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黑，外面的路燈開始亮起，圖樂自從回來後就一直在窗前蹲了一下午，飯也沒吃，叫了也不理，不知道突然怎麽了。

舒穎川將外賣剛剛送到的兩條蒸魚放進盤子裏，然後拿到他面前放下。

圖樂低頭看了眼，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沙發那裏時，已然又是人類模樣。

舒穎川只好再將魚端到餐桌上，接著到沙發上坐下。

“你有很想念的人嗎？”圖樂曲腿坐在沙發上，兩條胳膊抱著膝蓋，腦袋靠在胳膊上，明明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什麽情緒，可他的眼神，卻看起來非常孤獨寂寞。

舒穎川將兩只手十指交叉，墊在腦後，用十分舒適隨意的姿勢靠著沙發背，語氣淡淡地說：“有啊，我很想我的父母，他們在我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我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只能靠照片認出他們來。”

“以前我不懂，”圖樂垂下眼簾，長睫在眼窩下顯出一小片陰影，“但他總喜歡問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會不會想他。後來我被抓走的那五年，逐漸開始明白，原來腦袋裏整天想著和他過去在一起的那些事情，就是對他的想念。”

“你確定……這人是範能賢？”

“嗯，”圖樂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的名字，而且後來我在研究所的那五年，學會了人類的一些東西，所以我才明白，他也和我一樣，是孤獨的。”

舒穎川總覺得這不是自己認識的範能賢，可圖樂偏偏又那麽肯定……

“那麽見到他以後呢？”舒穎川偏過臉問，“你真打算見個面然後就離開啊？”

“我是那麽想的，但如果他需要我的話……”圖樂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猶豫，“我可以留下。”

看來這個範能賢還真是重要的不得了，舒穎川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不知道是因為圖樂說的話不舒服，還是因為那個人是他很討厭的範能賢而不舒服。

總之，他就是突然感到一絲不爽。

圖樂沒有註意到他微皺的眉頭，還在接著往下說：“不過我覺得他兒子不會同意的，畢竟當初就是他們……”

“什麽？他什麽？兒子？範能賢有兒子？”舒穎川完全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身體也跟著坐直了，看著圖樂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圖樂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激動，於是也坐直了身體，不解地看著他。

舒穎川從圖樂的表情判斷出來圖樂沒有開玩笑，所以為了能盡快弄清楚這件事，他直接打開電視，找到了範能賢演的電影，接著伸手指著裏面年輕帥氣的男人，問圖樂：“你說的是這個人嗎？”

圖樂扭頭看向電視，裏面出現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和記憶裏的那個人，沒有一點是重合的，所以他忍不住皺起眉頭，看向舒穎川。

“他就是範能賢，你認出來了嗎？”

“……不是，”圖樂搖搖頭，雖然表情看不出什麽，可語氣裏有明顯的失望，“不是他，他不是長這個樣子……”

“那是什麽樣？”舒穎川莫名有點緊張，“或者說……他應該是多大年紀？”

“以人類的年紀來算，他那時候有七十多歲了，”圖樂仔細想了想，“而且他有一個兒子，他兒子也有孩子。”

舒穎川拿起遙控，關了電視，身體往圖樂那裏挪了挪，“所以說，你要找的是一位……老人家，不是電視裏這個人，對嗎？”

圖樂點點頭，沈聲道：“是的，所以我才著急，擔心他會等不到我，五年過去了，他應該有八十多歲了，我怕、怕自己會來晚……怕他會等不到……”

記憶中的人總是會用飽含慈愛的眼神看著他，輕輕給他撓癢癢，會在他害怕時抱著他，會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他的腦袋，笑呵呵地告訴他：“不用害怕，你有家了，以後你就叫圖樂……”

他說：人生在世，只圖一樂，貓也是。

其實他身體一直不好，總是在吃藥，而且他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裏，在圖樂沒有到來之前，他一個人度過了幾十年的時光。

他的妻子去世的早，兒子從大學畢業後就很少回家看他，後來有了工作在大城市談戀愛結了婚，更是一年有時候都不回來一次。

每次他打過去的電話，總是要麽被掛斷，要麽就是敷衍幾句。

連他想見孫子，兒媳都總是各種理由推脫。

後來撿到圖樂，讓他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讓他覺得或許這只可憐兮兮的小貓離不開他。

而這些事情，都是在那些日覆一日的相處和陪伴中，他告訴圖樂的。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圖樂能大概聽懂人說的話，也不知道圖樂不是只普通的貓。

可即使當時的圖樂並不懂那些話裏的意思，也不懂那一聲聲嘆息聲中，飽含的濃濃的對親人的思念，但他還是在那些互相陪伴的日子裏，給了圖樂許多的溫暖。

所以在圖樂心裏，他就是自己的主人，唯一的。

後來圖樂被研究所的人抓走，他逃出去的信念除了想要自由，就只剩下想見他。

圖樂一直忘不了自己被抓進籠子的昏迷之際，看到他被那些人狠狠推倒在地，眼含熱淚看向圖樂的同時，口中還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圖樂至今忘不了那一幕，甚至即使現在隨時想起來，那幅畫面依然無比清晰。

在那以前圖樂從不知道哭是什麽，也不知道什麽是傷心。

可就在那一天，他同時體驗過了這兩種。

“不要怕，”舒穎川輕輕摟住他的肩膀，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邊緩緩響起，“他一定也很想見你，他會等你的。”

圖樂沒說話，也沒動，但他很喜歡這個擁抱，也很喜歡來自舒穎川身上的溫暖氣息，所以他忍不住，慢慢閉上了眼。

舒穎川側過臉，看了他幾秒。

就這麽短短的幾秒，舒穎川的心裏，逐漸湧出了一些沖動。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在原本安靜的屋子裏想不讓人註意都不行。

圖樂睜開眼時，舒穎川已經拿著手機，走到了陽臺那裏。

“穎川，”柯新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老大說讓你明天去公司，他已經同意你參加那個節目了。”

“知道了，”舒穎川說，“範能賢的事情你別查了，不用了。”

“是嗎？那正好，我還沒來得及開始查。”

“嗯，別查了，節目我會去的。”

“這次可能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柯新似乎有些猶豫，“……你要不然還是去之前先回小院子看看奶奶再走吧。”

“知道了，”舒穎川說著不由看了圖樂一眼，“明天去完公司後，回去一趟。”

“小貓咪怎麽樣了？我買的那些玩具它喜歡嗎？”

“……他挺喜歡貓爬架的。”

“哦……”柯新的語氣聽起來很失望，“我以為那些玩具只要是貓都會喜歡的。”

“他比較有個性。”舒穎川只能這麽說。

掛掉電話後，舒穎川轉過身，看到圖樂拿了一副今天買的美瞳，正放在茶幾上研究。

“想試試嗎？”舒穎川走過去問。

圖樂擡頭看著他，點點頭。

舒穎川撕掉包裝，然後將一只左眼的美瞳用夾子夾起來，放在了一個戴美瞳的小工具上面，接著他讓圖樂睜大眼睛，快速地將美瞳放進了圖樂眼睛裏。

“試試眨眼看難不難受，”舒穎川將另一只右眼的美瞳也夾起來放在了那個小工具上面，“如果沒感覺的話，我就幫你戴另外一個。”

圖樂眨了眨眼，發現並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並且他對此感到很新奇。

舒穎川很快將右眼也給他戴了進去，接著又帶著圖樂去照鏡子。

倆人一起來到衣帽間，圖樂湊到鏡子前，仔細觀察著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麽這小小的東西會如此神奇。

“滿意嗎？”舒穎川看著鏡子說，“你現在看起來和我們一樣了。”

“謝謝你。”圖樂轉身看著他，雖然表情依然很淡，但發亮的眼睛卻已經透露出他的一絲欣喜。

這還是第一次，在沒有被引導的情況下，圖樂對自己表達感謝，所以舒穎川先是楞了楞，隨後才反應過來，忙用轉身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是想控制自己的，可喜歡就像握在手裏的沙，即使拼命想藏住，卻還是會從指縫流出來。

圖樂是只貓，可同時他也是半個人類。

雖說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可舒穎川活了二十幾年，頭一次喜歡上一個人，頭一次不是演的，而是真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見鐘情。

即使未來很多不確定，可他始終覺得，這或許就是緣分。

註定了他會單身到現在，註定他會住在這個地方，註定他會遇到這只貓。

這一切的一切，看似只是巧合，但有些時候，人也得相信命運的安排。

舒穎川覺得自己可以嘗試一下，或許他能教會圖樂很多東西。

比如，什麽是喜歡。

比如，什麽是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喜歡和支持，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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