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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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悲情人物。

不過是沒保護好想保護的人罷了。

不過是見慣了人世醜惡罷了。

不過是和摯友決裂罷了。

比他更慘的人有很多。

比如一出生下來就註定是星漿體的天內理子,她沒有自己的人生,以至於能出門玩一趟就覺得獲得了無論倫比的幸福,然後──死了。

再比如曾經的後輩灰原雄,理想和願望都很小,為人也隨和,永遠樂天派,然後──死在了永遠的十六歲。

還有呢?

還有很多,美美子和菜菜子像畜生一樣被關在籠子裏一個多月,真奈美因為自己曾經的優柔寡斷和善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現在體型超大的拉魯曾經是個營養不良受盡霸淩的小鬼……

相比之下,他有不受束縛的人生、因為強大也不會輕易死去、沒有被霸淩、擁有交心的朋友……

所以,他不承認白苜蓿說的,說什麽他是悲情人物。

但他確實過得不開心,這個世界無法讓他再產生名為開心的情緒。

最初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他每天都在壓抑著自己,壓抑著心頭某處叫囂起來的戾氣,壓抑著已經爛進骨子裏各種卑劣的想法。

他強迫自己依舊愛世人。

‘保護弱者’,這是他給自己的信條和說服同伴珍重生命的說辭。

這個信條什麽時候被壓碎了呢?大概是信條的主語產生了偏差。保護弱者的前綴是強者。只有強者才能保護好弱者。而他所認為的‘強者’被更強大的人踩在了地上毫無招架之力。

從那開始,‘理念’的一角開始崩壞。

當一樣被定義為無暇的東西上沾了汙漬,就好比光潔的鏡面上出現裂痕。理念一旦動搖,內心強大的人、或是說懂得變通的人會立刻反省、轉化思路,然後在短暫迷茫後找到新的、更順通的道路。而承受有限、偏執而過於理想主義者,就會被自己的理念所殺死。

夏油傑深知自己是後者。

也曾嘗試過改變。

但他發現他做不到。

救了人之後,他並沒有感覺自己被認同,反而泛起一絲嘔意,想用力嘔盡自己五臟六腑的那種。

和同伴相處時,他也找不回曾經的肆意青春,滿腦子只剩下──好像又被甩下了。

已經……

再也沒有任何事和物能讓他再對這個世界有一分一毫的留念。

所以,就算後來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他也沒怨恨任何人。

或許有人覺得他怨恨雇傭伏黑甚爾企圖阻止天元同化的信徒,或許也有人覺得他怨恨每天不得不吞下的咒靈……還有什麽?高專的師生?咒界上層?還是哪些愚昧的村民?

其實他並不怨恨。‘怨恨’這個詞過重,會讓人很累。

當然了,對猴子的憎惡與惡心是發自內心的,對咒界部分人做法不滿也確實存在。所以當理念崩塌的瞬間,他沒辦法再愛那些人。

愛,太痛苦了。勸說自己去愛世人就好比是在用力吞下刀子,用柔軟的喉結去包裹鋒利無比的刀片,讓刀片劃過軟肉,沒人能擋住淩遲的痛苦。

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值得同情的地方。

這都是他自願的選擇。

將刀口轉身對準自己曾經保護的人也好、顛倒原先的理念也罷。

自願、僅此而已。

或許早在最初,他就知道這是一條放在任何地方都不被認可的‘歧路’,他主動踏入並不是覺得自己選擇的路才是救世主、自己的路才是一條正道,只因這能讓他幹嘔不止的疾病有所緩解,讓腦子裏跳動的神經趨於平緩。

其實他才是最自私的。因為自己崩潰,對非術師充滿厭惡,所以才為自己想殺非術師而按上一個光明正大的屠殺理由。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卑

劣到骨子裏的爛人。

但是啊,好像有人不那麽認為。“嘶……調出了上千只咒靈發動百鬼夜行之後,還能有那麽強的戰鬥力。我應該說真不愧學生時期就成為特級術師嗎?”

羂索看著自己沒了半邊的手臂,臉上沒露出半點痛苦之色,就好像斷了手的身體不是他的一樣。不對,本來就不是他的。

他這具占了兩三年的身體,這身體雖談不上特級術師的水平,好歹也有一級,結果對上喪失七八成能力的夏油傑,依舊弄得這麽狼狽。

想到這裏,羂索面露可惜:“不瞞你說,這具身體是我眼下戰鬥力最高的身體了,你下手也沒必要這麽重吧。”

“哦?你到底有多自閉才只敢像只寄生蟲一樣躲在別人的身體裏?”

夏油傑依靠在樹上,單手按在傷口處微微喘氣,面露諷刺。

表面上他與失去半條胳膊的羂索他占上風,事實並非如此,他為了發動百鬼夜行,幾乎放出了身體內全部咒靈,僅剩不多的咒靈還在剛剛交戰中被對方祓除了。

失去最有利的武器後,就算他體術再強,對上一個術式奇怪的高級術師也完全討不到好處。

更別說,看羂索那樣子就知道,完全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羂索就算是寄生蟲,那也是活了上千年的寄生蟲,不至於被幾句話氣得跳腳,甚至還能接話。

“還好吧。畢竟馬上就能寄生到你這句身體裏了。”

說著率先沖上前。

一掌劈下震碎帶著秋意的黃葉。

有那麽一瞬,夏油傑仿佛又看到了去年的秋天。

夏油傑覺得,自己現在好像也蠻游刃有餘的,要不然為什麽還能在打鬥的過程中游神呢。

嘶,也或許是因為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無所謂,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宰了這只臭蟲。夏油傑不覺得自己可憐,也不需要別人憐憫。

因為他知道他所有的想法無論對錯都是經過抉擇和深思熟慮之後得到的結果,沒人左右過他。

所以他可以因為對人類感到失望而舉起殺戮的刀,也可以因為對某個人稍稍有了期待而選擇另一條路,這都是他的選擇。

但這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選擇中摻了一些令人惡心的陰謀。

如果沒有去年新年發生的事情,他或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可笑的一生都是別人的提線木偶。

那件事之後,他便一直調查躲在黑暗深處窺探他人的那只陰溝老鼠。

於是他發現,無論是伏黑甚爾為什麽會接手星漿體任務還是後來他接管盤星教,都和一個人有關,而那個人背後的主人就是這個額頭上縫了好幾針的醜八怪。

“說起來其實我們的理念很相近,甚至可以說大同小異。或許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坐下聊聊?”

羂索動動唇,吐字有點艱難,因為他半張臉在剛剛廝打的過程被對方偷偷放出的一只咒靈撕掉了半張臉皮,導致說話不利索。

不過他並不痛,應該說無論他受多嚴重的傷都不會痛,畢竟嚴格意義上說,他操控的每具身體都是死屍,死屍怎麽會有痛覺呢?

而他對面那人狀況就不太好了。

肚子上已經破了個血窟窿,也斷了一只手臂,現在正用完好的那只手捂著血窟窿,跪倒在地上用力喘著粗氣。

“呵……你是缺愛嗎?父愛還是母愛?”

“看來是談不攏了?”

“還不明顯嗎?”

“這算是死前最後的倔強?”

這回夏油傑沒搭話,羂索也不惱,幹脆直接撕下那黏在臉上搖搖欲墜的半張臉皮,反正在得到夏油傑那具身體,這具也就沒用了。

他慢慢走到夏油傑身邊,繞著走了兩圈,怎麽看都感覺對方已是強弩之末,死是早晚的事情,在徹底終結對方

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你先一步毀約,就不怕我也毀約嗎?”

夏油傑聽了有點想笑:“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任你擺布當你的提線木偶咳咳……你就會放棄她?”

發笑時不自覺擠壓腹部,引起的痛感讓他止不住咳了起來,兩者牽引下痛苦加倍,但夏油傑依舊沒收起臉上的嘲諷之意。

“大家都是成年人,擱在這裝有意思麽?”

“既然你知道我不會遵守還按照約定行事、在咒界那邊再添一筆自己的爛賬?”

“不那麽做的話,怎麽能瞞過你安插的眼睛呢。”

羂索一聽,瞇了瞇眼睛:“哦?什麽時候發現的?”

夏油傑勾勾嘴角:“自己猜啊,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羂索想了想,大概猜出了緣由:“你知道我不會遵守約定,所以發動襲擊事件並不是為了遵守我們的約定,只是單純想利用此事把我殺了?”

只能說夏油傑和五條悟確實是一類人,就是那類很容易讓人氣死的人,比如現在,算是劍拔弩張的場面他依然還能說出輕飄飄的話,像是在認真誇人。

“嗯,不算太笨。”

羂索:“……”

其實這件事情的始末並不覆雜,只是有些冗長。

夏油傑一直以為,自己所有的決定全出自本心,無關其他,直到有一個人為了讓他交出白苜蓿,稱願意告訴他一件真相。

──你有沒有想過你本不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有一個人需要你的能力才‘誘使’你走上這條道路?

那人說,只要他不再管白苜蓿的事情,她就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

而那時他的回答是:滾。

起初他沒在意,就算他知道自己曾經那些痛苦掙紮都來自一個人的陰謀,放在曾經,或許他會執著掘地三尺把那個人揪出來,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無論是不是陰謀,很多事情都已經註定。

比如註定他會叛逃成詛咒師。

比如註定他會和曾經的同伴決裂。

比如註定他會遇到新的人。

所以他並不打算去追究過往的事情。

並沒有意義。

結果就因為他的不作為,才導致那天新年伊始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他站在無數屍體旁靜默許久,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白苜蓿死亡,然後借由白苜蓿之死揪出了與其他人反應不一的叛徒。

不過他沒有立刻處理,而是假裝什麽都沒發現,每天依舊重覆原先的枯燥生活。

在調查中,查到了很多事情。如同那個人說的那樣,他那些自認為出自本心的決定確實沾了不少他人的首筆。

憤怒嗎?有點,誰都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肆意被他人改寫。

不過似乎更憤怒背後操使把那個滿心滿意裝著他人、嘴上說救人只是為了問心無愧,可每一次都在竭盡全力去幫助他人的那家夥扯進來。

她不應該經歷那種事情,那太殘忍了。

那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好了……哦,不對,還有一個人──促使這件事情發生的羂索。

第一次是因為始料未及,讓羂索鉆了空子,避免第二次出現,他一直在暗地守在白苜蓿身邊。

大概是因為他在,也可能是因為另一波勢力、也就是曾經找他商量交出白苜蓿的人也在關註白苜蓿,所以羂索一直沒有冒出來過。

直到五月份的東京塔事件發生,或許是因為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掌控,羂索覺得不能再繼續放任下去。

而夏油傑的存在會對他之後的計劃產生偏差。

不得不說,身為死人的夏油傑對羂索來說是重要的武器,但活著的夏油傑只會是威脅。

所以搶在夏油傑找到他之前殺了他,他想先一步將對方弄死占據身體。

自己打肯定打不贏,誰可以?

咒術界的人可以,尤其是那個六眼之子。

於是,羂索寄出了那封‘預告信’以夏油傑的名頭向術師界的人宣戰,他原本還擔心夏油傑不會應戰,畢竟極少有人明知陷阱而主動跳進。

好巧不巧,夏油傑占了這個‘極少人’的位置。

雖說現在看來對方也不是傻子,故意往裏跳是為了把他引出來。

可。

“可你的算盤失敗了。你不僅殺不掉我,還即將成為我的新身體。”羂索居高臨下看著似乎已經放棄反抗幹脆躺倒在地的夏油傑。

雖然夏油傑說發動百鬼夜行是為了找到他然後殺了他,但如果真只有這個目的的話,完全不需要做出這種會成為咒術界眾矢之的的事情。

唯一可能性就是夏油傑不敢賭。

如果只是為了殺他,大可以把事情全部抖露給咒界,或許對於咒術界的人來說,夏油傑確實是個該死的詛咒師,但對於曾經的同伴,或許立場不同,但並不是不能合作。

如果兩個特級的人聯手,或許就會讓他計劃十幾年的結果功虧一簣。

只可惜夏油傑似乎怕他狗急跳墻直接找上白苜蓿。不得不說,夏油傑賭對了。

夏油傑的術式和關於六眼的事情,他確實計劃了十幾年,尤其是六眼,更是千年的拉鋸戰,可這些都比不過白苜蓿的存在。

畢竟那才是他最關鍵的手段。

如果夏油傑真選擇和五條悟聯手,那他必定會想盡辦法讓這世的虛空找回記憶。

只可惜夏油傑選擇僅靠個人力量,這就註定了他會失敗。

一來,夏油傑為了掩人耳目,遣散幾乎百分之九十的高級咒靈,這對一個術式靠咒靈的術師來說,簡直就和放棄最擅長的戰鬥方式沒什麽區別。

二來,他這具身體雖比不上特級,好歹水平也高,更不用說這身體本就是具屍體,見狀不妙他直接可以斷尾而逃。

所以這個結局很明顯,夏油傑的行為無意識自殺方式。

說來說去,在這場博弈之中,誰贏誰輸全在那個不確定因素上。

想到這裏,羂索突然問道:“不過我不理解,值得嗎?老實說我很意外,見過她真實樣子與用途後,你居然還願意為對方做到這種地步,畢竟她的用途與你的理念很相適,你完全可以利用她成就自己的野心。可你沒有,反而選了一條最愚蠢的路。”

羂索是發自內心在詢問,可對方的做派真的太招人打了。

他說:“反派都喜歡逼逼叨叨嗎?不知道反派死於話多嗎?”

羂索:“……”

現代人說話都那麽氣人是嗎?

“不要告訴我,事到如今,你經歷了那些事情後還相信什麽可笑的救贖吧。”

以為贖罪就可以償還自己從前欠下的債?

還是說因一個人想要改變,想重回正道?

無論哪點,想想都覺得可笑和惡心。

對於羂索略帶嘲諷之意的話,夏油傑仿佛聽見了一個笑話:“會說出這種話是不是因為自己從來沒被愛過啊,可憐的家夥。”

羂索:“……”

他突然很想說,他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可比任何人都久。

但剛冒出這種想法就壓了下去,只感自己思維被人帶著跑了,居然冒出那麽離譜的想法。

嘖,不討喜的家夥,還是早點死掉算了。

“不嘮嗑了,省得出意外。那麽不可憐的家夥,就請你去死吧。”

羂索擡手,準備給人最後一擊。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身後出現了異物,剛意識到不對勁就被身後的東西黏住了。

然後,他見到夏油傑臉上露出惡劣的笑容。

“愛逼逼叨叨的家夥,你對我的關註是不是還是少了點?怎麽連我是什麽樣的人都沒弄清楚?我可不打沒準備的仗。都知道我的

能力是操作咒靈了,怎麽還能大意到覺得我沒有殺手鐧了呢?”

夏油傑指的殺手鐧是一只身上掛了無數球狀物體、像史萊姆一樣黏黏答答的特級咒靈。這是他留給對方最後的禮物。

“勸你還是不要動的為好。就像泥沼一樣越掙紮越脫離不開。”

很多人都說夏油傑是好好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骨子裏就惡劣得很,比如現在,掌握主動權的人變成他以後,他慢悠悠地用唯一完好的那只手臂撐著從地上坐起來,腹部的大窟窿因為他這的舉動,本就止不住淌的血愈發如同小溪般汩汩流出。不過他本人不在意,還十分愜意的瞇瞇眼,將整個人沐浴在秋意的陽光下。

嗯,不錯,還挺暖和。

“縫線怪先生──現在輪到我審判你了。”渾身是傷算得了什麽,夏油傑臉上依舊笑得燦爛,“抽查提問!猜猜包圍我們的咒靈能力是什麽──”

夏油傑語速放得很慢,嘴型一張一合:“是、炸、彈、哦──”

羂索咬牙切齒:“惡劣的瘋子。”

夏油傑那麽重的傷顯然是逃不掉的,這麽做無疑是從一開始就抱著同歸於盡的打算。

瘋子嗎?

好像也不算是貶義的形容詞嘛。

“還好啦還好啦。放心吧,我已經預約了人來替我們收屍了,不至於曝屍荒野。”

“你以為你真的殺得了……”

“行了行了,別逼逼了,腦殼疼。”

夏油傑可不管對方說得話是無計可施的垂死掙紮,還是真有什麽後手確保自己不死。反正他現在心情不錯。

他嘴型誇張的比劃出爆炸的擬聲詞。

──砰。

在咒靈牌炸彈引爆的瞬間,夏油傑控制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比如剛剛羂索提到的詞。

救贖。

被人救贖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菜菜子喜歡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愛情小說,比如看人看一眼就皺眉頭‘你愛我我愛她她不愛他’人物感情亂七八糟的小說,還有那種活在黑暗之中、狠厲陰暗的人被善良單純、活在陽光下的人從深淵拽出……無論是什麽類型的小說,仿佛總要有那麽一個人是另一個人全部、唯一、救贖,在讀者裏才有賣點和看點。

他無法理解這類作品。

所以當菜菜子企圖為他解釋‘救贖’這個字眼的時候拿自身舉例。

“就好比當我們以為要屈辱死去時,您將我們帶出牢籠一樣,那就是救贖。”

最後是以他拍了拍對方的頭而結束話題。

他不是不理解這個詞,只是覺得世人把這個詞過於誇張話了,以至於被冠上這個詞的人就跟吃下靈丹妙藥般,立馬得到凈化,然後變得和原來的樣子截然不同。

人的性格和思想早就註定,會因為經歷不同而不同,也會因為遇見的一些人變得不同,但不管怎麽說,都不可能徹底影響成為另外一個人。

不至於讓惡人痛改前非,也不至於讓偏執的人放下自己的執念,更談不上能讓有輕生意圖的人重拾活的希望。

至少現在他還是那麽認為。

他承認自己得到了所謂的救贖,在一個不太冷的秋天,亦或是很久之前,久到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微微發生偏差的時候。

但無論之前還是之後,他都沒改變太多。

一定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大概就是覺得蟬聲叫囂的夏天也沒那麽苦熱,秋天那片落在自己手裏半綠半黃的落葉有一點點好看,冬天的暖爐和烤年糕能讓人心情不錯,也就是萬物覆蘇的春天讓人突然覺得有些難熬。

該討厭的人依舊討厭,頂多是去除了惡心感罷了。

依舊覺得生活中沒什麽值得人期待的日子,頂多是讓人偶爾能停下來駐足下路邊的風景罷了。也就是,突然找回了一些正常人應該擁有的情緒罷了。

沒那麽誇張。

他依舊覺得那個家夥說的那些話都是歪理,哄騙人信以為真的歪理。

但不得不說,所謂的歪理,就是那種你明知道哪裏不對亦或是不想承認,卻找不到辯駁的理由,最終潛移默化認同了對方的話。

自從在她那裏得到了關於‘以心換心’的說辭後,他會時不時不自覺將手搭在胸口上,一如那天她把自己的手按在上面,每每這時,他便能感覺到自己那顆疲憊的心用力鼓動起來,酸澀幹癟的心臟如同被浸泡在溫水中,讓人整個人都懶洋洋起來。

好吧,他得承認。

影響得有點多了。

以至於他有點想看到對方曾描繪過的世界。

那是一個她或許忘了,但他會一直記得並且默守的承諾。

那天下雨,他讓她給他一個救人的理由。

她說了很多、很多。

其中一句就頗為無賴。

[讓我幫你重新愛上這個世界……好像對一個見面沒幾次的人說這樣的話有點中二……別別生氣,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對你來說太勉強了……這樣好了,至少能……有一個,讓你開心的世界……在此之前,我可以提前預支你的幫助嗎……]

明明渾身是傷,高燒燒得全身發燙,話也是胡言亂語的,但仿佛回光返照似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讓人覺得她是認真的。

雖然承認有點丟面子,但確實是這句話讓他把人撿了回去。

等很後來一起生活後,他便沒怎麽在意這件事情。

可某一天,她突然驚喜地圍著他轉圈。

“夏油傑,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嗯?哪只眼瞎看出來的。”

“嘴角都上翹了!”

“那是嘲笑。”

“過分。”

隨後他突然想到了對方在意識不清時給的承諾。

“……你記起來了?”

“記起什麽?”

“沒什麽。”

他以為那是人為了給自己爭取一條活路信口而來的話,不能算數。

可有人好像就算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也會下意識去完成。就好像那不算是什麽承諾,而是一件理所應當要去做的事情。

她說創造一個能讓他開心的世界,在此之前想要預支幫助。

第一次的預支幫助,她主動提的,他給了,同時得到了饋贈。

這第二次,她沒提過,估計也不會要,所以就當謝禮吧,謝謝一直以來源源不斷的饋贈。

他不在意這筆交易是否等價,能短暫擁有已經再找不回的東西,已經很無價了。

他沒什麽可遺憾的了。

赴死而已,早就準備好了。

所以……幹嘛還要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添亂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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