,於是也不管

是不是還在跟葉熙言冷戰了,慢慢開口道:“你跟悅茜拍的雜志……”

葉熙言正在擺弄他的耳機線,聽到林貝貝跟他講話,回頭看著她。

“你跟悅茜拍了雜志之後……”林貝貝拿著筆在紙上亂劃,然後又嘗試著開口,“好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家都在八卦你們……”

“你該不是嫉妒吧?”葉熙言沒頭沒尾地插進來一句。

“當然不是!”林貝貝立刻甩掉手裏的筆,提高音量反駁,好像遲一秒鐘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葉熙言皺起眉頭看著她,很快又換上一副戲謔的表情,“那不然你想讓我怎樣?”

林貝貝被他笑裏藏刀的樣子嚇了一跳,氣勢馬上矮了一截,弱弱地解釋道:“也不是非得怎樣,

就是悅茜好像對這個事情挺困擾的,希望你……”

“我知道了。”

沒等林貝貝說完,葉熙言已經戴上耳機,把自己隔離了起來。過了一會,他突然又想起來似的問林貝貝,“今天放學幫我補課?”

林貝貝被問得一楞,停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答應過葉熙言要幫他補課的事情。但是又看了看他白得跟紙一樣的臉色,說:“要不等你身體狀況好點再來?”

“不用,下午放學就行。”

葉熙言說完拿了本書擋在臉上,開始閉目養神,完全不給林貝貝商量的餘地。

最後一節課,林貝貝開完年級大會,跟楊灝說了聲自己還有事就讓他先走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漫過窗戶,鋪滿了四壁。葉熙言伏在桌子上,沙沙地寫著什麽,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捕捉靈感了。

金黃的陽光在他毛茸茸的頭發和筆尖上跳躍,沿著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邊,柔化了他身上冷冽的氣質。

林貝貝走過去,葉熙言察覺到動靜,不緊不慢地掏出課本和練習卷,蓋住了底下寫得密密麻麻的那張紙。

兩個人都沒有提起前天的那次爭吵,好像那個夜晚只是一個模糊的幻境,從來沒有存在過。

“從哪一科開始?”林貝貝問道。

葉熙言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林貝貝坐下,拿起他的課本翻了翻,嘆了口氣,認命地說:“那就先講地理吧。”

葉熙言以前因為要上通告落下了不少功課,家裏也給他請過很多個私人家教,但最後由於種種原

因統統被他“開除”了。

林貝貝新官上任三把火,對於葉熙言提出的各種無厘頭的問題,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幸虧他的理解能力還不錯,林貝貝一點就通,所以講了幾個重點之後,葉熙言已經能夠舉一反三,並且把大

部分的知識都融會貫通了。

雖然葉熙言有慧根,但對於林貝貝熱情的教授和講解,始終是一副涼涼的態度,有時候甚至直接把靈魂放逐到內蒙古大草原上策馬奔騰去了。

不過林貝貝原以為要把葉熙言拉拔成材會比西天取經還難,而眼下的情況比預期樂觀很多,她就索性不揪著他的小辮子不放了。

林貝貝甚感欣慰,對於門下又出了一個弟子頗為驕傲,開心得有點找不著北,“真是孺子可教也,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誰知葉熙言一點不領情,拉下臉,“讀這些哪能成什麽‘好苗子’,沒變成倒栽蔥就不錯了,這些東西壓根就沒用。”

林貝貝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高漲的熱情瞬間熄滅了一半,眼裏擦起一絲火星。

很小的時候,媽媽第一次牽著她的手,帶她走進學校。她發現這個世界上的學校好像都長著千篇

一律的面孔,高大的鐵門板著臉,讓她感到恐怖。她擡起頭問媽媽,為什麽一定要到學校上學不可呢?

媽媽笑道,孩子,說什麽傻話啊。

後來,她長大了,對每天在家和學校之間游走的兩點一線的生活感到麻木,卻從心裏逐漸滋生出

一種恐懼——她到底為了什麽,天天到學校上學?

再後來,爸爸走後,有一次媽媽生病了。

大半夜,高燒不退。

林貝貝趕緊弄了熱毛巾給媽媽敷上,然後哆哆嗦嗦地拿起電話,突然記不起來急救電話到底是110,119還是120。

等待救護車的那十分鐘,林貝貝恍惚以為自己跨過了一個世紀。

救護車上,媽媽意識模糊,卻緊緊抓著林貝貝的手,斷斷續續地說著:“貝貝……這次沒考

好……沒有關系,註意調整學習方法,下次……下次可以考得更好。媽媽希望你將來能考個好大

學……這樣就算媽媽以後沒有……陪在你身邊,你也可以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立足了。”

從那一次開始,她突然不再需要一個答案了,這個世上的很多事情本來就是無解的。

有的人有權站出來質疑,有的人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林貝貝把思緒拉回來,頓了頓,擡起頭,於是眼裏的火星一路燒到葉熙言身上,“這些東西怎麽沒用?它關乎到我們能上什麽樣的大學,找什麽樣的工作,有什麽樣的未來!你憑什麽說它們沒

用?”

“我只是覺得……”葉熙言才察覺到自己失言了,剛才冷不丁地把心裏的想法脫口未出,沒想到引起林貝貝這麽大反應。

“你覺得這些東西沒用,那你找我補課幹嘛?浪費別人的時間你能多活幾年嗎?”林貝貝把葉熙言的話生生截在半路,並且思路清晰地直戳重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熙言的腦子裏清楚地列著一二三四,但眼下的情況越辯解只會讓事情越糟糕。

“葉熙言,你有老天爺給你賞飯吃,你有資本可以去追逐你想要的生活,你可以想來上課就賞臉

出席一下,不想來上課就逃得遠遠的。但我們不行,我們只是普通人,我們只有這條路可以選。”

每個人都想要實現夢想,但擁有真正的夢想這件事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本身就足夠奢侈。

林貝貝嘴裏吐出來的一字一句,斬釘截鐵,硬邦邦地砸得葉熙言腦仁疼。

“葉熙言,你太自以為是了。”

林貝貝從教室裏跑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天晚上。而這次,她看著天上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正眨著眼睛,好像在嘲諷她好了傷疤忘了疼。

操場上,少年頎長的身材被孤零零的路燈拉出一道長長的黑影,那道影子隨著少年腳步的變幻,

跳躍,在地上幻化出各種姿態,卻始終逃離不了黑暗的籠罩。

葉熙言單手拿著籃球,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水在路燈的反射下透出晶瑩的白。他定定地站在三分線外,眼神直勾勾地鎖在籃筐上。

——如果這粒球進了,明天就去跟林貝貝道歉。

他一擡手,輕輕地把球推了出去。籃球在空中劃出一條優美地弧線,“哐當”一聲砸到了籃板上,在籃球框上慢悠悠地轉了幾圈,然後從邊上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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