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穎川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他只感覺大腦空白了一下，接著有些呼吸困難，喉嚨發緊，心臟也不停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就那樣蹲在圖樂面前，擡頭看著他，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四目相對許久，圖樂從沙發上下來，蹲到他面前，類似安慰般輕聲道：“指甲能長出來，而且我的體質特殊，自愈能力強，很快就恢覆了。”

舒穎川始終看著他，一言不發。

圖樂想了想，又說：“已經不疼了，不信你拆掉這個紗布看看，傷口已經快要愈……”

“別說了……”舒穎川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他抱住，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聲音異常低啞，並且帶著微微顫抖，“別再說了……”

怎麽會有人，能讓人這麽心疼。

舒穎川實在沒勇氣聽圖樂再說出更多了，他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在研究所的那五年，圖樂究竟還遭受了些什麽非人的對待和折磨。

他連圖樂面無表情說出的拔指甲的畫面都不敢去想象，他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是個懦夫。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遇到這樣一個人。

從一開始的疼，到後來的有點疼，再到最後的不怎麽疼……

圖樂的自愈能力強，那也意味著，無論他之前遭受了多少創傷都不會留下痕跡，而對普通人來說很羨慕的體質，到了圖樂身上，卻統統變成了看不見的殘忍。

不知道過了多久，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那是奶奶的專屬鈴聲，舒穎川聽到後，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了陽臺。

他望著外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按下接通。

“小川啊，小新說你今天要回來是不是啊？”老人緩慢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時間讓舒穎川的心也跟著平靜不少，“確定的話，奶奶就讓你錢阿姨和趙阿姨早點開始準備，你上次走的匆忙，想吃紅燒肉也沒來得及給你做，這次你錢阿姨說了，保證讓你吃上。”

“我一會兒就回去，”舒穎川勉強笑了笑，忍不住看了眼正低頭觀察自己手上紗布的圖樂一眼，“奶奶，我還要帶個朋友給你見見。”

“好啊，你那位朋友喜歡吃什麽呀？奶奶告訴你兩個阿姨，讓她們早點準備。”

“除了洋蔥和大蒜之外，他不怎麽挑食，”舒穎川說，“他食量小，不用做太多。”

“好好，那你們路上開車慢點，註意安全啊。”從電話裏的聲音不難聽出，老人此刻很開心。

“嗯，知道了奶奶，一會兒見，”舒穎川邊說邊向圖樂走去，“我先掛了。”

放下手機後，舒穎川蹲在地上問：“不喜歡紗布？”

圖樂點頭，“我覺得已經快愈合了，這樣纏著東西不方便。”

舒穎川沒說話，動作很輕地開始幫他拆紗布。

“我們要出去嗎？”圖樂問。

“嗯，”舒穎川仔細觀察著傷口，“去見我奶奶。”

“我能去嗎？”圖樂有些遲疑，“我可能會嚇到她們。”

舒穎川確定傷口已經開始愈合後，擡起了頭，“不會的，我奶奶特別好，她會很喜歡你。”像我一樣喜歡。

圖樂又聽到了“喜歡”這兩個字，忍不住問道：“喜歡很好嗎？我要學習喜歡嗎？”

“這個不用學習，”舒穎川很淺地笑了一下，拉著他站起來，“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圖樂看著他，似懂非懂的樣子。

舒穎川用幹凈的棉簽給圖樂清理了指甲旁邊的血跡，雖然傷口確實以某種神奇的速度好了很多，可現在只要看到圖樂的手指，他腦海中就會響起圖樂說的那些話。

舒穎川覺得自己的憤怒和心疼不只是因為他喜歡圖樂，而是這種事情估計換做任何人聽到了也很難做到無動於衷。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圖樂幾乎是拼了命才走出黑暗，所以舒穎川無論如何，也不會看著他再被人拉回去。

他要圖樂往後的每一天，都能自由自在地活在陽光下。

舒穎川將變回貓的圖樂從家裏抱上車，在副駕駛放好了，這才繞回駕駛位開車。

他其實是想讓圖樂在座位上睡一會兒，醒來差不多就到奶奶的小院子了，不過看圖樂的樣子，似乎每次開車出去他都挺興奮，總是蹲在座位上眼睛都不眨地看著車窗外。

到達目的地時，舒穎川剛把車停好，一打開車門，圖樂就自己跳下了車。

舒穎川走上前將他從地上抱起來，笑著朝屋子裏道：“奶奶，我回來了。”

“小川，”屋子裏走出來一位滿頭銀發，穿著樸素，但氣質優雅，臉上帶著慈愛笑容的老人，“快進來先喝點水再說。”

“來了奶奶，”舒穎川臉上露出笑容，抱著圖樂進了屋，“我老遠就聞著香味兒了。”

“快坐下，”老人笑著說，“你不是還要帶朋友嗎？怎麽沒見他人啊？”

舒穎川垂眸看了眼懷裏的圖樂，擡頭笑道：“這不懷裏有個小朋友嗎。”

老人聞言一楞，看向圖樂，臉上滿是驚訝，“你不是不怎麽喜歡這種會掉毛的小動物嗎？怎麽突然就……”

“可能因為他不掉毛吧……”舒穎川挑眉道。

這一點確實連他也沒想到，一開始他都做好了家裏貓毛滿天飛的準備，甚至連柯新也很明智地在買貓玩具的時候，順便幫他買了二十個粘毛的工具。

可圖樂居然真不怎麽掉毛，完全和舒穎川想的不一樣。

網上那種家裏有貓後，從床上到沙發上再到衣服上全都是貓毛的事情，居然根本就沒有發生。

甚至他還覺得那些粘毛工具放著怪浪費的。

“能給我抱抱嗎？”老人坐在一旁，笑瞇瞇地伸出手來，“我就很喜歡這些小動物，只是你爸以前不喜歡，所以家裏就沒養過。”

舒穎川開始還有點擔心圖樂會不喜歡，畢竟他可目前除了舒穎川誰都不讓碰。

不過好在事實證明，舒穎川多少有點自戀。

因為圖樂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在仔細嗅了嗅老人身上的氣味後，樣子特別舒服安心地窩在了老人腿上。

給舒穎川看得嘴角直抽抽。

圖樂能嗅得出老人身上和舒穎川相同的香甜氣息，並且這氣息聞著更讓他覺得很舒服，很平靜，也很溫暖。

這種感覺，和舒穎川相似，卻又不太一樣，圖樂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那塊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於是他忍不住在老人腿上翻了個身，放心地露出了肚皮。

因為舒穎川的奶奶給他的感覺，和當初那位姓範的主人給他的感覺，簡直太像了。

圖樂非常懷念以前在範先生腿上打滾兒的時候，那是他活到目前為止，最難忘也最快樂的時光。

那時候他也曾想過，即使一直當一只貓陪在範先生身邊，那樣也很好。

而且在他記憶中，範先生也是這樣住在小院子裏，有自己的小菜地，有自己的葡萄架，還有搖椅和自己的貓。

很多時候範先生會拿著一張照片，坐在搖椅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圖樂不明白他為什麽總是嘆氣，但每當他眼睛很紅的時候，圖樂總會跳在他身上，用腦袋蹭他的臉。

“奶奶，阿姨她們呢？”舒穎川目光掃視一圈，沒有看到平時總是熱情的兩位阿姨，“我都回來一會兒了，怎麽沒看見她們？”

老人拍拍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們倆以為你要帶對象回來，怕你覺得不方便，所以就出去逛去了。”

舒穎川一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這有什麽不方便的，這麽多年了，大家早都是一家人了，我帶對象回來肯定是要給你們三個人看啊。”

圖樂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甚至舒服到發出了細微的呼嚕聲。

“這件事情奶奶不催你，”老人笑著摸了摸圖樂的肚子，“你什麽時候找到了什麽時候帶回來看，奶奶怎麽說也得堅持一下活到那時候。”

舒穎川眉頭一皺，立刻收起笑容，口氣也略顯嚴肅：“奶奶，我不是說過嗎，不要說這種話。”

“知道了，奶奶不說了，你快吃飯吧，”老人低頭看向懷裏的貓，“給不喜歡大蒜和洋蔥的小朋友也吃點。”

圖樂輕輕“喵”了一聲，完全不像之前那麽敷衍和不情願。

舒穎川看得眼睛都瞪圓了。

他一直以為圖樂的冷淡是對每個人，也以為圖樂不會有普通貓那樣撒嬌軟萌的一面，更令人傷心的是，他以為自己是除了前主人之外，對圖樂來說最特別的人。

可現在他才算看出來了，原來出場時間早晚根本就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即使他出場比奶奶早，可圖樂卻沒在他腿上那樣露出肚皮打過滾兒，更別提對著他那麽軟乎乎地“喵”一聲了。

想起圖樂對著他時，那無比敷衍的叫聲，舒穎川突然很希望眼前的菜全都是大蒜和洋蔥。

作者有話要說：

舒穎川：終究是錯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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