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小子真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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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貝貝正抓著腦袋苦想昨晚練習卷上的一道數學題,不小心一腦門撞上了個人,擡起頭一看,嚇了一跳——校門口密密麻麻地圍了一群人,幾乎是民國時期上街□□時的那種陣仗。

她湊進一看,發現大部分都是長發及腰的女生,中間零星地夾雜著一兩個短頭發的男生,顯得有點突兀。從校服來看大部分是二中和三中的學生,還有幾個穿著便服,化了淡妝的大姐姐。

林貝貝一眼就看到了蔣莉莉,她正和一個打扮十分惹眼的女生說話,兩個人不時發出一陣脫線的大笑。謝馨遙和王天琪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麽。

“發生什麽事了?難道省長要來我們學校視察嗎?”林貝貝一向是不喜歡湊熱鬧的,不過這麽大的陣仗還是第一次見,忍不住好奇就湊到蔣莉莉旁邊問她。

“班長大人,你該不是隔壁派來我們班的間諜吧?”蔣莉莉搖搖頭,拿食指在空中虛戳了兩下校門口的招牌,“今天當紅炸子雞葉熙言要來一中上課了!我們學校,而且還是我們班!”

蔣莉莉重點強調了最後三個字,然後拿手整了整後腦勺的頭發,一副得意洋洋地嘴臉,惹得旁邊的女生們一臉羨慕嫉妒恨。

榨汁機?葉熙言?

林貝貝第一次覺得智商欠費,不過她隱約想起來昨天昏睡過去之前,蔣莉莉好像宣布了一個什麽不得了的消息。

“榨汁機這麽好看?”林貝貝皺眉,戳戳蔣莉莉的胳膊。

“那是,不過狀元同學我可要糾正你一下,是“當紅炸子雞”,不是什麽榨汁機。你該不是喝了太多鮮榨果汁,腦子裏面進水了吧。”蔣莉莉鄙夷地斜了她一眼,又攤開林貝貝的手掌煞有介事地寫給她看,然後一本正經地胡扯:“這可是專業術語,不懂別亂用。”

林貝貝點點頭,非常虛心地接受批評指正,並表示下次一定改正。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給智商充值,就聽見周圍的人潮爆發出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聲。

只見一輛白色的保姆車剛停到校門口,黑壓壓的一片就蜂擁而上,剛剛還站在旁邊的蔣莉莉一轉眼也不見了人影。

“葉熙言最帥!”

“葉熙言最棒!”

“葉熙言,我們永遠支持你!”

………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五花八門,但聽進林貝貝的耳朵裏,過濾出了同一個信息——這個叫葉熙言的人肯定是個妖孽。

保姆車的門開了,兩個西裝革履的壯漢先從車上下來。他們寬闊的國字臉上戴著黑色的墨鏡,嘴巴抿成一條直線,胳膊上的肌肉仿佛要沖破棉質布料的束縛,幹凈利落的動作仿佛詹姆斯邦德打破次元壁來到了現實世界。兩個人幹脆利索地下車,一人站到一邊築成兩堵銅墻鐵壁。

然後從車上跳下來一個高挑清瘦的男生,雖然戴著口罩,但可以看得出他的皮膚很白,細碎的劉海微微遮住了那雙大大的杏眼。他穿著寬松的黑色衛衣,淺藍色的牛仔褲把兩條腿包裹得修長而筆直。

烏泱泱的一片人群隨著葉熙言的移動而跟著移動,就像九大行星在圍繞著太陽公轉。葉熙言全程低著頭,視線不往左右偏移半分,沒有說話也沒有跟粉絲互動。

林貝貝本著愛惜生命的原則,遠遠地躲開人流,率先竄進了校門。

最後在學校保安齊心協力地幫助下,兩個壯漢好不容易才把葉熙言送進學校。

一進校門,凡是校外人士都被擋在了鐵門外面,於是他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一中的學生繼續跟在葉熙言後面,有兩個特別過分的女生不時轉過身朝他們做幾個得意的鬼臉。

林貝貝走在前面,與人群拉開一段距離。她很快將其他動靜拋諸腦後,心思又飛到了那道讓她抓破腦袋的數學題上。

她垂著頭冥思苦想,差點把魂兒都丟了。快到教學樓的時候,竟一不小心絆到了一塊石頭。等再回過神來,已經結結實實地吃了個大跟頭。

在大庭廣眾面前。

林貝貝使勁眨巴眨巴眼睛,硬是把盈滿眼眶的淚水擠了回去。她顧不上膝蓋處傳輸到大腦皮層的陣陣鉆心的疼痛,只想著她現在要是能找個地縫鉆進去,昨天晚上她一定不吃那頓宵夜。

一雙嶄新的白球鞋出現在視野前方,林貝貝收起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沙坑變成鴕鳥的想法,艱難地擡起頭,看到葉熙言戴著口罩的臉上露出的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一瞬間,往往只是一瞬間,人類能夠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從眼睛裏捕捉到一個人最真實的想法。很多事情,往往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憑著直覺能夠看得更加通透,深入了解之後反而會被各種因素影響了判斷。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林貝貝突然想到這句話果然不是拿來糊弄小孩的。

而之後發生的一些事情,證實了在那個時刻林貝貝從他眼睛裏讀懂的東西和他當時真正的想法分毫不差——是質疑和嘲諷。

但是現在,他半蹲下身子,向林貝貝伸出了一只手。

她幾乎快要誤以為自己剛才看到的都是錯覺,甚至誤會他的口罩下面應該是一張笑臉。

然而,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她的思想做出了反應。

林貝貝握住他的手腕,有點費勁地站了起來。她感激地朝他笑笑,卻發現葉熙言不露痕跡地將手腕一轉,甩開了她的手。

她看到他的眼裏沒有了那麽多的情緒,只是深不見底的黑,卻比剛剛更加冰冷刺骨。

葉熙言幹凈利落地轉身走開,一句“謝謝”堵在林貝貝的胸口,喉嚨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天吶,那女的也太會演了吧?”

“嘖嘖嘖,太厲害了,今年的金像獎影後非她莫屬。”

林貝貝隱約聽到後面幾個女生在嚼舌根,但她眼看快上課了,也沒來得及多想,拖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腿直奔教室。

教室裏比平常多了幾分噪雜,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湊成一堆。當然,依然有幾個心無旁騖的同學老僧入定似的在背書。

因為耽誤了一些時間,林貝貝剛一落座上課鈴聲就響了。班主任頂著圓滾滾的大肚子走上講臺,後面跟著剛才在校門口引起轟動的“榨汁機”。

呸呸呸,是“當紅炸子雞”。

“同學們,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葉熙言,大家掌聲歡迎。”

林貝貝的班主任是個噸位高達兩百斤的胖子,叫李洪亮。人如其名,他講話的時候氣沈丹田,聲如洪鐘,要是有銷售員想要賣他小蜜蜂之類的產品,那估計只能回家喝西北風了。

林貝貝一度認為班主任不去當歌唱家實在太可惜了,說不定會成為第二個帕瓦羅蒂。

“你們好,我叫葉熙言,希望大家多多指教。”講臺上的人稍稍鞠了個躬,不冷不熱的說道。

葉熙言長得很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慘白,陽光打在他身上,整個人竟微微顯出幾分透明感。他的眼睛是可愛的杏眼,卻微微透著一股冷冽。

剛才班主任帶著葉熙言進來的時候,林貝貝正埋頭在書包裏找課本,直到他做完自我介紹,林貝貝一擡頭才看清楚葉熙言的長相。

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腦袋裏擦亮了一根火柴,於是回憶就像一路蔓延的大火一樣,猝不及防地將她拖回十年前。或許是因為不願想起,因此一有思緒飄忽而過的時候她就將它們塗成一片黑白,似乎這樣做的話那段記憶就能更快地死去。

爸爸剛去世的那一陣子,天空總是濃重的灰色,好像所有的陽光都隨著他的消失倏忽而逝。

那段時間經常有客人到家裏來,林貝貝的外公外婆想把她先接到他們那裏住一段時間,但她執拗地說想陪著媽媽。

媽媽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很多,她大部分的時候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整個人沒有一點兒活氣。有客人到家裏拜訪,她才會在眾人的勸說下胡亂吃幾口飯菜。臟衣服軟趴趴地堆在塑料筐裏,跟這個家一樣疲憊。

林貝貝的房門虛掩著,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眼睛生疼還是流不出眼淚。她已經忘了幾天沒正經吃過飯了,但竟也不覺得餓。後來林貝貝才發現,原來自己傷心的時候不僅淚腺反應比別人慢好幾拍,食道也會變得遲鈍。

來來往往的叔叔阿姨拉著媽媽的手說著千篇一律的 “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便”,“好好活著,就算是為了貝貝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一字一句像重錘敲進林貝貝的耳朵裏,胃裏突然燒起一陣火辣辣地疼。

“警察那邊說逃逸的肇事者已經找到了,姓葉,據說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經理。對了,再過幾天就要開庭了,一定要跟律師溝通好,在賠償金上面一定不能少半分錢,不然怎麽對得起我死去的弟弟,嗚……”

姑姑沙啞的哭聲從客廳悠悠蕩蕩地縈繞在房頂上,卻力透紙背地穿過林貝貝的耳朵。

爸爸的死就這樣被明碼標價,甚至還得被擺到臺面上經歷一個討價還價的過程。

門鈴又響了起來,接著林貝貝聽到“撲通”一聲跪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隨即跟上,情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節目,隨時按下開關就能自動播放。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們家鑫國一時糊塗才……才釀成大錯。你說,你要我們怎麽樣?只要你肯原諒他,讓他少遭幾年的罪……你看,我們的孩子才這麽小,不能……不能沒有爸爸啊……”然後就是一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所有的大人們都沈浸在自己的痛苦裏,甚至連小孩子也變成了大人之間博弈的籌碼。

原本呆坐在椅子上的媽媽突然跳起來:“你的孩子需要爸爸,難道我的孩子就活該沒有爸爸嗎?你們給我滾!我恨不得把葉鑫國千刀萬剮!別以為我不知道葉鑫國是因為當年的事情還在記恨著原平,所以故意害死他的!”

媽媽扯著嗓子喊,整個人搖搖欲墜,像是光禿禿的樹枝上,最後一片被風吹得哆哆嗦嗦的枯葉。

女人哭花了妝的臉上突然出現一抹詭異的笑容,恰到好處地拿捏出幾分信誓旦旦的自信:“那件事難道是鑫國的錯嗎?他也是為了整個團隊的利益著想,最後非但被冠上了愛慕虛榮的罪名不說,連他多年來為團隊做出的努力都付之東流……”

“住嘴,你給我住嘴!”媽媽突然上前扯住她的領子,咬牙切齒:“我不許你胡亂汙蔑原平……”

外面壓抑的氣氛仿佛隨時會被擠破的氣球,讓人時時刻刻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貝貝躲在房間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撞擊得堅定而有力。

她藏到門後面,看到一個女人披頭散發地跪坐在地上,黑色的睫毛膏混著大片的淚水在眼角暈開,沖刷出兩道可怖的溝壑。

一個小男孩站在旁邊,一動不動,仿佛一座蒼白的雕像,安靜得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小男孩只是端正地站著,一言不發。他的目光中露出一種冷冰冰的,不會出現在小孩臉上的那種鎮靜。

趁著場面一片混亂,小男孩突然扭頭跑了出去,衣角在門口倏忽不見。不知道為什麽,林貝貝鬼使神差地打開房門,穿上鞋子跟了出去。

走廊上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一地銀白色的光輝。林貝貝在樓梯口發現了小男孩,他抱著胳膊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像是一只受了傷的小刺猬。

林貝貝走到他面前,看到小男孩渾身微微發抖,他將嘴唇咬得發白,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他先是瑟縮著往後躲了躲,然後茫然地擡起頭。白色的月光打在他臉上,林貝貝看到他的眼睛裏泛起一層亮亮的東西,仿佛一汪清冷的湖水,水裏倒映出她的輪廓。

心裏竟生出一絲憐惜。

不知道為什麽,林貝貝對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她摸了摸口袋,意外地發現竟然有一顆六喜,她朝他攤開手:“喏,這個給你。”

林貝貝背著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墻上截下來的一塊剪影。小男孩頓了頓,緩緩伸手接過她手裏的糖。

開庭的那天,媽媽緊握著林貝貝的手坐在原告席上。

法官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宣布:“本庭現在宣判,犯罪嫌疑人葉鑫國因肇事逃逸導致被害人林原平死亡,故判處葉某有期徒刑十年,並賠償受害人家屬……”

林貝貝看到被告的家屬席上只有葉熙言妻子和其他幾個大人,小男孩不在。

那天,下了快半個月的雨忽然停了,陽光燦爛得有點諷刺,上帝宣布大家都一樣家破人亡。

多麽皆大歡喜的結局。

回憶就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裏回放,播到末尾,林貝貝的嘴角竟不自覺地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同學,麻煩讓一讓。”葉熙言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貝貝回過神來之後,蔣莉莉已經乖乖跑到後面的空位坐下,葉熙言滿不在乎地把書包丟到自己旁邊的桌上。

什麽情況?林貝貝一臉茫然地看著講臺上的班主任。

“林貝貝同學,你作為我們班級……哦不對,是年級第一名,以後在學習上要多多幫助葉同學。他剛來上課,跟不上大家的進度,你下課或者放學的時候抽空幫他補補課。”班主任搓搓手,笑得臉上的脂肪都聚集到了一塊,差點把眼睛給擠沒了。

每當班主任對自己的某個決定感到十分滿意的時候,就會習慣性地搓手。而往往這種時候,找八匹馬來拉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林貝貝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一本蹩腳的小說,講關於兩個仇敵之間的故事。她當時看到一半就把那本書扔進了垃圾桶,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那麽扯的故事嘛!

然而今天她發現藝術來源於生活這句話果然是真理,無論是多麽不入流的藝術,生活有時候甚至可以更加狗血。

比如現在,十年後,她正和自己“殺父仇人”的兒子坐在一起,而且對方似乎全然不記得自己的樣子。

旁邊的人坐下,右手托腮,閉上眼睛。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然後調整到一個班主任看不到的角度開始打瞌睡。

沒有打招呼,甚至連一個微笑都懶得施舍,林貝貝懷疑自己是不是蒸發成了空氣。

當然,她也沒有想好要跟他講什麽。

曾經,當她看到媽媽每晚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爸爸的照片掉眼淚時,她幼稚的小腦袋瓜裏萌發出了第一個名為“恨”的念頭。於是,在她的世界裏,葉鑫國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怪獸,她的任務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將怪獸打倒。後來,那棵萌芽竟開始瘋狂地生長,在她的腦袋裏生出無數盤根錯節的枝蔓,終點全部指向對葉鑫國的恨。

也許是曾經怨毒的幻想發洩光了她數不盡的憤怒,現在的她竟然出奇的平靜,甚至感受不到一個細胞因子的躁動,攛掇她當場跟葉熙言撕破臉皮。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十年過去,林貝貝從來不敢去檢查自己的傷口到底愈合了多少。現在看來,她至少能夠做到表面上波瀾不驚,而不是跳起來去實施自己當初瘋狂而幼稚的想法。

但是再次對上葉熙言目光,甚至比十年前更加冷冽,兩敗俱傷的結局裏,這個目光是不是也包含了不甘,甚至仇恨?

下課鈴聲猝不及防地切斷了她的思緒,像是給她敲響了一記警鐘。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地跳脫出了受害者的身份,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考慮這件事,甚至還想要說服自己,葉熙言在這個事情上不過也是個無辜的受害者罷了。

簡直太荒唐了!

她忽然十分慶幸對方沒有認出自己,要不然這兩年不得天翻地覆?反正高考過後大家就各奔東西了,然後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林貝貝鄭重地敲定結局。

但她哪知道命運的玄妙就在於,每一次的結束都醞釀了下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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