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 三人一路沈默，心思各異。

舒穎川依舊走在最前面，圖樂走在最後還想著照片的事, 卻偏偏無意間一瞥, 看到了舒穎川被打濕的後背和挽起的袖子。

他這才想起其實一路上都是舒穎川特意在前面撥開了那些沾著雨水的枝條和樹葉，所以他和安安才能在上下山途中一點都沒有弄濕衣服。

圖樂抿了一下唇, 沈默地望著他的背影，一時覺得心情更加覆雜。

路明或許是有意的，昨晚突然將他幾年前為什麽會受重傷失去記憶的事情告訴了他, 並且讓他看了很多當時網上關於那件事的報道，也讓他認識了一個為了研究和利益而殘害了很多他們同類的人。

那個人的名字叫做舒鴻，正是舒穎川的親生父親。

聽到這裏的時候圖樂並沒將舒穎川歸類成什麽壞人，就目前來講，他其實漸漸發現舒穎川還不錯, 尤其山上那天的相處讓他在心裏不由對舒穎川的印象變好了不少。

可他萬萬沒想到, 緊接著網上的一些言論還有路明的證實都在告訴他, 舒穎川根本就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的一個人, 研究室的事情他有沒有參與不清楚，但他明明一直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做那種殘忍的事情卻從未阻止，仍心安理得當著自己的大明星。

圖樂心裏並不是完全相信路明, 即使他聲稱自己的命是他好不容易才救回來的。

失去記憶這件事讓他現在無法完全相信任何人，作為一只天性沒有安全感的貓, 大多時候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管是人類還是半人類, 其實都各自有好有壞，所以他不能認定舒穎川就一定是個壞人, 當然也不會盲目認定救了他的路明就是好人。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 他已經明顯感覺到路明絕不是因為單純的好心救了他, 他能看到每次看著他的時候，路明眼裏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渴望。

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麽，但心裏還是不太理解，像路明這種整個家族都已經在人類社會具有極高地位和名望的人，怎麽會不需要延續後代。

半人類當中並不是沒有雄性和雄性相愛的例子，但圖樂實在不明白他怎麽會看上自己。

雪豹好歹也是猛獸，他不去征服那些同為猛獸族群裏的雌性就算了，居然整天圍著一只公貓轉。

雖然現在圖樂心裏對他感謝是有的，但真的也就只有感謝。

他有想過找機會跟路明商量一下，自己可以像路尋那樣在他身邊為他做事，就當是報答他救了自己的命還讓自己有住的地方。

至於別的，他什麽也給不了。

現在的他沒有記憶所以沒有目標也沒有方向，或許留在自己的同類身邊會更好更安全，所以他願意用自己的自由來報答路明。

至於說萬一以後恢覆記憶了，那就到時候再說吧，畢竟也有可能真的永遠都想不起來。

圖樂現在最想弄清楚的，是自己到底跟那張照片上的老人是什麽關系，順便也想知道自己和舒穎川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因為他還沒有忘記醒來時第一次見到舒穎川，他看著自己的眼神。

眼裏的光芒從熄滅到完全灰敗就在一瞬間。

當時那種無法言說的感覺讓他至今依然很清楚地記得，那時候他不認識在場的每個人，所以下意識地對一個只用眼神就能輕易影響他的人感覺到厭煩不已。

直到後來再想，如果不是過去有什麽不一般的關系，舒穎川怎麽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圖樂那會兒以為自己是厭煩，現在才明白他完全是下意識的心虛和慌亂。

雖然他並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是他根本不敢和那雙眼睛對視，舒穎川當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憶深刻，甚至有幾次晚上做夢都看見那雙裝滿悲傷和痛苦的眼睛在看著他。

“圖樂哥哥，”安安軟乎乎的手輕輕抓住了圖樂冰涼的手，擡頭一臉疑惑看著他，“你想什麽呢？我們要上車啦。”

圖樂聽到聲音回過神來，看了眼周圍才發現他們已經下了山，現在正都站在車旁邊。

“先上車吧，”舒穎川站在副駕門口說，“一會兒回市裏了我在路邊下車就行，你們有事就先走。”

圖樂看著他沒說話，接著彎腰鉆進了車裏。

又是一路沈默，只有舒穎川時不時會看向後視鏡裏的人，直到他發現圖樂似乎戴美瞳戴得眼睛不舒服，趕忙將自己兜裏的滴眼液遞了過去：“滴一滴這個，眼睛會舒服很多。”

安安看著他手裏小小的一瓶，好奇道：“你怎麽會帶著這個啊？你也有戴嗎？”

“我不戴那個。”舒穎川忽然淺淺笑了一下，說，“但是習慣了。”

不知為何，他的看似一句隨口的回答，卻讓圖樂的心莫名其妙地顫了一下。

“圖樂哥哥，要我幫你滴嗎？”安安扭頭問。

“我自己來吧，”圖樂接過了那瓶滴眼液，卻沒有看舒穎川，“謝了。”

“我好餓啊……”安安捂著肚子突然說，“圖樂哥哥，能不能先找個地方吃了飯再回家啊？”

舒穎川一聽，立馬豎起耳朵等著圖樂的回答，心裏也是忍不住開始緊張。

圖樂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嗯，那就先吃飯。”

一直到車子開進市裏，然後在安安說的一家餐廳門口停下，舒穎川清楚聽到圖樂喊了他的名字後，忐忑的心情才徹底放松。

雖然前面嘴上是說就算不吃飯了也沒關系，但能吃當然最好了，他怎麽可能放過任何一個能和圖樂相處的機會。

餐廳環境不錯，三人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說到點什麽菜的時候，安安和圖樂都表示隨便，舒穎川只好拿過菜單點了幾個招牌菜，完了還特意叮囑服務員所有的菜都不要洋蔥和大蒜。

圖樂擡起頭，眼裏明顯有一絲詫異。

舒穎川沒說什麽，只是對他笑了笑，然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以前和你是什麽關系？”圖樂突然問。

舒穎川想了想，笑道：“那天在山上不是跟你說了嗎，可惜你又不相信。”

圖樂回想了一下他當時說的話，微微皺起眉頭，“你爸爸害死了我們那麽多同類，甚至我也只是其中一個僥幸逃脫的而已，這樣的情況下，我以前真的會喜歡你嗎？”

對圖樂來說這不過是一句帶著懷疑的話，可對舒穎川來說，那是傷疤，是不願想起的痛苦回憶，所以他楞了一下後，臉色立刻就變了。

安安在一旁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糾結半天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舒穎川沒法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說的確實都是事實，而在眼前這個不被信任的情況下，即使他想解釋一下也只會被當成是在狡辯。

舒鴻的確是他爸爸，而那些事情也的確是舒鴻做的，所以他除了沈默，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不清楚圖樂是自己想起來的還是從哪裏知道的這些事情，但舒穎川能感覺得到，今天之所以圖樂態度變化很大，多半就是這個原因。

見他一直低著頭沈默，圖樂以為他這就是承認了，一時間心情莫名煩躁，看到擺在眼前的食物也瞬間沒了胃口。

舒穎川註意到他冷下來的臉，心裏頓時湧上一陣苦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安安看倆人明顯氣氛不對，只能埋頭吃飯。

其實他心裏也很難受，想說的不能說，能說的又不管用。

正在這時，突然一道女聲傳來，語氣裏滿滿都是震驚和激動，“圖樂？！真的是圖樂嗎？！！”金漁站在幾米外的地方，看看圖樂又看向他對面的舒穎川，一臉驚喜的笑容：“你們和好了？”

舒穎川剛要張口，圖樂擡起頭疑惑地問：“你也認識我？”

金漁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茫然地看著他，“你不記得我了？”

“她是誰？”圖樂看向舒穎川。

金漁也朝舒穎川看過去，全然一副“這什麽情況”的表情。

安安見他們都看舒穎川，於是也跟著看過去。

舒穎川看著這一個個的忍不住嘆了口氣，接著有些哭笑不得地說：“你們都看我幹什麽？金漁自己回答吧，告訴他你是誰，為什麽會認識他。”

“好吧，”金漁邊說邊坐在了舒穎川旁邊，擡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圖樂，“幾年前我差點被人販子賣了，是你和老板救了我，當時你還受傷了呢，這些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圖樂努力想了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她說的事，反而腦袋又開始痛了。

舒穎川眼見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忙將桌上的水遞給他，緊張道：“怎麽了？又頭痛了嗎？先喝點水，先什麽都不要想。”

圖樂接過水喝了兩口，然後深呼吸了幾下後便好多了。

金漁以為是自己說錯話，尷尬地看向一旁的安安，問：“他怎麽了？是我說錯什麽了嗎？”

安安看了眼舒穎川，然後低聲回答道：“不是你的錯，是他生病了。”

“小漁，什麽都不要問了，”舒穎川垂著眼說，“以前的事情他全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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